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想必你已知晓，我只能同你一样，看见葛芹的样貌。知道个中缘由的人，此时不在。”
“我知道。”
昙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所以我原计划，是直接带着你的尸体去找岁寒阁阁主的。”
不再收着妖力的昙女，容貌也如花开般绽放。乌发白衫，长发挽作垂云之状，额间缀昙花纹样。
行走间若经芳菲花丛，薄薄的白纱外衣被风吹起朝后轻飏，与馥郁的浅粉色雾气相伴。
纪熙冉飞快扫过四周，心底暗自掂量，直接挥剑斩开这妖雾，究竟有几分胜算。
可那雾气看似柔薄如纱，实则丝丝缕缕缠织交错，密不透风，根本无从下手。
若是贸然寻路突围，只怕非但走不脱，反倒会被反噬。
昙女像是看出了她心思般开口道：“你砍不断这雾的。但你也暂时无需为你的性命担忧。你愿意来祈水镇查查案子，比那些看看别人写过卷宗，就轻易相信的蠢货好。”
仙门办事情一向欲速，片刻耽误便可能让恶妖多造几分孽。
是以若报案人已查明异常，并且整理成文，便能直接省去中间查证的步骤。
此番陆濯尘带着同门门生看过卷宗，又在外简略查探一番，所得情形与案卷记载相差无几，才当即便匆匆动身前往。
欲速后边还有三个字，纪熙冉听着，总感觉昙女在怨怼仙门居然敢忘记。
“单论结果，你那些同门并无过错，横竖凶手已经抓到了。”
“我没那样认为。”
“是么。”
“妖邪滥杀无辜，与为人子女为血亲复仇，在我这里从不是一回事。孙世忠本身罪孽深重，她所选的复仇之法固然不妥，却不能将所有恶名，全扣在她一人身上。”
纪熙冉朝前跨出一大步，缩短了自己与昙女之间的距离，“她毫无过错，却因此平添一错，而孙世忠并无，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昙女一时僵在原地，被她这番话讲得心神乱颤，半晌回不过神来。
“你此刻收手跟我回到阁内，我会禀明实情，为葛芹翻案。”
她用的是翻案，便是言明自己查到的结果，但昙女已陷入愤怒中，没注意到。
“生前都被困在这狗屁规矩里，死后要这些虚名有何用。”
她一路讲话彬彬有礼，此时气急了，爆出句粗口来。
“若虚名当真无用，又何以走到这一步？若孙世忠不是祈水镇的县令，而是普通百姓，葛家二老的卷宗还会虚记载为暴毙吗？”
昙女微微挑眉，眼帘侧过，一缕发丝被吹到眼前，遮住了那点情绪。
很快她目光又重新严肃，“左右这些与我无关，我要的只是我姐姐。不是现在的状态，而是完完整整的！”
完完整整？
纪熙冉不动声色地琢磨了这四个字，葛芹没有缺胳膊少腿，所以昙女所言，定是另一种形态的完整。
眼见周遭妖雾已暴涨至齐人高，再不阻拦，怕是要被活活捂死在这。
纪熙冉也只好先抓住这一空隙，抽剑砍去。
一道冰锥从她的剑刃中衍生而出，划过昙女的脸颊将其思绪扯回现实。
昙女迅速拉开防御姿势，只是瞬息间，更多的冰锥随着纪熙冉的挥舞牢牢钉在地上，锋利的尖端将她牢牢困在中间。
“纪仙师，第三个本命术了。”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带上欣赏，“不愧是乾坤鼎的赠礼，大名鼎鼎的镜影诀。”
纪熙冉对这个称呼无所谓地耸耸肩，“我的本命术可摹拓任何人的，天上地下，也就我能说一句，本命术不唯一。送人礼物嘛，当然要送得别出心裁。”
