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读什么呀，湘小郎中”沈怀珺醒来后听到推门的声音，便知道清晨外出采晨露的湘君回来了，于是兴致高昂地询问着今天的话本
失明之后，她的嗅觉听觉却更敏锐了，也算是因祸得福
而湘君说心情对治疗效果影响至关重要，为了失明的沈怀珺每日多些乐趣，湘君主动请缨为她寻来话本，闲暇时念给她听，挑拣药材时，便教她辨认药材
湘君将晨露放下，在桌上一角的书堆中翻找出话本介绍起来：“昨日我在货郎那里淘来的话本里有一本叫《王魁负桂英》，他说主城之中这个话本最受欢迎，讲的是痴情女子被男子……”
“哎呀，你这人要讲就快讲呀，一次性把结局都说完了，多没意思！”沈怀珺不满的打断，嘟着嘴抱怨，湘君看着她生动的脸，不由得挂上浅浅的笑意
沈怀珺听他不出声又继续批评起来：“你这家伙幸好是个郎中，如若去做说书先生，定是连饭也吃不上！”
湘君轻笑，连忙赔不是：“我考虑不周了，作为补偿，今天郎中只做你的说书先生”
沈怀珺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后边是欢喜应好，小腿在床边悠悠摇荡，催促湘君快点开讲
湘君轻翻开话本，羽睫轻颤，目光扫过本上文字，娓娓道来：“有一书生王魁，天资聪颖却家境贫寒，落魄时遇见了敫桂英，桂英美貌无比，心地善良，见他才华横溢，人穷志不穷，便心生爱慕，从此散尽家财供王魁吃穿住行，伴他苦读 。二人在海神庙前喜结连理，王魁发下毒誓考取功名后八抬大轿凤冠霞帔娶敫桂英进门……”
湘君的声音仿佛有某种魔力，如清风拂月，沈怀珺听的入迷，海神庙如在眼前。
湘君忽然停了下来，连连叹息，沈怀珺关心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提前知道了结局不尽人意，便是看前面美好之处也觉得……”湘君惋惜地摇了摇头，轻抚话本继续念了下去：“王魁倒也是争气，三年苦读后，一朝考取功名，竟直接高中状元，成了京城炙手可热的新贵，丞相也不例外，十分欣赏这位大才子，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
“王魁为了前程，一纸休书写罢，转头风光大娶丞相之女，敫桂英得知痴心错付，万念俱灰，在海神庙前控诉王魁的罪行，祈求海神显灵，惩罚王魁”
“噗嗤…”沈怀珺听至此处，忽的绽开一个笑脸，仿佛听到什么无比可笑的事，眼边泪花都笑了出来，她抬手拭去眼角泪花，冷冷嘲道：“天下生灵万物何其之多，神管的过来？若神灵心善，真的垂怜苍生，就不会眼见五界战火不断……求神？还不如靠路边的狗 。”
湘君一阵愕然不解，目光凝滞在沈怀珺脸上，可却看不出什么，见沈怀珺不准备再继续发表看法，他垂下眼眸，顺着念了下去。
“海神…没有显灵，敫桂英怒极，痛骂神只是泥作的像，于是她砸烂了满庙神佛…而后绝望之中自缢 。”湘君喉结动了动，翻动着书页，念道：“桂英怨念深重一缕冤魂不散，化作厉鬼找王魁索命，缠着王魁细数他的薄情寡义与罪恶，最终王魁在恐惧与悔恨中一命呜呼……”
屋内陷入一阵诡异的静默，湘君还沉浸在话本之中没有脱离，回味着这段充满算计与人心险恶的桥段中，沈怀珺脸上却是一阵平静甚至冷漠
“阿珠……”湘君想不明白，沈怀珺闻言才堪堪回神，应了一声
湘君好像不知道怎么表述，吞吞吐吐只拼凑出这么几个字：“王魁他……怎么想的”
沈怀珺没有对湘君单纯的问题感到意外，她早就看出这小郎中不是一般的不谙世事
沈怀珺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侃侃而谈道：“人心易变，世间负情薄幸之事数不胜数，金银财宝、功名利禄当前，‘真心’又算得了什么？”
“不…我是想问，王魁他到底爱没爱过桂英……”湘君大抵猜得到答案，却还是执拗的询问，他的眼中尽是悲伤惋惜，却还翻涌着一丝痛色
沈怀珺张了张嘴又怔住了，随后陷入沉默，不知该如何回答：“我不是王魁，自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紧接着反问道：“为什么问这个呢？他已然背叛了敫桂英，爱不爱还重要吗”
闻言，湘君刚才的茫然一扫，化作一分莫名的认真，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怀珺声音极轻，却带着坚定：“重要。”
一阵荒谬感随着冷意从心底爬起，沈怀珺欲言又止，喉咙与心口像被石头噎住，两人无言
湘君敛目垂眸，心中怪怨自己找了个结局不好的话本，让沈怀珺心情低落，他将话本放到一边，打起精神笑吟吟开口道：“阿珠，我们选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好话本来读，好不好？”
沈怀珺点了点头，转身又躺在了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今日有些累，想再睡个回笼觉，改日再念吧”
湘君闻言有些低落，随即应好，到院中煎药去了
旸谷的日光在五界中最为温暖明亮，清晨时阵阵暖风，吹来无比惬意
湘君望向屋中闭目养神的沈怀珺，想到今日货郎应会带些城中糕点到村中贩卖，便出了门
……
“村子向东靠林子住的郎中，前日里我听老张…就是村里的一个采药户说，那郎中抱回来一个生人，那郎中平日不太与人来往，偶尔来找我买一些话本……”
湘君走到村道货郎常待的位置，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陌生男子在货郎摊前，交谈着什么
湘君疑心乍起，不动声色地躲在村民院墙后，仔细听着
“有劳了”男子答谢一番，掏出一块银锭递给货郎
货郎见男子出手大方，眼前一亮，接过银锭：“哪里哪里，您客气了”
一阵风来，卷起地上的黄沙，弥漫在视野内，待风势减小，湘君再悄悄看去，男子已然不见了
“起风了啊”
……
院中煮着粥的湘君听到屋内传来细微的动静，抬头看去，见沈怀珺悠悠转醒下了床，连忙把粥盛出放凉
“饿吗？刚煮好红豆粥，我放了些蜂蜜”湘君迎进屋内，沈怀珺失明以来行动不便，连穿外衣都是湘君帮忙，二人一个习惯被伺候，一个欣然乐从
“今日我本想买些糕点，却碰到生人在村里打听有没有外人来村子”湘君帮沈怀珺梳理着头发，熟练的用发带扎好
闻言沈怀珺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裙，神色飘忽：“是…是继母吗？是继母来找我了吗？”
湘君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牵引着沈怀珺来到院中，沈怀珺坐下后他才再次开口，说明自己的顾虑：“阿珠，我觉得…来者不善。”
沈怀珺脸倏地白了下来，嘴唇轻颤，却未开口，湘君用勺子搅动着甜粥，不疾不徐道：“那人打扮低调，不像护城司的人，腰间佩剑，不像普通家仆……”
见沈怀珺无言，湘君放下勺子：“那日为你把脉，我探你内有灵力，应该会调动法器吧?”
