五十岚柏冶做了个奇怪的梦。
在梦里,他不是人,而是是一棵树,不,不对,他甚至算不上一棵树,准确来说,应该是树上的一颗菩提子。
“当——当——”
钟声悠长,在清晨的空气中缓缓荡开。
寺院的钟声很沉,很稳,带着一种洗涤心灵的庄严感。如果是第一次听,可能会觉得肃然起敬,但听多了就没有这种感觉,五十岚在梦里听了这个钟声很久了,具体听了多久他不知道,因为每天寺院的钟声会准时响起。
他已经无聊到开始数叶子玩儿了。
真的,数叶子。
从最靠近他的那片叶子开始,一片一片地数,数到树梢,然后重新开始。偶尔有风吹过,叶子晃动,数错了,就从头再来。
“三百二十七、三百二十八、三百二十九……啊,风吹了,重来。一、二、三……”
是因为那串手串吗?
在不想数叶子的时候,五十岚也会花点时间想。
想到这个很正常,毕竟他现在是一颗菩提子,而他最近接触到的跟菩提子有关的东西就只有那串从千世那里取回来的菩提手串了。
按理说,遇到这种事情他应该害怕的,变成了一颗菩提子,被困在树上,哪儿也不能去,只能随风摇晃,听钟声,看人来人往,可是……
五十岚看向天空。
天空很蓝,是那种清澈的、毫无杂质的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形状变幻不定,一会儿像棉花糖,一会儿像奔跑的马,一会儿又什么都不像,只是一团柔软的白色。
风很轻,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远处香火的味道。
寺院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钟声,和僧人低低的诵经声。
如果不是那么无聊的话。
“真的好无聊啊!”五十岚在心里哀嚎着。
他想起来小学的时候,老师让写过的一篇叫《假如我是一株植物》的作文。
那时候,班上的同学们想象力可丰富了。有人写自己是一棵会跑的树,每天追着太阳跑;有人写自己是一朵会说话的花,和蜜蜂蝴蝶聊天;有人写自己是一株能预知未来的草,帮迷路的人指路……
现在五十岚才知道,那些都是骗人的。
当一株种植物真的很无聊。
没办法像动物那样跑、跳、飞、游,只能呆在一个地方,看日升月落,看云卷云舒,看人来人往。没办法说话,没办法表达,只能随风摇晃,甚至自己还控制不了晃动的幅度和方向。
最重要的是,他原本是个人,不是植物。他完全适应不了这颗菩提子的生活。他想要走路,想要跑步,想要说话,想要吃饭,想要玩手机,想要看电视......想要做人能做的事。
而不是在这里数叶子!
“当——当——”
钟声又响了。
这次大概是正午的钟声。
寺院里的人多了起来,有穿着袈裟的僧侣,有穿着和服的香客,还有一些穿着洋装的年轻人。
五十岚看着从树下路过的那些人,试图从他们的衣着上判断出现在所处的年代。
女人们有的穿着传统和服,梳着发髻;有的穿着改良的洋装,裙摆到小腿,头发剪短,烫成波浪卷。男人们有的穿和服,有的穿西式衬衫和长裤,还有的穿着学生制服。
大概是明治?或者大正?
应该是在这个范围吧。
五十岚不太确定。
“啊!今天也来了!”
五十岚看到一个青年,从寺院的侧门走进来,站在菩提树下,靠着树干,目光看向不远处的一个方向。
那是个很年轻的青年,大概二十岁左右,穿着黑色的学生制服,黑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斯文又秀气。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专注地看着某个方向。
五十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浅粉色洋装的少女。少女大概十七八岁,头发是齐耳的短发,烫成时兴的卷发,戴着同色系的发带。她正和几个女伴说笑着,手里拿着一把蕾丝阳伞,时不时用伞尖轻轻点地,动作优雅又俏皮。
青年就站在菩提树下,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那个少女。
喜欢就去追呗。
五十岚大概猜出了青年的想法。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青年了。具体是第几次,五十岚记不清了可能是第五次,也可能是第十次,甚至第二十次。
反正,那个穿粉色洋装的少女每次来寺院,青年都会“碰巧”出现在这里,躲在菩提树下,偷偷地看她。
他不仅看那个少女,还关注着少女的同伴。如果少女是和男性同伴一起来的,或者和男性有说有笑,甚至只是简单的肢体接触青年的表情就会暗下去,嘴角抿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失落。
如果少女是和小姐妹一起来的,有说有笑,看起来很开心,青年也会开心,嘴角会不自觉地向上弯,眼神变得很温柔。
如果少女是独自一人来的,表情不太好,看起来像是有什么心事,青年就会担心,眉头会皱起来,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上前询问。
所以……真的不去表白吗?
