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手指。
面对女人凶猛的攻击,晓只是很随意地抬起了一根手指。
一根白嫩的,属于小孩子的手指,看起来脆弱得似乎只要女人稍微用力,就能将它折断。
可是女人的攻击在触碰到那根手指的瞬间停住了,不,不是停住,应该说是凝固了。
女人整个身体,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空中,一动不动。只有眼珠还能转动,表情惊恐,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根抵在她额头上的手指。
“这样看起来好像更棒了。”晓凑近,隔着面具,仔细看着女人那张被火烧毁的脸,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叹,“虽然千世的脸也很漂亮,收藏价值也很高,但不管是岚,还是银琉,对付起来都太麻烦了,而且你的脸也很棒呢。”
哪里棒了?根本没法比好吗?
琉佳在心里疯狂吐槽,怀疑着晓的审美观。
她的腿已经软了,今天这段经历超出了她以往的世界观,刚刚那一幕吓得她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她顺着门板往下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千世那张脸,精致得像是艺术品,是那种看了就让人移不开眼的惊心动魄的美。而这个女人的脸,是丑陋的,恐怖的,那种看了就让人做噩梦,带来生理性的厌恶。
这能比吗?简直就像两个极端。
“被毁成这样的脸,一定有着非常棒的故事吧。”晓伸手,轻轻摸了摸女人的脸,动作很温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物,完全不介意它的丑陋,“愤怒,痛苦,不甘,绝望……有故事的东西,价值也高。”
故事?女人失神。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嘻~跟我走吧。”晓挥起右手宽大的袖子,那袖子像是活了过来,瞬间变大,张开,像一个黑色的口袋,将女人整个吞了进去,然后吞下女人后袖子恢复了原状,轻轻落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狩猎完成!”
小孩子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清脆又欢快,像是帮父母完成了一件事后,带着喜悦的邀功。
晓转过身,看向瘫坐在地上的琉佳。
安全了。
危机解除,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琉佳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看着晓,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心脏还在狂跳。
晓笑嘻嘻地凑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他伸出右手,抓住脸上的鬼面具,向上抬,露出了那张粉雕玉琢的稚气小脸。
“下次可不要随便接触这种东西了哦。”晓说,声音恢复了孩童的清脆,但眼神里还带着那种不属于孩童的深邃的光,“对琉佳姐姐而言,这些还是太危险了。”
琉佳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了。”晓像是想起了什么,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红眼睛弯成月牙,笑容天真又狡黠,“这件事,不可以告诉别人哦。”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恶作剧般的调侃:“大~姐~姐~”
这是报复。
晓说着,咧嘴笑了,恶作剧一般,对白天称呼他为小朋友的少女的报复。
琉佳听出来了,但没力气反驳,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晓,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算了。”晓看着她这副样子,像是觉得无趣,耸了耸肩,“大姐姐还是不要记住它好了。”
什么意思?
琉佳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晓眼睛闪烁了一下。
红光。
然后她觉得脑袋一沉,眼前一黑,整个人失去了意识。她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晓站起身,看着昏睡过去的琉佳,歪了歪头。
“拜拜。”
他自顾自地告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房间里,然后轻轻一跃,从窗户跳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窗户在那道人影消失后自动关上了,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次日清晨。
阳光很好,透过五十岚家二楼卧室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柏冶!你家进贼啦!!!”
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叫从二楼传来,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正在一楼客厅沙发上翻阅杂志的五十岚柏冶手一抖,差点把杂志扔出去。他皱起眉头,抬起头,看向楼梯方向,不明白楼上的家伙又在玩哪一出。
“哈?”他放下杂志,站起身,往楼上走去,“大清早的,你又发什么神经?”
二楼,琉佳的房间,门大开着。
九条琉佳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正站在房间里,表情悲痛欲绝,像是丢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我的、我的……”她指着床头柜,声音都在颤抖,“我的人偶……没了!”
五十岚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床头柜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什么人偶?”五十岚问,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太田文子送我的那个!很漂亮的日本人偶!穿着紫色藤花和服的!”琉佳急得跳脚,“我明明记得昨晚放在这里的!怎么一觉醒来就不见了?!”
五十岚想起来了。
是那个做工精致、栩栩如生、但总让人觉得有点不舒服的日本人偶。
“你确定是放在这里了?”五十岚问,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
房间很整洁,没有翻动的痕迹,窗户关得好好的,门也没有被破坏的迹象,不像是进了贼,而且他家没那么容易进贼。
“我确定!”琉佳用力点头,眼圈都红了,“我昨晚还拿出来看了,就放在这里!然后我就去洗澡,洗完澡出来就睡了,根本没动过它!”
