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虽被诡异花朵困在座位上,有胆大的也不愿这般坐以待毙,朝仍在场上的新娘道:“姑娘,我们又不认识你,也是你邀请,我们才来捧个场,你有啥事就说呗。”
这话半刻钟前便有人喊过了,但新娘毫无反应。
这张面庞望久了,众人心中皆感一阵熟悉,但再细看,她又只是现在这样了。
本以为她仍旧不会说话,不料忽然开口:“诸位,秋税可交齐了?”
语调柔婉,但落在耳里若冷风拂过,升起一股寒意。
“你这话什么意思?”
新娘又不答了,脖颈处本已暗淡的牵丝线重新亮起来,只是在场之人看不见。
方才的小孩大声跟他娘讲:“姐姐是不是要我们先回答她?”
“是。”新娘答道。
众人茫然片刻,便反应过来,这人只会说“是”或者“不是”,要么就是她自己发问。
有人要答便答,道:“是,刚交完。”
“竹木茶漆钱,也交了?”
在场人脸色一变,“这种商户交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回答你?”
新娘原本停歇了的眼又落起泪来,扑簌扑簌地砸在开口那人头顶。
他立刻抱头叫道:“我家这几年没干这个,没交!王家交了!”
被点名的王家大惊失色:“你——”
但眼瞧新娘要冲着自己哭,也不知今日见了这怪事,还能不能活着回去,左右家人都在身边,大不了横尸一具。
“不交!什么玩意还收起这钱来了?不就是砍几根竹子编些筐子,自己用几个,跟邻居卖几个,赚个小孩的蜜饯钱,怎得就要把我们拦着收税?”
“就是,不是叫夏秋税吗,我春天冬天砍柴烧炭,干着旁人什么事情?要我说,还不如继续纳绢做徭役,眼下全部合在一处,倒还苦不到明面上了。”
众人提起这个便群情激愤,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平常毫不相干的人,竟在这种危急情况下,生出几分同气连枝来。
屋檐之上,纪熙冉揭掉一块砖朝下望,这个角度既能看清楚操控傀儡的昙女,又能瞧清楚众人的神情。
她方才给昙女下的命令是:把你知道的演出来,你的家人,以及是谁杀了孙世忠,为什么。
这是官府衙门需要清楚的,而她要的,则更多。
比如,凝昙岭究竟有几只百妖?
这种节外生枝的问题纪熙冉一向不会去管,毕竟管了也没什么用。
先阁主何许人,若当年此事真有一星半点的缺漏,也早被填得一干二净。
万一是埋藏了什么秘密,她两铲子给人弄出来,岂不是闯下大祸?
但现在她要查。
再怎么着,也被人牵着走了几天,想到这个,纪熙冉实在心底不爽。一不爽,顺手就掐了一下自己握着的什么东西。
褚舟济立刻“嘶”了声:“师妹师妹——”
她这才发现,自己捏的是褚舟济胳膊。
随即收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别装,不然你下去演新郎。怎么着也是我辛辛苦苦雕的,这会躺在后院跟地上的草玩,浪费。”
“不要啊,我走了,谁带你下去呢。”
“我自己就可以上来,刚刚是你说要我留着灵力的。”
她原打算,自己先靠梅弄影飞身到屋顶,再把剑丢下去给褚舟济用。
他剑法名燕型剑,讲的便是个身轻如燕、疾步如飞。
谁料,这人非说最近自己手上没力气,接不住剑。
而且昙女实力不容小觑,要纪熙冉留着灵力,跟他一起到屋檐上。好戏即将开场,纪熙冉便依了。
褚舟济不听,把自己小臂重新放回她手里,“那我恐高,我恐高行了吧。你拉着我点,不然我害怕。”
忍了又忍,纪熙冉真想开口一句:你一个修燕型剑的恐什么高,长翅膀飞在天上的时候,难不成还要捂着眼睛飞?
但屋檐下,戏已到半场,新娘开口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收了回去。
“可是我家交了。有人没交。”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在场之人皆一头雾水,却没注意到,角落里有人额角冷汗冒出。
他颤颤巍巍地盯着眼前新娘,她的五官融化开来,重新组成另一张脸。
新娘道:“十九年前,我爹照常出去。”
她声音很小,也没什么感情,听起来如自言自语,但众人皆怕漏了什么消息,不能活着出去,索性竖起耳朵认真听。
刚到田里时,天公不作美,远处赶来阴翳的乌云,旁边的农户“嗷呦”了声,将草帽扣在脑门上,搭话道:“这什么鸟天气,又要下大雨了吗?”