“可你当真觉得这是赠礼吗？没有仙剑，在仙门中的生活，很难过吧。”
“难过有什么用，反正给我了，又不能还回去，纠结这个有什么意义？”
“呵。”昙女收了手，“好心性，但没有仙剑，是斩不断我的本命术的。”
随着她话音落下，杂草丛生的大地发出阵阵声响，一朵朵鲜艳的花从地底拔出，花瓣似鸟振翅般一张一合。
在其中颜色最为鲜艳的花绽开后，其花瓣在对准纪熙冉后不再动作。
刹那间，所有花从地底拔出，粗壮的茎竟有三十余尺，如同一场箭雨般，朝纪熙冉砸去。
昙女见她丝毫不闪，心中滑过一丝诧异，视线触及到她嘴角沾染的血迹时，嘴唇微动，敛了部分冲出去的势。
花朵在空中盘旋构成一个牢笼，密密麻麻地朝纪熙冉压下去，争先恐后地将她围住。
起初，还有部分花瓣发出阵阵颤抖，似是里面的人在做着挣扎，渐渐的，动静消散。
昙女这才悠悠道：“这是我的本命术，名万花赴幽期。”
她看着花笼，撤了些手中力，轻声道：“很荣幸得见镜影诀，只可惜，没有仙剑，威力还是不够。
这些花瓣会逐渐收紧，半个时辰内，你会窒息而亡。所以好好考虑吧，让岁寒阁阁主，将我姐姐还回来。”
纪熙冉心在胸腔内狂跳，动动手腕，只感酸痛如蚂蚁顺着神经啃噬，剑在手中顿觉重若千斤。
“你再试试。”
一道清冷的女声入耳，纪熙冉猛然抬头，但视线所及只有密密麻麻积压在一堆的昙花。
“乾坤鼎还有半个时辰才会关闭，直到最后一个五彩石燃尽前，你都不可以放弃。”
“可是……我召唤不出来。”
幼年的纪熙冉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上空无一物，而周围一同前来的门生此时都有了自己的剑，正兴高采烈地讨论着要铸上什么名字。
纪熙冉面无表情地揪起胳膊上的软肉拧了全，直到神经的痛将画面驱走，才道：“怎么又想起这个了。”
她动动手指，重新握紧剑柄，现在可不是放弃的时候，腕间发力舞出个剑花，尚可使用。
寻常的铁剑不如仙剑那般，但亦有优点。而这一点，非长年累月用此剑之人不明白。
她左手拄地，以剑为支撑，重新站起身来，双手交叠紧紧握住剑柄，用法力调用四肢血液朝一处汇拢，骨骼发出咯咯怪响，眉间随之染上一抹痛苦。
“我是不是不能当剑修啊？”
“胡说。”姐姐下意识反驳，语气严厉，但又迅速调整好神色，牵起她的手，朝乾坤鼎探去，“熙冉，剑修一定要拿得起手中剑。”
无力再去驱逐的画面重新覆上，纪熙冉猛然睁眼，剑在她的内力逼迫下，通体已成雪一般的洁白，散发出道道寒气。
为了确认真相，她接连两次使用越境的本命术，对于灵力消耗极大，方才想躲也躲不开。
更何况，她根本没想躲。
“镜影决，寒川引，冰断千嶂。”
昙女忽手指尖冰凉，抬手查看，竟一层薄薄的霜花沿剑身飞速攀爬，不由得大惊，原地驻足转身。
发出的屏障与剑刃袭来时带着的冲击在半空中发出震耳轰鸣，昙女双眸眯起，后撤两步拉开距离，抬起头，只见纪熙冉踏空而来。
两道鹅黄色的发带随着凛冽的寒风朝后张扬而去，少女的面庞被着劲风划出细细血痕，滴出一滴血珠落在发带尾端，神情似是在忍着某种巨大的痛苦，但是手间动作丝毫未减弱。
“我不是说了，送别人礼物要别出心裁吗！”
仙剑认主后非本主术法难以铸剑身，但普通的剑并无此等限制。
镜影诀可将比自己境界高之人的威力短暂借用，以心血为引子可发挥出那人八成的实力。
昙女若要困她或杀她，必使出全力。知道越境的敌人实力究竟几何，才方便她百战不殆。
瞧着纪熙冉周围飞速下落的雪花，昙女露出一抹淡笑，叹道：“你当真令人惊喜。”
