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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四十八天:落脚

七点刚过,住宿楼里便渐渐热闹了起来。

走廊上的拖鞋声一阵接着一阵,公共洗漱间早早就排起了队,水龙头开了又关,隔着两道门还能听见几个女人说话的动静。林知微其实已经醒了一阵,只是浑身酸软得厉害,实在懒得动弹,便将被子往肩头拉了拉,打算再赖上十分钟。

昨晚抵达住宿楼时,天已经黑透了。一楼值班室的阿姨核对完住宿凭证,领她上到三层,抱来一套干净被褥,又指了领晚饭和洗漱的地方。屋子是标准的四人间,进去时另外三个床位都有人占着,靠里头的已经睡下了,另外两个正在小声聊天,见来了新人,还顺手替她腾出了桌边的一块空位。林知微原本也想同室友们认个脸熟,奈何坐了一整天车,脑袋实在昏沉,连人家的名字都没听真切;等领过晚饭、洗漱完回来已经过了九点,临睡前她将背包里的活动扳手摸出来,顺手压在了枕头底下,脑袋一沾枕头便睡了过去。

睡是睡着了,半夜到底还是醒过两回。头一回是走廊里有人拖着大行李箱经过,轮子碾过地砖接缝咯噔咯噔直响,害得她睁着眼躺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迷糊过去;后来不知怎的又醒了一次,摸过枕边的手机按亮一看,凌晨三点十四分,屋里另外几张床都睡得安稳,她便也翻了个身继续闭目养神。

这会儿腰背仍旧酸着,客车上颠簸了一路的后劲还没散干净。林知微侧身背对着房门,把半张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正准备再眯一会儿,走廊那头却传来了脚步声,不偏不倚停在门外,旋即是钥匙插进锁孔的轻响。

她骤然睁开眼,肩背依旧朝着墙,连身上的被角都不曾掀动分毫,右手却已经悄无声息探进枕头底下,一把握住了那截活动扳手。

金属柄贴着掌心,凉得很。房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趿拉着拖鞋走进屋来,塑料水杯搁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叩。

直到那人走到对面床边,林知微才稍稍侧过半张脸,借着晨光认出是昨晚睡在对面铺上的女人。对方手里提着只洗漱袋,正弯腰在自己铺位边翻找什么,显然没留意到这边的动静。林知微暗自松开五指,将手从枕下慢慢抽出来,看她在袋子里翻腾了半天,连叠在床头的衣服都掀开了,这才撑着床板坐起身来。

“找什么呢?”

那女人吓了一跳,回过头见她坐了起来,忙道了声不好意思:“是不是把你吵醒了?昨天领的住宿卡找不着了,明明记得塞包里的。”

林知微摇摇头说自己早醒了,视线顺着她翻乱的地方扫了一圈,瞧见床头那件外套底下正露着半截蓝色塑料边,便抬手指了指衣服下面。女人掀开外套,果然摸出了一张卡,拿在手里看了两眼,自己都觉得好笑:“昨晚怕丢特意压这儿的,结果睡一觉全忘了。”

她把卡塞回洗漱袋里,像是想起什么,又转过头来:“对了,你叫林知微是吧?昨天值班室阿姨念名字的时候我听见了。我叫许佳,昨晚跟你说过一回,你那会儿估计困得没听进去。”

林知微确实半点印象也无,有些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许佳倒没放在心上,顺口问她要不要一道去吃早饭,听说她还没洗漱,便指了指窗外,说食堂就在住宿楼后头那栋矮楼里,出大门往右拐就能瞧见。林知微道了谢,许佳也不再耽搁,端着水杯先一步下楼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林知微这才把枕头底下的活动扳手摸出来,塞回床脚双肩包靠里的一侧。

昨晚收拾得匆忙,还没顾上打量这间屋子。四张单人铁架床沿墙排开,灰漆掉了几处,靠窗拼着两张简易书桌,上头满满当当分放着四个人的零碎物件,纸巾、木梳、充电线同几只高矮不一的塑料杯挤在一处。她的背包就立在床脚边,毛巾随手搭在包带上。

手机还连着昨晚插上的充电器,按亮屏幕一看,七点三十二分,电已经彻底满了。拔掉充电线翻了翻夜里攒下的消息,安置联络群里有人在打听补办登记的钟点,还有几个新来的在问附近哪儿能买着充电器,独独没有一条是发给她的。