“是啊,今年都下多少场雨了,再下我的种子都被泡烂了。”另一农户接话。
新娘说自己爹名常华,这个名字一出,有几人面色隐隐有了猜测之色,呼吸也比平常快几分。
那年天气奇怪的很,短短几日便下了数场大雨,每次雨势匆匆,那瓢泼之景,倒像是谁将天捅漏,引长江之水倒灌人间般。
常华道:“唉,不说了不说了,收拾收拾先避雨……”
话音未落,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传来阵阵马蹄声。
原本收拾的农户神色大变,眉间皱起,维持着半弯腰的姿势,面露惊恐,像是被绳索捆在原地了。
来人皂色盘领,头戴平巾,是税吏。
“快……快跑!”
随着第一个农户出声,其他农户纷纷响应。
一时间,安详的田野被阵阵噪声打破,金黄色的麦浪中出现了四散奔逃的深色,与其后不停追赶而扬起的尘土。
常华离得最远,但身旁的老农户膝盖有旧伤,难以跑快,眼瞅着便要被抓上。
这要是被抓上,可不止竹木茶漆税,人家专门来你田里收税,要不要用午膳?人用了午膳,那□□马匹呢?
常华咬咬牙,将他扯到自己身旁,一把推倒在旁边的麦穗之间,眼疾手快地割下几根覆到他身上。
接着自己又朝前跑去,可是双足难敌四腿,身后的税吏越追越快,很快便跑到了一座高山底。
常华速度减慢,只因那不是普通的山,而是凝昙岭,传闻中的妖山,只要进去的人就会被花妖啃噬殆尽。
新娘问:“他该回头老老实实交钱呢,还是进山?”
“进山!”有人愤愤开口,“这妖前些年老老实实的,今日不知道发的什么疯,但那些狗腿子何止疯了这些年。”
常华脑海中浮现出今晨妻子和女儿与他挥别的场景,咬咬牙,发狠朝山道上跑去。赶来的税吏勒马山下,骂了几句便转身离去了。
听到这,纪熙冉算是理清,昙女想必便是在这时被捡回葛家的。
果不其然,新娘便道:“常华也说不清自己逃了多久,只是天色都跟着渐渐暗下,他的气力也随之消散,摔倒在一颗大树旁,胸腔间堆满了血腥气。”
方才跑的时候没什么觉得,只是这会停下,才觉得诡异。
此山名为凝昙岭,可是却无一花,是座荒山。树和草都稀稀拉拉的,以至于他跑了甚久,才寻着一处可以隐藏的地方。
一转头,却发现地上躺着枚小小的花瓣,淡淡的嫩白色,像张开的鸟翅般。
“你怎么躺在这了?”
常华将那花瓣从杂草中捡起,“翠诗爱花,让她瞧见又要心疼了。”
翠诗是他的妻子,二人有一聪明伶俐的女儿。
呼吸急促的人越来越多了,因为在许多人眼中,常华、翠诗,一个亲生女儿,一个是养女,随着这些信息出来,新娘的面庞逐渐变得熟悉。
这么想着,常华巡视圈周围,发现不远处有块小石头,便走过去,将它轻轻放上。
月光照来,竟是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常华被震了一惊,凑近瞧,却是并未有什么奇特之处。
“也罢也罢,定是我太过紧张,还是趁早下山吧。”
接下来,便是纪熙冉想知道的信息了,昙女在那个时间,是什么修为?
