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孙府,果不其然,下人们见到葛昙时,面上纷纷露出复杂的神色,皆是抬眼一瞥,又匆匆让开视线。
葛昙倒是在一旁立得笔直,自众人凝视中坦荡穿过。
她本就身着白衫一件,扎着高高的飞云髻,整个人迈步向前时,宛若优雅的鹤。
二人来到灵堂旁的院子,那里横着一口棺椁,上边的顶已经被人挪开,随意地撂在一旁。
饶是知道里边并无人,但许是因为葛昙在自己身旁的原因,纪熙冉忍不住联想,自己的亲人忽然成妖后尸骨无存,就连棺材都被曝在光天化日之下,胸间顿生一股难以言说的窒闷。
葛昙称葛芹去世时的红盖头是陪嫁品,当时便一并葬了。
孙府的下人们因着心底的恐惧与排斥,并未与她二人一同进来,这倒是给了纪熙冉很大的查案空间。
她将那顶红盖头拿起,布料触及指尖的瞬间,脱口而出一句:“手感真好啊。”
以大红暗纹绫罗为底,四边皆以赤金盘线锁边,正中以苏绣双面绣技法,绣一对关雎,两鸟栖于青碧莲枝之上。
整幅绣面饱满华贵,红绸滑软厚实,满是婚嫁的祥瑞喜气。
如果葛芹之死另有隐情,那这盖头便是最关键的物证。
可纪熙冉释出灵力,却并未探得妖气,无论是葛芹的,还是别人某个谁的。
没有妖气,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她修为尚浅,感知不到那妖物的高明手段;要么……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来,让她喉头发紧。那盖头上真的干净到没有任何气息吗,还是说,有人不希望它有任何气息?
陆师兄他们行事向来缜密,不可能仅凭一眼就下判断。
是现场残留的妖气与葛芹本人气息完全一致,还是……那份连夜送到的急报里,已经写好了一切结论?
她猛地晃晃脑袋,余光扫过腰间玉牌。
那些都是她同门的师姐师兄,怎能单凭一个虚无缥缈的猜测,就怀疑岁寒阁内有奸细。
更何况,三才分审核严格,若是胆敢弄虚作假,逐出仙门都算轻罚。
纪熙冉深吸一口气,瞬觉自己掉入一个死巷,好不容易绕出去,结果迎面又是一堵墙,怎么走都是无路可走。
“仙师?”
纪熙冉忙抬头,葛昙指了指她的发带,道:“你的发带打结了。”
她低头一瞅,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打了个单边蝴蝶结,哑然失笑,将另一边也扯过来打了个蝴蝶结。
“不解开吗?”葛昙疑惑道。
“不了。不是非要直着才叫好看嘛。”
一阵风吹过,葛昙的发丝轻扬,她立在原地,目光钉在纪熙冉发间那对蝴蝶结上。
好半晌,她指尖不自觉蜷起,问道:“仙师愿不愿随我去姐姐房间看看,或许对你有帮助?”
纪熙冉闻言心中一动。
她正愁找不到由头提出察看死者居所,刚被人“撞”了一下才收到的符咒,也苦于没有合适场合施展,眼下倒是正好。
二人穿过几个回廊,很快,葛昙在一房间外驻足,微微侧身。
纪熙冉抬眼望去,漆黑的门匾用漆金字写着“关雎阁”三字。
“这便是阿姐的卧房了,仙师请随我进来吧。”
纪熙冉道了声谢,推开门朝里迈去,木门“吱呀”声,裹着些灰的空气朝门口扑来。
屋内陈设简单,尽是些寻常的柜子、桌子,只是那张床,看起来与整间屋子格格不入。
纪熙冉微微挑眉,朝前走去。
床通体深漆,雕栏繁密精美,占去小半间屋。床前又设木阶,帐幔用金丝银线绣满了石榴纹样,像极了一只华美的妆匣子。
看久了,纪熙冉不由得头皮一阵发麻。
再走近些,又发现床内自成一方狭小天地,妆台、灯台、小几一应俱全。
她缓缓坐上去,抬头是沉沉的顶板,左右皆是复杂的雕花。
“此床名为千金拔步床。”
葛昙走进来,嘴角牵着一抹笑意,漆黑的瞳仁却是古井无波,“是我娘和爹花了半辈子积蓄请人做的。”
“娘说,姐姐嫁个好人家可以改变她的一辈子,定要准备一份厚厚的嫁妆,好不给姐姐丢人。”
葛昙抬手抚摸着上边的雕花,“只是谁知道,他们甚至还没见过自家女儿瞧见这床的神色。”
纪熙冉抿起了唇。她娘和爹牺牲于神弦大战中,这么多年只留下她和姐姐相依为命。是以,她面对葛昙,或多或少还是带着些愧疚。
不过既定的事情无法改变,葛芹的案件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专注当下才是她此刻应当做的。
纪熙冉默默抽出张符,回想自己在古书上看到的咒语,咬破自己的指尖写了起来。
“仙师,敢问这是什么?”