置顶的母亲聊天框仍停在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七分。盯着那条早已送达的消息看了两秒,她到底没忍住,翻出母亲的手机号直接拨了过去——听筒里连一声嘟响都没有,很快便传来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音。

听了一半她便摁断了,顺手将手机铃声的音量又往上推高两格。

出门洗漱前在门边的窄镜子里照了照,额前刘海睡得乱七八糟,左边翘起一缕,右边还压出一道死弯,沾水按了两下也没能压服帖,索性不再管它,拎起洗漱袋出了门。公共洗漱间里人正多,等了一小会儿才腾出空位;拧开水龙头,流出来的自来水干净清亮,再不必像先前在林川那样小心翼翼算计着每次只能接多少。洗净了脸,将长发重新束好,镜子里的人总算显出了几分精神。

后头的食堂比预想中还要热闹些,几个打饭窗口前都排着长队,白粥的蒸汽混着热馒头的面香在大厅里漫得很开。排了约莫十来分钟,领到一碗白粥、两个小馒头外加一只煮鸡蛋,顺手夹了点咸菜,便端着餐盘在靠窗的空位坐了下来。

白粥熬得有些寡淡,咸菜丝又偏咸,两样配在一处倒刚好压住味。墙上挂着的电视机正播早间交通消息,说是平渡市内已有几条公交恢复原班次,部分城际客运线路仍在动态调整,具体发车安排以当日通知为准。屏幕下方滚过一串地名,林知微有一半瞧着眼生,另一半也拿不准究竟在哪个方位,刚想摸手机出来查查,画面已经切去了别的新闻。

邻桌几个人倒对这消息颇为上心,有人说明天准备去客运站碰碰运气,旁人便劝他先别瞎折腾,昨天刚有一班车临发车前取消,害得人拖着大箱子白跑一趟。林知微一边听着,一边低头剥手里的煮鸡蛋——那蛋壳不大好剥,薄薄一层白膜死死粘着蛋白,抠了半晌才算剥干净;咬开尝了一口,蛋黄又干得很,只好就着碗里的热粥一道咽了下去。

说起来,从前在学校食堂吃早饭,她最不耐烦的便是排队,尤其怕赶早课时排在前面的人举着手机研究半天也定不下吃什么;如今隔了一个多月,再看周围那些端着粥碗四处寻摸座位、吃完了还坐着慢悠悠闲聊的人,反倒生出了点久违的熟稔感。

喝尽碗底最后一口粥正要起身,斜对角桌上有人提起下午要去外头买牙膏和洗发水。林知微动作一顿,这才想起昨晚自己原本也打算洗个头,结果把包翻了个底朝天,只摸出一小袋干瘪得几乎挤不出东西的洗发水试用装。摸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先记下洗发水、抽纸和水杯三样,抬手碰到脑后那根早已松垮的旧发圈,便又顺手添上了一笔。昨天进城时瞧见沿街不少铺子都开着门,扫码支付也能照常用,卡里原先攒下的那点生活费总算不再是一串花不出去的死数字,添置几样日用品倒不费事。

收好餐盘走出食堂时,院子里的公告栏前正围着几个人,对着一张新贴上去的白纸小声议论。凑近一瞧,上头写的是失联人员登记的办理地点与钟点:体育馆一层大厅,上午就能办。林知微举起手机将通知拍下来,盘算着趁上午先把这桩事办妥。

院里已经晒进了日头,几棵枝叶茂盛的大香樟树遮住了大半条小路,靠墙拉着的晾衣绳上挂满了各色衣裳和床单,有几件没拧干的还在往下滴水,将水泥地面洇出深浅不一的水迹。刚从树影底下穿过去,身后忽然有个略显苍老的女声喊了句“小姑娘”。

林知微停步回头,认出正是昨天同车过来、一路都在晕车的那个花白头发女人。

她手里提着只塑料袋,正从食堂方向走过来,脸上气色比昨天刚下车那会儿好了不少,笑吟吟地说昨晚已经联系上了城里的亲戚,约好今天晌午开车过来接,这会儿正准备回屋收拾行李。林知微听着也替她松了口气,对方又随口问起她有没有家里人过来接应,她摇了摇头,只说自己还得在平渡住上几天。