显然,昙女虽被操控了神识,但对自己的身份却保留着一丝警惕。
何况纪熙冉下的命令是知无不言,她的身份同此案无关,所以半个字也没透露。
“当真是没白活百年。”
纪熙冉又拍了掌褚舟济,不由得称赞道,“九张机出手都没能撬出东西,看来三才分证据要得全,未必是坏事。”
九张机便是雨意迟的本命术,摄心夺念,俯首称臣。
她默默盘算起来:“下次这种情况,干脆把命令下成,知无不尽你的姓字名讳户帖籍号乡贯生地,学县学府学国子监之出身功名,慈亲严亲之衙署职司,三亲六眷宗族姻亲故旧交游之名,分籍属与彼等之血缘宗法,姻盟师承同僚之谊,以及此事之始末缘由。”
褚舟济闻言,深吸口气便要自我介绍,纪熙冉及时捂住他的嘴,“你什么我不知道,这么一长串说完黎明都来了,继续看。”
褚舟济眨眨眼睛,笑意在眼波中转了遭,而水之中央,唯对面一人。
“是啊,我什么你都知道。”
堂中众人几乎已知晓,这是谁的故事,神色各异间。有人泪水包了满眼,有人手止不住地颤抖,瘫软到扶着桌子才能勉强坐稳。
新娘不在意,继续讲。
常华回到家中推开门门,见妻子抱着一婴孩。
翠诗见他平安回来,先是上前问候,接着缓过心神慢慢讲述。
“今日夕阳落山你还未回来,我觉心忧,便想出门等着,一开门,发现这个小孩在地上躺着。我连忙抱起她,问是谁家的孩子,却无人知晓。我瞧孩子气息微弱,便先带回来喂几口饭吃。”
常华将今天的遭遇告诉翠诗,听的她也染上愁色,想了想道:“那我们收养了她吧,她出去可未必能全乎地活下啊……”
常华点点头,认同翠诗的说法,便问道:“那这孩子要叫什么名字呢?”
“阿昙,可好?我未曾见过昙花,只知道此花开时极为美丽,虽只有短短时间,但却能在人心中留下难以泯灭的印象。这孩子不知能活多久,但只愿,她在自己的生命中,能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
“好名字啊。”常华笑着拉起婴孩的小手,“葛昙,你有名字了。”
闻听这个名字,全场哗然一瞬,接着便是落针可闻的寂静。
常华不就是前不久暴毙的老葛名讳吗,他家小女儿确实是捡回来的,但从未道明是哪里的。
可这么听起来,不就是凝昙岭那山妖吗!
有人心道:凝昙岭山妖不是被岁寒阁除掉了吗?难不成仙门与妖有染,那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今日知道了这么多事情,还能活着出去吗!苍天啊,我只是一个种地的,何苦这般待我。
想着想着,不禁冷汗涔涔,哑口无言。
前面本就有所猜测的,却思考的是另一件事。
葛常华与王翠诗为人友好,自家虽清贫,却没少帮衬别家。
两个女儿冰雪聪明,小小年纪时,姐妹便经常走山路给忙碌的爹送饭,连带着他们一起种地的邻里邻居,都能分上些饼子。
可天地无为,一夜之间长辈暴毙,大女儿横死,太阳落下升起一次,唯剩下小女儿孤身飘飘兮。
那天家门口围着一群人,正对着什么指指点点,葛昙匆匆赶来,心中一悸,有浓郁的血腥味扑来,她加快脚步朝那个被包围的圈子跑去。
她跪倒在地,指尖冒出淡淡的光芒,豆大的泪水一滴接着一滴砸下去。
“怎么会没有用呢……”
“醒醒啊……”
“我没带姐姐回来,对不起……对不起……”
熟悉的歌谣不会再响起,也没人拉着她的手,告诉她,“好孩子,你最近怎么又瘦了?”。
几声闷雷响起,周围的邻居叹着气离开了。
有几个好心的大婶回家取出把伞,打在她的头上,只是葛昙像是完全感知不到般,就静静地坐在那。
“丫头……去看看你娘和爹的账本吧。”
葛昙呆呆地抬起眼眸,问道:“大娘,这是什么意思?”
另一位大婶捣了下说话大婶的胳膊,两人对视一眼,只是叹气,不愿多说。
葛昙忽然觉得,自己当时被那柄飞剑打碎经脉重组时,整个凝昙岭的花瓣都随之枯萎,必定是痛极苦极。
可此时,满山花瓣依旧,自己那颗连着血管的心脏像是被齐齐剪碎,整个世界都被掏空,只剩下她一个人。
是人是妖又何辜?
不过是从今往后万里路,踽踽独行,举目之内,再无归处。
新娘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问道:“所以葛昙何人?”
有人回话,“凝昙岭山妖,巡抚周永怀之妻。”
“再无其他?”
“岂复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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