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夫妇的手艺要比他们儿子好上太多。用一句话形容的话,就是前者在天上,后者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李夫人装扮干练,身上没有佩戴任何金银饰物,做事相当麻利。她端着一盘粉蒸肉上来,告诉他们这是自己的拿手好菜,“二位客官,尝尝这道菜。当年我们家只是一个小摊,就是靠这道菜,慢慢攒钱盘到这处铺子。”
肉香裹着大米的甜香扑鼻而来,沈宜下意识咽口水,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
五蚂蚁!
沈宜扬起一抹含泪的微笑:“太好吃了。”
李夫人懵了,“客官,这太......”这太夸张了,她第一次遇到因为吃她做的食物而落泪的客人。
宇文钰见怪不怪,拿手绢帮他把泪珠擦掉。
沈宜解释:“我的泪腺比较发达,情绪激动的时候会飙泪。不用担心哈。”
李夫人一头雾水,泪腺是什么意思?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宇文伯明手中拿着暗卫呈报上来的文书,“有意思。朕让钰儿和沈宜去礼部当值,还没几天吧,接连三个官员出事。”
曹公公斟了一杯香茶放在案上,嘴角含笑,说:“打铁还需自身硬。三位大人如果行事没有错处,也不会被人抓住短处。奴才打心底佩服陛下,要不是您让秦王殿下去当差,也查不出来底下有这么多问题。”
“也是他们两个小伙子不存私心,没有替官员遮掩。”宇文伯明停了停,说:“我记得沈宜还没有官身吧。”
“是的。逍遥侯府的两位少爷都是准备科举入仕。”
“有志气。从内库拿点东西赏给沈宜,就说他事办得很好。”
“奴才遵旨。”曹公公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
宇文伯明把手上戴着的佛珠取了下来,淡淡道:“我赏沈宜,你这么高兴?”
曹公公笑容不减毫分,回答:“奴才也算是看着沈小郎君长大的,他如今能入您的青眼,奴才高兴。”
“唔。”宇文伯明陷入了回忆,“时间过得真快。朕记得第一次见他,他还是个小豆丁,那个时候皇弟还在......”
翌日,礼部衙门正堂,买扑确认最后中标的商家。
宇文钰和薛仁惊挑选的商户没有受到阻拦,得到一致通过。
到了沈宜这边,意见产生分歧。
“这两家商户的名字我都没有听说过。”礼部郎中放下沈宜草拟的候选名单,直白进行否决,“金氏商行规模大,又有经验,我认为还是应该选它。”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说的不错。金氏商行多次承揽吃住业务,从未有过差池。”除了崔昂之外,其他参与评标的大人都认同这个观点。
薛仁惊看到一边倒的势头,略微皱眉。
崔昂先薛仁惊一步开口,说:“沈郎君,你可以向各位大人阐述一下选定的理由。各位大人也先别着急,听完后再做决定也不迟嘛。”
沈宜点了点头。
“选向记食肆和蔡氏布庄的理由很简单,经济实惠。”
“各位大人应当已经看到报价了。金氏商行的价格比他们两家多几千两银子。”
郎中大人不以为然,说:“金氏商行提供的东西质量好,贵点不是很正常吗?”然后继续说教,“沈郎君,这些举子是国家栋梁,不应当在吃住上苛待。”
......
沈宜吸了口气。
宇文钰抬手,淡淡道:“你先听他说完,再插嘴也不迟的。”
沈宜加重声调,语速放缓:“大人,您勤于政务,可能对于商贾事务并不了解。东街最有名的包子铺,售卖的招牌肉包才五文钱一个,馒头、面饼会更加便宜。”
“另外住的方面,一床顶好的棉被才一两银子。粗略计算,两者加起来花费不超过一万两银子,金氏商行居然敢报价二万两。”
这中间能够攫取的巨额利润,让官员们瞠目结舌。
“再说质量方面,我派人去两家店铺打听情况,口碑都很不错。而且他们也有承办其他重大活动的经验,具体的我在文书上已经写明。”
“综合以上因素,我做出决定,将这两家商户列为最终候选人。”
“好了,各位可以继续发表意见。”沈宜环顾周围一张张严肃的脸,“最后需要提醒的是,要让每一笔钱都落到实处,用在考生身上,而不是让某些人中饱私囊。”
......