“那就先安心住着,横竖这儿吃住都有人管。”老太太看了一眼她手里捏着的手机,温声叮嘱道,“真碰上什么难处记得找穿制服的问,人生地不熟的,可别自个儿到处乱跑。”

林知微点头应下。对方原本还想再嘱咐两句,恰巧后头有人叫住她打听二区三号楼往哪边拐,老太太便热心地转过身给人指路去了。林知微同她道了别,顺着昨天认熟的路线径直往体育馆走去。

白天的场馆外广场比昨天傍晚冷清了不少,先前停靠的几辆转运大巴早已开走,两名工作人员正弯腰归置地上的引导牌。大厅里头依旧亮着顶灯,正面的接收窗口前只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反倒是西侧的咨询区颇为忙碌,有人伏在桌边填表,也有人攥着照片凑在窗口前打听消息,说话声虽压着,隔开几张桌子仍能听得真切。

失联人员登记窗口前排了三个人。排在最前头的女人正反复追问丈夫的名字怎么会查不着,里头的工作人员耐着性子解释现有记录确实检索过了,暂时没有匹配信息,叫她先把登记表填上,后续一旦有新的接收名单汇总过来再另行通知;那女人不死心,又追问是不是所有地方转出来的人都能在这儿查到,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在原地沉默了好一阵,才接过空白表格退到了一旁。

轮到林知微时,她走上前说明想登记寻找母亲。桌后的工作人员问过姓名与最后确认的居住地,听说是安河省另一座城市下辖的县城,便低头在电脑上敲打检索了片刻,随后摇摇头说目前库里没有相关记录,抽出一张寻访登记表递了出来。

“省内其他县城的也能在这儿登记吧?”林知微确认了一句。

“能登,至于查不查得到,得看当地有没有把人员信息汇总报上来。”工作人员随手抄起桌边一支圆珠笔在废纸角划拉了两下,见出水顺畅,便连同表格一道推过来,“你先去旁边把知道的填上,缺什么待会儿交表再说。”

大厅侧边摆着几张专供填表的长桌。林知微寻了个空位坐下,将纸页摊平,母亲的姓名、年纪、手机号和老家住址打小填过不知多少回,写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唯独挪到后头“最后联系时间”那一栏时,笔尖却顿住了。

印象里总觉得是二十多天前断的联系,可真要一笔一画落一个准日子上去,一时又有些拿不准。林川刚乱起来那几天消息传得极慢,有时头天夜里发出去的话,得熬到次日下午才能蹦出回音。她摸出手机将置顶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一遍,找到母亲发来的最后一条文字,上头显示的日期竟比她记忆里还要再早两天;打那往下,便只剩她自己单方面发出去的询问了。

捏着填到一半的表格折回窗口问了一嘴,工作人员问她后头发出去的那些话有没有收到过回音,听说没有,便叫她一律按最后一次确实通上信的日期来填。林知微走回长桌边补好年月日,目光顺势移向下一栏的“可能去向”,笔尖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最后还是留了空。

将表格交回窗口核对时,工作人员顺口问了句她是不是昨天刚到的转运人员,见她点头,又从手边文件夹里另抽出一张表来:“把你自个儿眼下的住址和电话也留一份,省得回头真有了信儿找不着人。”

第二张表填起来容易得多,照着身份证与住宿凭证将二区二号楼三层的房号抄上去,又逐位核了一遍手机号码,便一并递了进去。桌后的打印机嗡嗡响了两声,很快吐出两张盖好印章的单据,一张是母亲的失联登记回执,另一张则是她本人的寻访联络凭证。

“往后来查进展记得把单子上的编号带上。”工作人员把两张纸理齐递出来,“要是这期间你自个儿联系上家里人了,或者换了住处和号码,也抽空过来改一下,免得后续两边联系脱节。”

那两张纸质回执比身份证卡套长出一截,对折起来容易留死印子,林知微索性将它们平平展展夹进背包内侧的拉链层里,同昨晚领的住宿凭证收在一处。走出咨询区时,她顺脚在大厅另一侧的公告板前停了停——板子上贴着几张新印的交通通告,市内公交虽已恢复了一部分,跨市城际班次却还在频繁调整,几张过期的旧通知压在新纸底下,露出被黑水笔横着划掉的旧日期,旁边两个中年男人正指着其中一行争论,弄不明白前天还能查着的班次怎么说停就停了。

