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午后,暑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着整座小城。动物领养中心的院子里,梧桐树叶被晒得蔫蔫地垂着,蝉鸣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人心头发紧。不丢拿着竹扫帚,一下一下认真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和散落的狗毛,动作沉稳又细致。
他刚给后院的七只大狗添完食,又挨个把犬舍消毒了一遍,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在下巴尖聚成水珠,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就蒸发得无影无踪。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后背已经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清瘦却结实的肩背线条,但他好像完全没感觉到热,只是专注地盯着脚下的地面。这里是他的家,院子里的每一块砖、墙角的每一株狗尾草、犬舍里每一只小狗的脾气,他都熟得不能再熟。
突然,裤兜里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不丢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间冯圆一般在前台整理领养资料,除非有十万火急的事,不然不会给他打电话。他赶紧扔下扫帚,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冯圆”两个字。刚按下接听键,冯圆带着哭腔的焦急声音就劈头盖脸地传了过来,背景里是嘈杂的车流声和人群的议论声,几乎要盖过她的声音:“不丢!立刻带上三号急救箱!就是有骨折固定板和止血粉的那个!马上到惠民路十字路口!有只小狗被车撞了,司机踩油门直接跑了!”
不丢的心脏猛地沉到了谷底,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顾不上捡掉在地上的扫帚,转身就往医务室冲,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我马上到!你先别移动它,等我过去!”
“我已经抱起来了!它流了好多血,再等就来不及了!你快点!”冯圆的声音抖得厉害。
不丢没再说话,一把抓起墙角那个印着红十字的橙色急救箱,箱子沉甸甸的,装着全套的急救用品,他却像拎着一片羽毛似的,转身就冲出了领养中心的铁门。
外面的阳光更刺眼了,白花花地晃得人睁不开眼。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沥青味。不丢跑得飞快,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的两条腿交替着,肌肉紧绷到极致,每一步都跨得极大,像是脚下生了风。路边卖西瓜的大爷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一闪而过的背影;背着书包放学的小朋友指着他喊:“哥哥跑得比电动车还快!”一个提着菜篮子的阿姨差点被他撞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刚要开口抱怨,看到他手里的急救箱和脸上那种近乎拼命的焦急,又把话咽了回去,反而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小伙子慢点跑!注意安全!”
不丢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顾不上想。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晚一秒,那个小小的生命就可能永远消失。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作响,和急促的脚步声重合在一起,震得他耳膜发疼。不到两分钟,他就跑完了平时要走十分钟的路,远远地就看到十字路口围着黑压压的一圈人。
他用尽全力拨开人群挤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地上的冯圆。她穿着干净的白色工作服,膝盖跪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小小的白色博美。那只小狗看起来只有两三个月大,比成年人的巴掌大不了多少,原本蓬松柔软的白毛被灰尘和鲜血染成了斑驳的褐色,左后腿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外扭曲着,鲜血正顺着它的小腿往下流,滴在冯圆的白色裤子上,晕开一朵朵刺眼的红花。
它浑身剧烈地发抖,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发出像刚出生的小猫一样微弱的呜咽声,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它的眼睛半睁着,湿漉漉的瞳孔里盛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声音嘈杂却冰冷:“太可怜了,这么小就遭这种罪。”“那司机也太缺德了,撞了狗就跑,真不是东西。”“哎,你们别碰啊,万一它急了咬人怎么办?”“是啊,到时候医药费都得自己掏,犯不上。”有人拿出手机对着小狗拍照,有人摇头叹气,却没有一个人上前伸出援手。
冯圆看到不丢,原本通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光:“不丢!你可算来了!”
“怎么样?”不丢蹲下来,急促地喘着气,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生怕自己的动作会弄疼它。
“左后腿开放性骨折,应该是伤到了浅表动脉,出血量很大。”冯圆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冷静,但抱着小狗的手却在微微发抖,“这里没有消毒和止血的条件,必须马上回中心手术。你帮我拿着急救箱,我们现在就走,一秒都不能耽误。”
“好。”不丢接过急救箱,紧紧地抱在怀里。冯圆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手臂保持着绝对的平稳,尽量不让怀里的小狗受到一点颠簸。两个人不再说话,拨开围观的人群,飞快地向领养中心跑去。
一路上,冯圆边走边快速地交代着注意事项,声音因为奔跑而断断续续:“它体温有点低,回去先给它铺电热毯……我已经给麻醉师打过电话了,他十分钟内到……手术器械我早上刚消过毒,在手术室左边第三个柜子里……”不丢一边跑一边点头,把她的话一字不落地刻在心里。
回到领养中心,冯圆直接抱着小狗冲进了手术室。不丢紧跟着进去,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手术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反射着冷白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冯圆把小狗轻轻放在铺着无菌单的手术台上,迅速戴上无菌手套和口罩,开始做术前准备。不丢站在手术台边,紧张地看着她的动作,手心全是汗。
“递剪刀。”冯圆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丢立刻从器械盘里拿起无菌剪刀,准确地递到她手里。
“纱布。”
“止血钳。”
“碘伏棉球。”
冯圆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误。她先用生理盐水冲洗掉小狗伤口上的泥沙和污物,然后用碘伏仔细消毒,接着熟练地给小狗注射了麻醉剂。不丢看着小狗的眼睛慢慢闭上,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心里稍微松了一点,但随即又揪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落在小狗那条扭曲的腿上,看着上面还在慢慢渗血的伤口,眼前突然闪过一片模糊的红色。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
也是这样一条车水马龙的马路。那时的他还是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浑身脏兮兮的,正在路边的垃圾桶里找吃的。一辆黑色的轿车突然加速冲了过来,他来不及躲闪,只觉得右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然后就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柏油路上。
