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掌柜轻轻吐了口气,说:“我们两家的报价是一万二千两银子。”
什么?
居然有人破坏报价市场!其他掌柜的怒目而视,其中数金掌柜眼睛瞪得最大。
沈宜都怕他眼眶挣裂了。唉,小意思啦,卷着卷着价格就能被打下来了。
尽管群狼环伺,向掌柜不为所动,继续说道:“这个数目不是凭空得出的,是小人跟蔡掌柜经过详细计算后得出的结果。这是具体计算过程,请大人过目。”
差役把账本呈上来,沈宜粗略一看,确实是有依据的。
向掌柜能感受到沈宜是满意的,心里愈发有了底,语气越来越自信和坚定:“大人可能不知道,大相国寺每年举办的庙会,往来游客数以万计,吃食都是由向记食谱供应的。所以对于科举考试这类活动,小人也是有信心能办好的。至于蔡掌柜家的布庄,大燕境内所有慈幼院的被褥,都是从他家出去的。不仅质量好,价格还便宜。”
向掌柜跟其他掌柜的不一样,不爱吹嘘,说些花里胡哨的场面话,或者站在以前的功劳簿上吃老本。向掌柜列了明细,又把自身的优点讲了出来,听着就比较有说服力。
这才叫物美价廉啊,沈宜狠狠心动了。他把关键信息都记录了下来,手一挥,说:“好了,今日的买扑活动到此结束,各位掌柜的可以自行离开。最终结果将在三日后公布。”
衙门口,金氏商行派了一辆马车过来接金掌柜。向掌柜和蔡掌柜则是打算结伴步行回去。
金掌柜坐在马车上,气不打一处来,掀开车帘,居高临下对他俩说道:“二位掌柜,大家报价都在一万七千两以上,偏偏你们两家减了五千两银子......恶意低价竞争是在搅乱市场吧?”
一顶大锅扣上来,蔡掌柜不善言辞,向向掌柜投去求助的目光。
向掌柜咧嘴一笑,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说:“金掌柜,我们就是按照市场价格来报价的,您老怎么说是我们在扰乱呢?”
“哼,牙尖嘴利,难怪别人说你一直找不到婆家。”说罢,他放下车帘,拉长声音吩咐车夫,“咱们回去。”
“向掌柜,你没事吧?”蔡掌柜小眼睛黏在她身上。
“我能有什么事,他说我找不到婆家,嫁不出去?想娶我的人多着呢,我不愿意罢了。”她有那么大的家业在,想要入赘的男人差点把门槛踏平。哼,没见识的老货,本姑娘才不跟他一般计较。
蔡掌柜迟疑:“你说,其他掌柜的会不会对咱们有意见?”
“他们没有资格,我们又不是恶意降价,是他们自己跟着金家抬高了报价。”向掌柜边走边说,“咱们行得端坐得正,不怕。”
——
午饭时间,礼部衙门基本空了,官吏们要么回家用饭,要么去外面的酒楼解决。
赵墨如今已经不在工部任职,故而今天是穿着常服来的。
他一见面,就要向宇文钰下跪谢恩,宇文钰忙阻止了。寒暄过后,薛仁惊在前面带路,目标食堂。
宇文钰和赵墨先去找位置坐下,让沈宜和薛仁惊去点菜。
他俩站着,看着面前还在看话本的张友,沈宜不由得佩服他这股专心致志的劲儿。
薛仁惊低声说道:“小郎君,这人我以前从没见过,他是什么时候招进来的?”
沈宜:→_→。“你都不认识,我才来几天,就能认识了?”
“对对对,也是。”
薛仁惊敲了敲桌子。张友闻声抬头,看到多出来的四个人,翻书的手一顿,“啧,要吃什么?”
沈宜指了指招牌,问:“这上面的菜都能做吗?”他回想到今天早晨的景象,不禁一汗,莫非还会说没有?
这次,张友给出肯定的答复,“可以,你想吃什么?”
沈宜松了口气,一边看着招牌一边点菜,“我要韭黄炒鸡蛋,青椒炒肉,丝瓜炒蛋。薛大人,剩下的你来点吧。”
“那我要佛跳墙、樱桃肉,再来一份老鸭子汤。”
那碗油腻腻的面至今还在他的脑海中翻滚,沈宜试探性地问了句:“这些都能做吗?”
张友放下话本,瞅了他一眼,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当然可以,别小瞧了我。”
沈宜不好多问,只得暂且按下不表。不要得罪厨师,这是历史教训。君不见高澄,就是遭兰姓厨子刺杀身亡的。
他怀揣着心思,没怎么听宇文钰他们说话。
“对了,殿下,微臣前些日子当掉的玉佩,昨天被送了回来。您知道是哪位善人所为吗?”