林知微举起手机把公告下方的几个咨询号码与接听时段拍了下来,刚在备忘录里记完要点,屏幕顶端冷不防弹出一行小字,点开看时,却是系统提示手机存储空间不足。相册里的照片和视频从大学攒到现在,真要挑出哪几张删掉,一时半会儿还真下不去手,只好先把提示框随手划掉了。

待从体育馆侧门走出来,日头已经过了十点。走廊一侧的饮水处旁,几名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正在归置纸杯与整箱瓶装水,其中一个穿灰绿色薄外套、齐肩发尾微微向内弯着的姑娘正低头将几份混在一起的表格重新拆开——恰好就是昨晚在服务台给她画路线图的周以宁。

对方抬起眼时也瞧见了她:“林知微,是吧?”目光掠过她肩上的背包,周以宁随口问道,“昨晚住宿那边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昨晚就安顿下了。”林知微倒没料到只打过一回照面,她竟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昨天你那张凭证我前前后后核对了两遍,名字就留印象了。”周以宁笑了笑,“刚从大厅里头出来?”

“嗯,进去办了个登记。”林知微想起备忘录里记着的几样东西,顺势向她打听附近哪儿有卖日常用品的铺子。

“就外头马路对面那家。”周以宁抬手朝侧门外指了指,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你出去往左拐的时候留神点,顺着体育馆铁围栏一直走容易绕去后门,看见前头那个公交站台直接过马路就行。店门口堆了好几箱矿泉水,挺好认的。”

旁边有同事喊周以宁过去搭把手清点物资,她应了一声,回头确认林知微没别的事要问,便抱着分拣好的表格快步忙去了。

十点来钟的街道比清早热闹不少,公交车进站停靠,骑电动车的市民在斑马线前等红灯,街边早点铺的老板娘正端着塑料桶往路牙子下头倒洗碗水,白花花的泡沫顺着排水沟流出去一小段。穿过马路没走几步,果然瞧见了那家门口摞着矿泉水箱的小超市。

店面不算大,货架上的日用百货倒摆得齐全。林知微先去洗护区拿了一小瓶以前在学校惯用的洗发水,接着又弯腰从底层货架抽了两包软抽纸——旁边摆着的大包装和整提促销装折算下来固然划算些,只是眼下还不晓得会在平渡停留几日,真要动身赶路,背着一大堆洗护纸品未免太累赘。转到后排的杂货架前,想起安置点发的那只薄塑料杯一接热水就烫得没法拿,她便挑了一只浅蓝色的带盖硬塑水杯,拧开盖子闻过里头没什么塑料味,最后又在门边的饰品架上摘了一小包浅蓝与灰白混装的发圈。

去收银台结账时调出付款码,扫码枪滴的一声轻响,收银机随即报出收款成功的提示音,跟从前在学校后街买东西没什么两样。在林川被困的最后那半个月,停电断网外加铺子关门,手机里存着的钱早就变成了一串毫无用处的数字;如今重新听见这声脆响,倒省去了拿吃食跟人以物易物的麻烦。

拎着塑料袋迈出店门,路边公交站牌上也贴着张临时改线的白纸条,好几个原有的站名都被新纸盖住了。林知微站在路边把住宿区同体育馆的方位在手机地图上存了个标点,提着袋子往回走;薄塑料袋的提手勒在指根有些发紧,换去左手拎着时,心里倒暗自庆幸方才没贪便宜去搬那一整提抽纸。

中午的食堂比早饭那会儿还要拥挤几分。排了好一阵长队才挪到打菜窗口跟前,玻璃挡板后头一字排开几只大号不锈钢深盆,红烧肉、肉末豆腐同两样清炒时蔬盛得满满当当,白茫茫的热气裹着浓郁的肉香直往外冒。

一上午来回走了不少路,胃里早已空得发慌。林知微原本盘算着打一份红烧肉拌饭垫垫肚子,可等真正轮到自己跟前,打菜阿姨握着长柄大铁勺伸进盆里,翻起几块炖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其中一块恰好被勺沿碰得散开,露出里头浅白色的肥肉,腻亮的油脂顺着铁勺边缘滑进红褐色的浓汤里。