雨水混着鲜血,在他身下汇成了一滩小小的水洼。他躺在那里,疼得浑身抽搐,想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周围很快围了很多人,他们指着他议论纷纷,眼神里满是冷漠和嫌弃。
“这只野狗被撞了,看样子活不成了。”
“别管了,野狗身上都是病菌,离远点。”
“要是被它咬一口,还得打狂犬疫苗,多不值当。”
没有人上前帮他。他看着那些模糊的人脸,心里充满了无边无际的绝望。他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就要这样孤零零地死在这条冰冷的马路上,连一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只苍老的大黄狗挤开了人群。它的毛已经花白了,一只眼睛瞎了,走路一瘸一拐的,看起来比他还要落魄。大黄狗走到他身边,低下头,用温暖干燥的鼻子轻轻蹭了蹭他的脸,然后咬住他的后颈,一点一点地把他拖到了路边的屋檐下。
大黄狗陪了他三天三夜。它每天出去找食物,自己舍不得吃,都带回来给他;它用粗糙的舌头舔他的伤口,帮他清理脓血;下雨的时候,它就用身体挡住他,不让雨水打湿他的伤口。第四天早上,大黄狗像往常一样出去找食物,却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是路过的老爷爷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把他带回了家,花了很多钱治好了他的腿。老爷爷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名字,教会了他很多东西。再后来,老爷爷去世了,临终前把他托付给了自己的孙女冯圆,他就来到了这个动物领养中心。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种躺在马路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永远都忘不了大黄狗温暖的舌头,和老爷爷慈祥的笑容。
“别怕。”不丢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小狗柔软的头顶,用一种极低沉、只有同类才能听懂的呜呜声说,“没事的,冯医生很厉害,她一定会治好你的。很快就不疼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在麻醉中还微微皱着眉头的小狗,突然动了动耳朵,然后完全放松了身体,呼吸也变得平稳而悠长。它甚至轻轻蹭了蹭不丢的手指,像是在回应他的安慰。
冯圆惊讶地抬起头,看了不丢一眼。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有受伤或者害怕的小动物,只要不丢在旁边,它们都会奇迹般地变得安静下来。好像不丢身上有一种天生的魔力,能抚平它们所有的不安和恐惧。冯圆心里一直觉得很奇怪,但她从来没有问过。她只是觉得,不丢是上天派来守护这些小动物的天使。
手术紧张地进行着。冯圆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里残留的碎骨和污物,然后用钛合金钢板精准地固定住骨折的地方,再一针一线地缝合伤口。不丢一直站在旁边,全神贯注地给她打下手,递器械、擦汗、调整灯光,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手术台上的小狗。
中途有一次,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突然往下掉,小狗的呼吸也变得微弱起来。冯圆的动作一下子加快了,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紧张:“肾上腺素!快!”不丢立刻拿起注射器,递到她手里。看着冯圆把药物推进去,看着监护仪上的曲线慢慢回升,不丢才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湿了。
整整两个小时后,冯圆缝完了最后一针,剪下线头,摘下口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粘在脸上,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疲惫极了。
“好了,手术很成功。”冯圆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骨头接得非常稳,只要好好休养三个月,它的腿就能完全恢复,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不丢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他看着手术台上睡得安稳的小狗,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谢谢你,不丢。”冯圆摘下手套,接过不丢递过来的温水,喝了一口,“今天真的多亏了你。要是你再晚来五分钟,它失血过多,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不用谢。”不丢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我应该做的。”
冯圆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笑意和温柔:“你知道吗,不丢。我一直觉得,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你跟这些小动物之间,好像有一种别人没有的特殊缘分。它们信任你,依赖你,就像信任自己的亲人一样。”
不丢看着她,也笑了。阳光透过手术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
是啊。
他本来就是一只狗。
他当然跟它们有缘分。
它们的痛苦,他感同身受。它们的恐惧,他一清二楚。所以他才会拼尽全力,去保护每一个弱小的、正在遭受苦难的生命。
晚上,领养中心的其他人都下班了,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不丢没有走,他留在医务室里照顾刚做完手术的小狗。
医务室里开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柔和的光线洒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温馨。不丢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病床旁边,静静地看着小狗睡觉。小狗睡得很安稳,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偶尔会在梦里哼唧两声,粉嫩的小爪子轻轻动一下,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不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它柔软的白毛,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好好睡吧。”不丢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欺负你了。我会保护你的,冯医生也会保护你的。等你好了,我带你去院子里玩,给你买最好吃的狗粮,买小骨头玩具。等你长大了,我一定帮你找一个特别爱你的主人,一个永远不会抛弃你的、温暖的家。”
月光透过窗户,悄悄地溜了进来,落在不丢和小狗的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还有小狗均匀的呼吸声。
不丢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皎洁的圆月。月亮很圆,很亮,像爷爷生前总是戴着的那副老花镜的镜片。
爷爷,你看到了吗?
不丢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现在能保护其他的小狗了。
我再也不是那个只能躲在角落里,被人欺负,被车撞了只能躺在马路上等死的流浪狗了。
我现在有能力保护它们了。
你放心吧。
我会好好活着的。
我会像你当年救我一样,去救更多像我一样的小狗。
我会给它们一个温暖的家。
让它们都不再流浪。
不丢低下头,看着熟睡的小狗,脸上露出了一个坚定而温柔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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