沈怀珺一怔，低落起来：“家父家母在世时，府中多奇人异士，也留让我涉猎过这门道，只可惜我天资平平，没练出什么花样”
湘君莞尔一笑安抚道：“已经很厉害了”随后在手中幻化出一柄柳叶状短匕“阿珠，伸手，我送你一件东西”
沈怀珺听话的伸出右手，她感觉到湘君温热的手垫在自己手下，随后一柄匕首放到了手上，一阵清凉的灵力自指尖而起，扫过全身，沈怀珺忽觉得轻快了些许
还不等她问，湘君便介绍起来：“此物乃湘痕匕，上刻七星，可借星辰之力，对应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可分作七柄短匕，它已认你为主，遇险时，我若不在身边，你便用它防身，它随你心念而动，无用时它便自己收起，你试试”
语毕，沈怀珺心念一动，手中的短匕果然不见了，她脸上闪过惊喜之色
湘君看着她兴奋的样子笑了笑，拿勺子舀起半勺甜粥，吹了吹，送到沈怀珺嘴边：“阿珠，尝尝粥”
“谢谢你，小郎中……”说完沈怀珺张开嘴，温粥入口，甜的她心头一颤：“怎么放这么多蜜？买了很多吗？”
“不是买的，那天进山看到一个蜂窝，想着你喜欢甜的，我就……”说着湘君有些羞赧的止住了话，又舀起粥，吹凉，送到沈怀珺嘴边
沈怀珺眉微不可察的轻皱，听出湘君话里有意无意的闪躲，她突然伸手，精准的抓住了湘君悬在半空准备喂粥的手
“嘶……！”湘君不自觉哼痛，他没想到沈怀珺一个失明之人反应还能这么精确迅速
沈怀珺摸到了湘君手上凹凸不平的红肿，眉间的担心之色越来越重，她轻巧的探进湘君袖内摩挲着，小臂上也有硬结，湘君下意识瑟缩，沈怀珺便左手也覆上他的胳膊牢牢控制住他
小臂上温凉滑润的触感让湘君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难耐和紧张，只觉得口干舌燥，十分古怪
湘君暗疑：是被蜜蜂蛰后的症状吗？还是自己生病了……
“你怎么这么傻……”沈怀珺摩挲完发现胳膊上没一块好皮肉，蜂蜜昂贵，一是蜂少，二就是采蜜太危险，这傻郎中当真不谙世事到傻子的地步了！
湘君见沈怀珺脸上浮现责怪嫌弃的神色，不由得一阵紧张，忙解释道：“你别担心，下次不会了……”
沈怀珺被他的道歉弄得晕头转向，最后竟忍不住笑了出来：“傻子，跟我道歉干嘛，我随身带的荷包里应该有生肌膏，你去拿来我给你抹上”
湘君本想说自己昨日已经上了药了，七扭八扭，嘴张了又张却没说出来，闷闷嗯了一声，就进屋去拿药膏了
沈怀珺虽还没恢复视力，却是十分的细心，纤指在湘君小臂红肿处摩挲，湘君喉结忍不住也跟着上下滑动……
被蛰之后那红肿的硬结本就痛痒不断，抹上药膏后立竿见影，疼痛消去，那痒意却无边蔓延，攀上心尖
药膏清凉，湘君却觉得燥热之症越来越严重，连带着沈怀珺手指轻轻点过药膏的地方也热了起来
沈怀珺抹着药膏，惊讶于湘君小臂的硬实，自己身材匀称，算不上胖，但胳膊是软的……
不一会就上好了药，沈怀珺一阵大功告成的轻松与得意，湘君却是耳尖红的要滴血，他轻咳一声：“多谢阿珠……”
沈怀珺大方道：“不谢不谢，你照顾我那么久，帮你上个药有什么的？”
湘君羞赧的无言以对，只能转移话题说要赶快喝粥，不然一会儿就要冷了，白白浪费蜂蜜与红豆
沈怀珺轻轻摩挲着指尖上残留的热意，听到湘君的催促才恍然回神，乖乖坐好张嘴要湘君喂，甜粥入口，她却品出一丝涩味
真奇怪，失明之后味觉也不好了吗？
其实蜜蜂蛰伤这点小事湘君完全可以处理妥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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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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