胃里毫无征兆地猛翻了一下。

人明明还站在嘈杂的食堂窗口前,眼前却冷不丁劈开了一道林川市积着浑浊雨水的窄巷。

那天的雨下得极大,发黄的泥水裹着碎塑料袋直往墙根的下水口冲,铁箅子早被一团暗红色的东西堵死了——隔远些看还当是谁家丢弃的泡湿破布,直到硬着头皮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截被雨水泡得发胀的衣袖,袖管底下露出来的已经不是完整的手臂,碎烂的布条同翻卷的血肉糊在一处,半截泛白的骨茬随着水流一晃一晃。

来时的路口已经彻底断了,她只能贴着窄巷另一侧的湿墙根往前挪。路中央横七竖八倒着几个人影,有的半边身子浸在泥水洼里,有的被砸落的灯箱招牌盖住了头脸,根本辨不出还有没有活气。眼看快要摸出巷口,哗哗雨声底下忽然漏出一阵断断续续的粗喘——斜对面一家玻璃门碎了半扇的便利店前,一个浑身血污的男人正瘫在遮雨棚底下,腹部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却浑然不觉似的朝着店门方向俯着脸,腮帮子被嘴里塞着的东西撑得鼓起一块,嘴唇一抽一抽地蠕动着,喉间滚出含混黏腻的声响。

林知微屏住呼吸刚想贴着对侧墙根绕开,那男人却在这时慢吞吞转过头来。

随着转头的动作,一团湿滑的东西顺着他没合拢的齿缝滑脱出来,啪嗒一声掉进门前的浅水洼里,在浑水面上翻了半圈,露出几截苍白的手指。

其中一截指甲盖上,还残着一点剥落的浅色指甲油。

她骇得猛退一步,运动鞋后跟重重磕在积水里的碎砖块上,险些当场栽倒。那男人却连正眼都没往她这边瞧上一记,只喉咙里嗬嗬响着,费力地低下脖子往积水里凑,张大沾满血沫的嘴,试图把掉进泥水里的那几截断指重新叼回嘴里去;豆大的雨点砸在破损的塑料雨棚上噼啪乱响,混着那股子散不开的铁锈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姑娘?到底要什么菜?”

林知微猛地回过神来。窗口里头的打菜阿姨还举着那把长柄大勺,颤巍巍的红烧肉就悬在她的空餐盘上方,红褐色的肉汁顺着勺沿往下滴答;排在后头的人不知何时已经贴了上来,一个端着空盘子的男人正偏头往窗口里张望,大约是嫌她站在前头耽搁太久。

“不要肉了。”她开口时才发觉嗓子干紧得厉害,“麻烦给我盛一份青菜吧。”

阿姨愣了一下,手腕一翻把勺里的红烧肉倒回大盆,转而从旁边盆里舀了一大勺清炒白菜扣进她盘子里,见她脸色白得不大对劲,随口问了句是不是身上不舒服。林知微摇了摇头,端起餐盘避开人群,寻了处靠墙根的僻静角落坐下。

伸手从兜里摸纸巾擦手时,才发觉掌心里不知何时又出了一层薄汗。大厅里的炖肉香气依旧浓得化不开,偏巧邻桌坐着的就是方才排在她后头的那个男人,盘子里浇了满满一勺红烧肉,正夹起一块油亮的肥肉送进嘴里嚼得起劲,末了还拿勺子舀了两勺红汤拌进白米饭里。林知微飞快移开视线,垂下眼只盯着自己餐盘里的白菜帮子。

明明饿了一上午,这会儿喉咙口却像堵着团湿棉花,勉强挑了两筷子米饭咽下去便隐隐泛恶心,只好停下筷子喝温水压一压。就这么在角落里缓了好一阵,才重新捏起筷子,一口白饭配一口菜梗慢吞吞往下顺;那大锅白菜炒得有些老了,盐也搁得偏重,她还是低着头,一点不剩地把盘子里的东西吃了个干净。