宇文钰指了指沈宜,“就是你眼前这位小郎君。”
赵墨激动得不得了,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感谢之情。雪中送炭者寡,锦上添花者众。自从他被贬的消息传出来后,门前冷落鞍马稀。这时还有人愿意襄助他,解燃眉之急。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让沈宜收好。
沈宜打开一看,是欠条。
赵墨:“一千两银子,小老儿暂时还不起。我已经把那不孝儿赶出去自谋生路,加上每月的俸禄,慢慢地会把它还上的。”
沈宜将欠条放置烛火之上,很快就被火舌吞没。
赵墨急了,忙起身想去补救,结果只残留灰烬,“小郎君,这是什么意思?”
沈宜:“赵大人,您知道我出生在逍遥侯府,一千两银子对我来说,就是九牛一毛。我帮助您,是看在您几十年如一日勤勉工作,未曾越雷池一步,所以不忍心看您到了暮年,为了这点银子捉襟见肘。若您能在胶州继续造福一方百姓,那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
沈宜言辞恳切,让赵墨柔肠百转,情难自已,不由得落下泪来。
薛仁惊因二人刚才的对话晃了下神,他开始说起今日买扑发生的趣事来,让气氛不再那么低沉。
......
张友端着食案开始上菜。
随着一道道菜端上桌来,原本在说话的四人渐渐闭上了嘴巴,表情越来越凝重。
做菜,讲究色香味俱全。这桌菜好像一样也不占啊!
沈宜叫住张友,问他:“张大厨,这几道菜可不太好看啊。”
张友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说:“先相信,再质疑。我做的菜虽然卖相不好,但好吃得很呢。”
沈宜:休要骗我。我可是吃过十几年食堂的人,什么菜好吃我分辨不出来吗?闻闻味道就知道了。
薛仁惊:“他说的有些道理,要不咱们先尝尝?”
赵墨连忙摆手:“我老头子,不敢轻易尝试。还是你先来吧。”
宇文钰也做出请用的姿势。
薛仁惊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后,原本囧囧有神的双眼,失去了焦距。
这是好吃到升天,还是难吃到下地狱啊?
薛仁惊接下来的行动给了他们答案。只见他像是一只被捕兽夹夹住蹄子的豪猪,狂奔至外面院子,开始呕吐。
好了,还是难吃得要死。
赵墨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礼部的食堂居然这么难吃?这些厨师是怎么能待下去的?
宇文钰道出赵墨的疑问:“手艺这么差,你是如何进入礼部的?”
张友擦了擦手,掸了掸衣裳,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兄弟,进入这里需要手艺吗?不用的,有关系就成。”
沈宜:“兄弟,你是靠什么关系进来的,让我也来拜个山头呗。”
“你?”张友上下打量了下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兄弟,你这身打扮,用不着来这里拜码头。”
“呸呸呸,这儿的饭菜怎么越来越难吃了。”薛仁惊舀水漱了口,走进来抱怨,看见张友也在,忍不住指责:“你们越来越过分了。原来每天有五个人在这边做菜,虽然不好吃但还能下咽。现在就留你一个人在这忙活,手艺还这么差劲……我奉劝你们一句,不要太过分,谁都不可能在一个位置安稳地过一辈子。”
听到这番话,张友非但没有忧惧,反而更加高兴,他耸了耸肩,说:“有什么可担心的。我们老大的娘舅可是礼部侍郎赖大人,谁敢动他?”
哦,原来是有靠山,难怪这么肆无忌惮。
赵墨注意到宇文钰的脸沉了下来,心里默默为这位同僚点蜡。
沈宜拿筷子拨弄了几道菜品,真是一道都不能下嘴。他问:“不是说厨房有六个人吗,怎么从早上到现在就你一个?”
张友坦率得有些惊人了,丝毫不做掩饰:“反正没什么人来这里吃饭,他们待在家里,我忙不过来再把他们请来就是。”
这些厨师的月钱,都是朝廷发的,没想到背地里在吃空饷。
薛仁惊额头浸出一层细细的冷汗,赖大人是他的上司,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秦王要是不高兴,都得跟着遭殃。他忙补救说:“既然如此,还不去把另外的人请来做饭。你看看你做的这些,根本就不能吃嘛!”
“大人,真不凑巧,他们几个合伙在外面买了个酒楼,今天刚开业,怕是没时间过来哦。您要不也去那里吃饭算了。”
真是人才,吃空饷的同时还在其他地方赚钱,时间管理大师啊。
薛仁惊和赵墨对视了一眼,二人同时戴上了痛苦面具。
赵墨:早知道今天就不来了。
薛仁惊:应该劝殿下在外面用饭的。
一直没有吭声的宇文钰反问道:“那么,你究竟是谁呢?”
张友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又接上笑容,指着衣服上绣着的名字说:“我叫张友啊,是这里的厨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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