五十岚看着空荡荡的床头柜,又看看琉佳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
加贺家,茶室。
晨光很好,透过纸格子门,在榻榻米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有煎茶的清香,还有外面院子里草木的清新气息。
千世坐在矮桌边,手里捧着一杯茶,安静地听着。
他的头发已经恢复了清爽的短发,黑色的发丝柔软地垂在额前。
在他对面,晓盘腿坐着,手里也捧着一杯茶,但没喝,只是用那双不属于孩童的的眼睛看着千世。他身旁,放着一张古老的鬼面具,在晨光下,那张狰狞的面具,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千世,我搞清楚那个女人的故事了。”
晓开口,声音清脆,带着点孩童的天真,但语气里有种奇怪的,像是分享什么有趣秘密的兴奋。
“什么故事?”千世问,放下茶杯,看向晓。
晓笑了笑,托着下巴,开始讲述。
“那个女人叫安子。昭和年间,一名人偶师的女儿。”
“母亲去世得早,是父亲一手把她带大的。父亲很爱她,也把自己制作人偶的本事,全都教给了她。安子很聪明,学得很快,十几岁就能做出很漂亮的人偶,在附近小有名气。”
“她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叫次郎。是邻村木匠的儿子,长得不错,嘴也甜,对安子很好。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大家都以为他们将来会结婚,会像她父母那样,平淡但幸福地过一辈子。”
晓顿了顿,喝了口茶,然后继续。
“父亲死后,安子继承了人偶店,靠着做人偶和卖人偶日子还能过得去,次郎也常来帮她,两人感情依旧很好。安子以为,生活就会这样平平顺顺地过去,等她攒够了钱就和次郎结婚,生几个孩子,继续做她的人偶,过她的小日子。”
“但后来,事情变了。”
“次郎喜欢上了一个绸布批发商的女儿,那女孩家世好,长得漂亮,陪嫁也多,次郎动了心思,想甩掉安子,娶那个女孩,甚至还算计烧死了她,她死后怨气不消,就附身到了她生前制做的人偶身上了。”
晓的声音随着故事的讲述变得有点冷,带着点嘲讽。
千世能感觉到那段平静的话语中的东西,那种冰冷的、残酷的、让人窒息的绝望。
“那个人偶是安子生前做的准备送给次郎的生日礼物的人偶,很漂亮,很精致,是她花了三个月,用心做出来的,只可惜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连同她的生命,一起被遗弃在了火场外。”
晓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千世。
“后来,大火被扑灭,人们从废墟里找到了安子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次郎和那个绸布商的女儿很快就结婚了,搬去了城里。安子的人偶店,也渐渐被人遗忘。”
“但安子的怨气,没有消散。”
“她死后,灵魂附在了那个人偶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那片废墟上,在那个人偶里,积累着怨恨,积累着痛苦,积累着对‘背叛’和‘抛弃’的愤怒。”
“慢慢地,她变成了妖怪,一个专门寻找漂亮的脸,想把它们做成人偶,永远留住的妖怪。”
“她觉得,只要把那些漂亮的脸做成‘人偶’,它们就永远不会背叛她,永远不会抛弃她,永远不会像次郎那样,转身离开。”
晓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笑。
“所以,她盯上了琉佳,因为琉佳长得漂亮,像人偶,也盯上了你,因为你也长得漂亮,更像人偶。”
“不过。”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她运气不好。”
因为他,因为岚。
“所以,她的狩猎失败了。”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千世垂着眼帘,看着杯中淡绿色的茶水,很久没说话。
“这样啊。”难怪脸被烧成那样,被心爱的人烧死,她一定又难过,又绝望吧。
千世垂下眼帘。
算计,背叛,大火,死亡......
“你在想什么?千世。”
晓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
千世抬起头,看到晓正托着下巴看着他,嘴巴边带着笑,眼神里带着探究。
“没什么。”千世摇摇头,“晓大人要添茶吗?”
晓看着千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狡黠的,像是恶作剧般的笑,也不是那种冰冷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有点复杂的,像是欣赏,又像是觉得有趣的笑。
“千世,”他开口,声音很轻,“你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千世没接话,只是拿起茶壶,给晓的茶杯添满。
*
火燃烧着,横梁被烧断,掉下来,其中一截砸中了她,把她压在梁下。
“次郎,救救我。”她伸出手,隔着火向屋子外的心上人求救,男人搂着另一名女人,调笑着,听到她的求救,只是用厌恶的眼光扫了她一眼,然后搂着女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次郎,你不能这样对我,次郎,次郎。”她努力的向前伸手,想要从横梁下爬出去,想要抓住男人,可惜只是徒劳。
“匡!”
又是几根木头掉下,彻底将女人埋住,火熊熊燃烧着。
在没被火吞噬的草地上,一个人偶娃娃在那,眼睛向着房子那边,看着房子一点点的被火吞噬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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