交还餐盘走出食堂大门时,午后的日头正盛。林知微没急着上楼,先在院门边的香樟树荫下站了一小会儿,直等胃里那阵翻腾劲彻底平复下去,这才迈步回了二号楼。

推门进三楼房间时,许佳正坐在书桌前低头填一张单子,旁边的窗户推开了一半,清早洗净的衣裳挂在窗框边,秋风一吹,微潮的衣角便轻轻扫过桌面。

见林知微拎着超市袋子进来,许佳抬眼随口打了个招呼。林知微把塑料袋搁到床脚边,瞥见她笔下那张白纸顶上印着“临时住宿续住申请”几个字,便问是在哪儿领的。

“就一楼值班室。”许佳顺手从桌角抽出一张空白表格递过来,“我刚下去打水顺带多拿了一张,你要接着住的话正好填上。通知说明早九点才开始收,下午闲着也是闲着,提前写好省得明早挤在一块儿排队。”

“谢了。”林知微接过纸页,先伸手探了探双肩包内侧的拉链层,确认上午办妥的那两张回执好好收在里头,这才摸出身份证坐到桌边。

前头的姓名、证号与二号楼房号填起来全不费事,唯独写到最底下“安置意愿”那一栏时,笔尖却渐渐慢了下来。纸面上印着自行离开、投亲靠友与申请继续临时安置三个方框。窗外正晒进暖融融的秋日阳光,走廊那头的洗漱间隐约传来哗哗不断的自来水声,墙边插座稳稳亮着指示灯;从平渡去老家县城的客运班次眼下通不通车尚是两说,母亲究竟还留在县城、抑或跟着别的批次转去了外地,上午的电脑系统里更是半点踪迹也查不着。这个时候真要退掉床位背起包往外闯,出了这道院门,多半又是流落半途、天黑了都未必寻得着落脚处的境地。

笔尖在纸面上悬了片刻,终究还是落下去,在“申请继续临时安置”前头的方框里打了个端端正正的勾。落笔那一瞬心里极轻地松了口气,只是核对完联系电话,她还是拿过刚拆封的那只浅蓝色硬塑水杯压住了被穿堂风吹起的纸角。

将买回来的洗发水和抽纸归置妥当,拿新水杯去洗漱间仔细冲过一遍、接上半杯温水搁在桌头,又替早已彻底没电的充电宝插上电源线,这一天里头要紧的差事便算都料理完了。屋里另外两位室友还没回来,许佳歪在床头戴着耳机刷手机,四下里除了风吹衣角的微响,便只有走廊上偶或掠过的脚步声。

林知微弯腰从双肩包最里层摸出了一本书。

书还是当初撤离学校前随手塞进包里的,封面边角早被挤压得卷了起来,书脊正中留着一道深深的折痕,里头的纸书签还稳稳夹在两个月前读到的那一页上。在林川东躲西藏的那四十多天里,自然是半点翻开的心思都没有的。她把枕头竖过来垫在后腰靠好,顺着书签翻开纸页,前头讲的什么情节早忘得七七八八,勉强顺着往下读了几行怎么也接不上茬,只好往前倒翻了两页,把上一节的段落重新看起。

对面铺上的许佳偶尔换个姿势回消息,铁床架便跟着轻轻吱呀一声;窗外院子里有人在晾晒被单,长竹叉磕碰上铁晾衣杆,传出几记短促的金属脆响。林知微起初还有些走神,耐着性子看进去几页后倒也渐渐习惯了,只在桌上的手机响起提示音时抬眼瞄了一下——是接收中心联络群里发的明日续住交表提醒,同许佳方才说的一模一样。

摆在手机旁的那只浅蓝色水杯给斜照进来的日头映得有些透亮。想起塑料袋里那包新买的发圈还没拆封,她便探身摸出来撕开袋口,挑出一根灰白色的套在右手腕上;在超市货架前挑的时候原本还嫌这颜色寡淡了些,如今戴在腕子上端详两眼,倒比先前那根松松垮垮的旧发圈更衬身上的衣裳。

院子里冷不丁有人高声喊了一嗓子收衣服,紧跟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楼底下有个女人在抱怨起风把刚洗净的衬衫吹挂到了高处。林知微顺势偏头往窗外望了一眼,只见楼下空地上一个女人正举着晾衣叉踮起脚尖去够铁杆顶上的衣裳,连试了两回都没能挑下来,恰巧旁边有个拎水瓶路过的住客停下脚,顺手替她扶稳了晃动的铁杆,那件衬衫这才顺顺当当取了下来;两人在树荫底下客气了两句,便又各自走开了。

林知微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看向摊在膝盖上的书页。方才读过的几行已经没什么印象,她只好将视线重新落回段落开头,又耐着性子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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