“我同意沈宜的意见。”宇文钰右手撑着下巴,眼中笑意快要满出来了。
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沈宜也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薛仁惊忍不住摸了摸腮帮子,啧,有点酸牙。
崔昂仔细听完沈宜的解释后说:“我和殿下的意见一致,同意沈郎君的意见。”他语气诚恳,“有理有据,令人信服。想到之前浪费了那么多银子,我就觉得太对不起朝廷和陛下,赖大人他,唉......沈郎君,你要是能早点来礼部就好了。”
沈宜眯起眼睛,这马屁有点过了,三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皇帝怎么可能安排他做事。
薛仁惊扭过头,不看崔昂,狠狠搓了两下手臂,一副受不了的模样。
其他人听到秦王和侍郎都拍板同意了,也不好再反对,都投了通过票。
郎中大人还是不放心,忍不住叮嘱:“沈郎君,他们两家毕竟之前没有承办过礼部事务的相关经验,以防出岔子,要派点人手过去进行指点。”
沈宜接受他的好意,说:“您放心,我一定会留意的。”
金氏商行。
“掌柜的,小的站在告示榜前确认了三次,入选的确实不是咱们家,而是向、蔡两家。”
金掌柜把烟枪摔在桌上,“哼,我就知道那个小崽子不是善茬,果然......备车,去见老夫人。”
金府。
金老夫人手里握着一束花,正在修理枝叶。听到金掌柜传来的消息后,她停下了动作。
金掌柜缩着脑袋,生怕作出多余的动作,惹她生气。金老夫人是贵嫔娘娘的生母,为人悭吝,铁石心肠,在家说一不二。
说一件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当时贵嫔还没进宫,金府再多的米粮,宁愿收在仓库里发霉,金老夫人也不同意拿出来给下人吃。
当时,金家的下人吃的都是麦麸,糊嗓子得很。
直到姑娘进了皇宫,为了她的名声,下人才吃上陈年的旧粮。
“怎么,你当掌柜这么些年,一点长进也没有?”金老夫人扭头笑道,“什么事都要我出手解决?”
金掌柜双膝跪地,移动至金夫人脚边,抬头讨好道:“叔母,侄儿愚笨,还请您明示。”
“你可不笨。”金老夫人剪下一枝花朵随意插在金掌柜的鬓角,淡淡道,“背着我做了不少假公济私的事情。”
她拍了拍桌上的账本,“我还不是老糊涂。你贪了多少钱,每笔都在上面记着的。”
现场一片死寂。
金掌柜吓得匍匐在地,求饶道:“老夫人,我再不敢了,明儿就把那些钱还回来。求您饶过我......”
他和金家签订了雇工契书,侵占主家财产,是会被充军的。
金老夫人还要用他,此时无需把人逼至绝境。她微微一笑,脸上毫无皱纹,竟有几分菩萨的慈悲之相,“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以前的事情就罢了,你把钱还回来就是。至于礼部的事情,虽说人选定了,但还是有变动的余地。”
“你说,这个时候,两家店出点事情......那些个大人会怎么想?好了,自己回去琢磨吧。”
金掌柜回到马车上,皮肤表面的油和刚刚冒出来的汗混在一起流入眼中,眼球受到刺激后,冒出更多泪水。
他用袖子用力擦了几下,才缓了过来,随即摘下耳边的花扔在地上,鞋子踏上去碾了几下,原本鲜艳的花朵变得灰扑扑的。
“呸,老虔婆!总有一天......”
“咱们两家居然真的入选了!向掌柜,你快捏捏我,让我确认不是在做梦。”蔡掌柜来回转悠,肚子上的几层肉跟着上下翻滚。
向琼没有客气,拇指和食指并用捏住一层肥肉,用力摁了下,蔡景惊呼道:“可以了、可以了,不是在做梦。”
“好了,不闹了。”向琼秒变正经,“这次礼部能把差事交给咱们,说明咱们生意做得确实不错,能入他们的眼。”
“接下来,咱们要打起精神,事事小心,要是能把这一单顺利完成,以后就不缺单子了。”
“嗯嗯,我知道了。”蔡景笑起来,脸上露出两个大大的酒窝,“不用担心,我会听你的话的。”
向琼说:“我知道。”
正事说完,蔡景从怀中摸出一支金簪,轻轻插在向琼头上。
“唉,有这闲钱,不如攒起来再盘个铺面。”她嘴上虽然抱怨,但是下意识地把簪子扶正,对着镜子照了照。
蔡景对了对手指,说:“生意重要,你更重要......咱们什么时候成亲哪?”
“等你瘦八十斤再说吧。”向琼把蔡景推到门外,将门合上,趴在榻上偷笑。
随后她将簪子取了下来,放在胸前,“真是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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