“普通咒语,只是探寻妖气。”纪熙冉回道,但她还有半句话没说出——
这是符修群真门秘藏典籍中的上古咒诀,显影符。
可还原妖生前十二时辰的所作所为,别说普通人了,就连符修的诸多门生也不知。
只因这符咒需要灵力佐以心头血写成,寻常门生写一次便要耗掉半杯。群真门前门主深觉此物易危害门生,便彻底归入禁地。
话是这么说,但门生的心头血又不是这几年才流失的,往前数百年,也无人在意此处。倒是此符对功行大有裨益……
当时尚小的纪熙冉曾问过姐姐:“有人愿意用心头血多挣三才分也不行吗?”
“小冉愿意吗?”
“会痛吗……那我还是不要吧……”
“若是让你划出半杯心头血,明日立刻能获得仙剑,你愿意吗?”
“当然!”
姐姐摸摸她的脑袋,“那若每天让你取出半杯,渐渐地,开始要一杯、两杯,你还愿意吗?”
当年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如今仍旧不清楚。
灵力越高的人心头血损耗越少,若是放开,谁的三才分多?谁的三才分少?
纪熙冉抿抿唇,重新露出个笑来。
到底是禁咒,也不是人人都能拿到手的,所以,事急从权时,规则就是来用的。
禁用、少用与用,不过在使用者一念之差罢了。
葛芹究竟是因何而死,经过此咒一看便知。
正待眼前景象即将消退时,门忽然被人撞开,二人急急回头,是那夜的车夫。
“仙师!出事了!”
二人赶到孙府大院时,面前赫然呈着一具尸体。纪熙冉眉间蹙起,挥手设下结界上前查看。
下人说,此人是被从天上撂下来的,落地便摔了个背朝天,不等人凑近看,就有血迹蔓延出。
天上?
纪熙冉抬眸,青天白日之下,谁敢擅行此等凶事?
“可看见什么?”
有胆大的侍女道:“我方才就在这里洒扫!这个人就是直接摔下来的,天上什么也没有。”
“我……我也看见了,当时空空的。”另有同在场之人作证。
纪熙冉“嘶”了声,抬手捂住一边眼睛,方才的显影符已开始生效,一道绰约的身影已开始浮现眼前。
葛芹端坐床边,手中捧着的书页边已淡淡泛黄,但她看得认真,翻书的动作又轻又缓,好半晌,才继续下翻。
“仙师?你还好吗?”葛昙担忧地虚扶住她。
纪熙冉摇摇头示意没事,扯掉一边发带绕到自己眼眶上,暂时遮住些幻象。
接着抬手将葛昙稍作一拦,自己卸下剑将那具尸身翻过。
众人顿时一惊,方才胆大的侍女率先道出此人身份:“呀!孙老爷!”