接着左手拇指抵住中指托于右手下方，两手呈现出一朵初绽的昙花状。
话音刚落，空中登时浮现出片片花瓣，仔细看去，每一片蕴含着化不开的深紫，边缘锋利，宛若片片刀刃朝纪熙冉割去。
纪熙冉腰部一旋在空中扭开，随即寻到一处落地，腿部发力重新蹬回到空中。
右手反握剑柄，周身散出道道寒气，接着剑尖朝上划去将那锋利的寒气汇集一处，右脚前踏，剑朝前送去。
她心跳的厉害，大脑前端只觉着被一块大石头不断撞击着，整个人都像被揉皱了再狠狠甩开，连呼吸都带着龇牙咧嘴的疼。
凭经验估算，自己应是断了两根肋骨，五处经脉受创震裂。
三才分还要不要了！
纪熙冉在心底狠狠摁下那点想退缩的念头，右手握剑朝中心旋斩，试图突破昙女坚固的防御。
二人一退一进，面上神色却也不约而同出现了疲态。
正待出手，昙女却发现自己的法力竟在不知不觉之中被封住。
她大吃一惊，飞速回想方才的招式，纪熙冉并未攻击她的要害，甚至穴道都被避开。
想着想着，昙女呕出一口鲜血，霎那间，她恍然，那些不起眼的小伤口竟在无声中将术法送入血液。
正是因为太不显眼，所以她不曾在意。
昙女调动内力试图冲破那层层封锁，可是血液像是被冻住的溪流，上面覆盖住厚厚的冰层，半点力都使不上，一个站不稳，摔落在地。
纪熙冉也跟着落下，拿剑的手已颤颤巍巍，却依旧露出个笑容。
“你为什么偏偏选我去带你姐姐回来，不就是有这一层打算吗。现在跟我回去，照样能取得你想要的结果。”
“胡说八道！”昙女一甩广袖，“已死之人，谈何回来！况且，她根本不想回家……”
纪熙冉被这话震了下，欲问仔细，却见昙女已经起身作攻击之势了，她咬咬牙，看来也只好先带走她了。
昙女受到强破经脉的反噬，吐出一口鲜血，没等她反应过来，四肢逐渐变得僵硬，寒冷的坚冰从脚踝处爬上来，将她紧紧裹住。
纪熙冉手执镇邪符从天而降，随着念咒声下，符咒在空中化为千把剑形飞速旋转，画出一个光圈。
符文在空中展开，像是密不透风的蛛网般将葛昙缠在其中。任凭她如何奋力挣扎，都难做半分用处。
纪熙冉见状，喊道：“这个咒现在不会伤到你，只是确保你能跟着我一起到阁内而已。”
巨大的阵法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从天而降，昙女咽了口唾沫，嘴角露出个无奈的笑，闭上了双眼。
符咒在离葛昙额间仅剩一寸时，猛然停住，发出不住地颤抖，嗡嗡声响轰鸣。
纪熙冉暗叫不好，抢步上前，尖锐的爆炸声贯彻双耳，接着眼被一刺，视线被白茫茫挡住。
待白光散尽，眼前的景象令二人皆为一震。
符咒碎裂了！
怎么可能？纪熙冉脑子嗡嗡作响，这符咒全由群真门提供，从未有过差错！
昙女也被震地不轻，呕出一口鲜血，虽身体不逮，大脑却迅速反应过来情况。
她嗤嗤一笑，化作片片花瓣，遁入地底不见。
纪熙冉有心要追，只是损耗过度的身体完全不再配合，只觉一股恶心的感觉从肺腑升起直冲脑门，朝前递出剑欲支撑住，却是徒劳。
她摔倒在地上，听见自己的骨头摩擦时发出的咔咔声，只是此时要痛的地方太多，她都顾不来先喊哪疼了。
意识模糊前，一个身影朝这边跑来。
纪熙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辨认出是谁，嗫嚅道：“我的分……”
接着，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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