五十岚看着就着急。
这都多少回了?每次都来偷偷看,每次都只是看,什么都不做。
你这样是追不到女孩子的!你要主动!要勇敢!要上前打招呼!要自我介绍!要请她喝茶!要送她回家!躲在树后偷看算什么啊!
“呼——”
一阵风起,吹动了菩提树的枝叶。
叶子“沙沙”作响,几片已经泛黄的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向地面。风也撩起了青年黑色的发丝,几缕碎发拂过他的脸颊。
青年像是被风吹醒,抬头上望。
五十岚看到了他的脸。
很清秀的一张脸。
他抬头看着菩提树的枝叶,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叶子,看着天空飘过的云。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一瞬间,五十岚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柔软,温暖,又带着一点酸涩。
不,不是自己的心脏在跳。是……别的什么东西。
应该说是某种情绪,某种感情,透过梦境,透过时空,透过菩提子这个媒介,传递到了他这里。
来自那个青年的感情。
那种隐秘的、不敢说出口的、只能藏在心底的喜欢。
那种看到心爱的人时的喜悦,那种不敢靠近的胆怯,那种害怕被拒绝的恐惧,那种只能远远看着的无奈。
五十岚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爱河。
五十岚猛地惊醒。
卧室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微弱的路灯光。空调发出低低的运转声,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着“03:17”。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盖着薄被,身上穿着睡衣。
五十岚猛地扭头,看向床头柜。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木匣子,匣子里,那串菩提子手串静静地躺着。
祖父还在国外没有回来,所以这串菩提手串暂时现放在了他这里。
五十岚盯着那串手串,张张嘴:“哈?什么东西!”
他用手按住自己的脸,为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坠入爱河”感到惊恐。
“刚刚那个,是你的感情吧!”
五十岚扭头对着那串手串,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还带着点……指控?
可惜,手串完全没有反应,静静地躺在匣子里。
“嗯,肯定是你的。”五十岚也没真的指望从那儿得到答案,自顾自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才不会做那种梦,肯定是你在作怪,肯定是你的记忆,你的感情,通过梦境传给我了。”
他顿了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就是嘛,我怎么可能喜欢男人嘛……”
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
“就算是喜欢,也不会喜欢那种水准的……”
他又顿了顿,像是在比较。
“长得还没有加贺千世好看。”
话一出口,他就愣住了。
然后,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大得床垫都发出了“嘎吱”一声。
“想什么呢!”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声音清脆响亮,在安静的卧室里像是放了个鞭炮。
脸火辣辣地疼。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刚才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个念头。
“长得还没有加贺千世好看”?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长得“有加贺千世好看”,就可以喜欢了?
不!
“我就不喜欢男人!”五十岚对着空气大声说,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喜欢的是女孩子!温柔可爱的女孩子!就像……就像……”
他卡壳了。
“睡觉!睡觉!”
五十岚烦躁地喊了一声,然后用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头,整个人缩进被窝里,像只鸵鸟。
被窝里很黑,很闷,但他现在就需要这样的黑暗和闷。
需要隔绝外界的一切,包括那串该死的手串,包括那些该死的梦,包括那些该死的念头。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摸索着找到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啪”地一声按了下去。
卧室彻底陷入黑暗。
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的那点微弱的路灯光,在地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细细光带。
床头柜上,那个木匣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匣子里的菩提子手串,在黑暗中,发出了极其微弱的荧光,淡金色的柔和光辉,像是夜空中最微弱的那颗星,安静而温柔,以一种稳定的节奏闪烁着。
然后,那光芒又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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