接着她又小声道:“死了就好好去死呀,我刚扫干净的地。”
只见那肥胖的身体此刻满是鞭痕,腐烂的痕迹与伤疤交错,像一条条啃噬坏肉的烂蛆。
当场有人便要吐,纪熙冉眼疾手快丢出去个丹药,“快吃。吃了离开后就忘掉了。”
随着这一翻,孙世忠身下的血迹又开始朝四面攀爬,不一会,便出现一滩血泊。
葛昙想凑近打量,眼前忽飘起一抹鹅黄,接着便是淡淡的紫苏香,盖过了鼻尖的血腥气。
讶然回眸,却是纪熙冉护在自己身前。
“这血迹奇怪,葛姑娘小心。若是要看,还请上到回廊处。”
纪熙冉眼中幻象世界已过去数个时辰。期间有下人去关雎阁送饭,葛芹都是微笑着应下,按时吃完后又回到床上,双手捧起书继续读下去。
她仔细看了眼那本书的名字——《女训》。
葛芹除了用餐和睡觉外都在阅读那本书,只是她看得慢极了。
看着看着,那本书渐渐被她翻薄了,她合上书,一直挺直的背弯了下去。
她伸出双手覆盖在面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在膝头放着的书因她的动作渐渐掉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被响声吸引,捂面的手随着泪水簌簌滑落,她撑着床起身,从台阶上一步步挪下,到旁边的匣子中取出那顶红盖头,接着转身回到床上。
极其繁复的花纹之下,静静躺着一位素衣女子,她将那抹盖头覆在自己面上。
起初盖头的红像是海上的水波纹,一起一伏,后来她的手指因为生理原因紧紧扣住床单,锦缎发出枯木折断的声音。
葛芹离开的场景与眼前孙世忠的身体逐渐重合。周围晴朗的天也在纪熙冉眼中渐渐暗下,变得乌黑,散发出泥土的气息。
这位天空来客,似乎很了解她。
照那血液走向,和孙世忠被丢下的动作,只怕玄机需得从天上观。
虽剑修基础课时便是御剑飞行,但纪熙冉没有仙剑,做不到这个。
仙门三才分本就以功行占多数,是以大家无论是殚力竞逐,还是竭志以求,总归分落到自己玉牌中就算本事。
有人愿意这样做,有人不屑这么做。
纪熙冉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因为她由衷懒地操心别人的生活。
而这位天空来客费心将孙世忠尸体抛出,又不叫她探得线索。
那摊血液就像拿准她无法窥到全貌,肆意朝自己的目的盘旋、扭曲。
用这种手段赶她回宗门,将此功行分而食之,再扣一顶能力不足的帽子,限制下次的报名。
纪熙冉指尖轻叩两下剑鞘,听不出情绪道:“哦,好困难呀。”
旁白的葛昙闻听此言,叹了口气,挥手叫来一个侍女吩咐道:“去告诉永怀,卷宗可以归档了。”
小侍女刚迈出的步伐被骤起的疾风拦住,还未看清发生什么,只觉剑气纵横满庭月,吹动此昼白云。
“不管是哪位大费周章如此,但是——”
纪熙冉忽然笑了,笑容极傲极狂,她答道:“我剑非在鞘中利!”
她反手折下身后一段花枝,凌乱的碎发拂过脸畔,却遮不住瞳孔熠熠。
右手执住,身体后弓,呈雪压梅枝之姿态,接着,整个人翻卷离地,借此力送己上青云。
这一招是岁寒阁最基础的三友剑法中“梅弄影,袭”。
寻常门生更喜与自己的仙剑磨出专属招式,这三招练过也就罢了。但纪熙冉从始至终,能练的不过是这无剑的三招。
束缚眼睛的发带被长风扯开,露出眉眼如烈火燃烧,她已在空中转回腰身,稳住身形。
竟是直接靠速度下的惯性,将整个人反弹而起,使得一招借力打力。
用她没有仙剑限制她?
纪熙冉刚燃起的兴奋又生出几分无聊,用这招陷害她的“好心”师姐师兄,怕是常年久居井底,不知除仙门如此在意仙剑外,何人在意。
她向下俯瞰去,血泊已然停住,四四方方的周围落满金黄叶片,如针织线绣,将位处其间的人包围起来。
猛然间,纪熙冉想起什么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原来是红盖头。
她落回地上,冲葛昙道:“昙姑娘,还请暂停归档,此案有新疑。”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