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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06

手机响了。

颜如玉的手机响铃是尖锐的警报,一声尖似一声,有一种夺命似的迫切感,夜半被惊醒时,他经常忘记这是自己的设置,以为真的要天塌地陷了:必有很多人陪自己一起死,真是温暖又感动。

他打着呵欠去揿身侧的开关。

第一个开关把他连带身下的床板平移出去,第二个开关亮灯,亮的是盏小夜灯,晕黄色的灯光像把产钳,把黑暗的子宫撑开、供他顺利出生。

颜如玉坐起身。

这是一个货车厢,也是他的“移动办公室”,除了厢门出口,三面都是焊接固定的置物架,放各种资料书以及分类好的影印版卷宗——毕竟大部分原版卷宗都是文物,纸页脆弱,经不起翻腾。

而因为这个货车厢可以被大车拖着走,所以每层置物架都设有抽拉式挡板,以免行车颠簸或者急刹车时卷宗从架子上飞泻下来。颜如玉初接手时,觉得这一切太累赘,不如完全电子科技化,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要珍惜这种过时的、看得见摸得着有美妙霉味的古旧生活方式。

左右置物架靠近厢门的地方,各留出长方的一块,锁放摩托机车:货车太大,很多路开不进去,那时候,机车就会派上用场。

厢体正中央是一张2m*1m的办公桌,前辈在这张办公桌四面围了黑底金纹的厚重垂地桌裙,以至于颜如玉第一次打开厢门时,误以为车厢中央放了一口硕大的棺材。

他保留了桌裙,把自己的休息床设在了桌子底下,每次躺进去,都有进棺材的安然,而每次移出来,都有仙人出世的傲然。

是视频电话,来电人“寿爷”。

上头打来的,颜如玉干抹了把脸醒神,拖出转椅坐下。

两扇关紧的厢门内侧平滑,刚好用来当投屏的幕布,就是中间有道碍眼的竖缝。

“怎么样,事情有进展吗?”

屏幕上是个端坐着的老寿星,更准确地说,是个一动不动的模壳,中式贴画里寿星该有的彩衣、锃亮高凸大额头以及白眉长须都有,眼睛部位挖了两个孔——跟他说话那人就坐在后头窥视他,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机器人一样死板,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整个人还被厢门的竖缝一切为二,深更半夜,看上去有点瘆人。

这就是“福禄寿”三巨头之一的“寿爷”,“人石会”的核心领导层。没人知道他们是99号成员中的哪三位,也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被选出来的。

用干爷颜老头的话说,“福禄寿,真的就好像天上的日月星,一直挂在那儿”。

颜如玉摇头:“暂时还没有,不过陈琮应该是突破口。”

何苦出事之后,颜如玉意外理出了连环杀人这条线,上头很感兴趣,很支持他追查。颜如玉也是急于表现,他摩拳擦掌,先从最近的案子入手,几乎把郑灵秀空关了八年的家翻了个底朝天。

这一翻,翻出件很有意思的事。

人石会27号陈正洋,也就是郑灵秀的老公,偷偷化名陈天海,在外头秘密娶了第二个老婆,连孙子都有了,几十年没透半点风声,而根据种种迹象显示,郑灵秀知道且默许此事。

这就有点反常了:这两人膝下无所出,陈琮的亲奶奶早逝、父母又都出了状况,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把还没记事的孩子留在身边、认成是亲的,反而持续偷养在外面呢?

陈正洋和郑灵秀夫妻感情很好,这也是为什么郑灵秀出事后,人石会上下默认陈正洋可能会想不开,但现在,这一假设基本推翻:这老头在外头还有另一房的儿子、孙子呢,即便想不开,也交代一声啊。

陈正洋,也就是陈天海,去哪了?他在郑灵秀一案中,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颜如玉有奇怪的直觉:这桩千年连环案,陈天海极有可能是个切入点,而想找到陈天海,绕不开这个一直被藏起来的孙子。

这孙子有什么特别的?

他尝试着接触陈琮,故意抛出一些细节、线索,以观察这小子的反应,最后更是以“入会”和“1600万”相邀,万万没想到,陈琮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说真的,不拒绝还好,一拒绝,这小子更可疑了。

“怎么说?”

“陈琮看上去对陈天海的下落一无所知,但谁知道是不是在做戏呢?打草惊蛇,我约他见面算是打草,他要是成功被惊到,早晚会有动静,我计划盯他一阵子。还有,我查了一下他身边的人,都很有意思。”

“哦?”

机读似的声音没有音调起伏,但颜如玉还是从一个“哦”字中听出了寿爷对此很感兴趣。

“他招了两个员工,也不知道做没做过背调,都挺不寻常。老的那个还好,也就是风月债,勾搭上大佬的女人,被装进麻袋沉海,阴差阳错活了下来,还进了他的店里做事。小的那个就玄了,据说她母亲是个杀人狂,手上四五条人命,因为这事,她从小就遭人排挤,性格阴郁。一家正经做生意的店,都是这样背景的人,不邪门么?”

寿爷“呵呵”了一声,好像在笑:“是挺有意思……阿玉啊,你脑子很活,人也机灵,我很看好你,协会总是需要新人的。”

这话有余味,颜如玉立刻坐直身子,很是恭谨。

“我看过你的资料,39号是咱们协会的四大家之一,老资历了,在颜家传了不少代了吧,尤其是你太爷,是协会的功臣,他是33年还是34年……”

颜如玉说:“34年过身的,今年刚好90年。”

根据协会资料记载,颜老太爷死于一场为人石会效力的惨烈大厮杀,死后尸身被扔进尸堆淋油点火焚烧,几乎烧成了炭。闻讯而来的颜家人在一堆焦炭中扒拉、找寻,硬是帮他收了尸。

寿爷嗯了一声:“你出身不错,脑子也灵,好好办事,你会比你太爷走得更远。”

视频结束,厢门上忽然没了那个花哨的投影,有些单调。

颜如玉将手机挟在指间打转,顿了顿拿起手机,给干爷颜老头发了一条信息。

——干爷,寿爷刚说很看好我,还说我会比你走得更远。

信息发送时间是凌晨3:27分,但没关系,不会扰人清梦,一到晚上,干爷就精神得像个鬼,这老头,从不在晚上睡觉。

3:38分,干爷回复了。

“别太当回事,老伎俩了,当初他们也说很看好我。沉住气,一步步来,人石会这潭水比你想得深,我,你爷辈,你叔辈,到你,四辈了,还没理出个头绪。”

颜如玉无声地“嗤”了一下。

这怎么能一样呢,协会要提携的是年轻血液,而你当年,即便再能耐,也已经上了年纪了啊。这潭水确实深,但当年你没做到的,我可以啊。

他撂下手机,活动了一下肩颈,走到车厢后端开门。

车子现在属于道边违停,大货车都有专用停车场,不能乱停,不过无所谓,反正夜深人静没人查,就算来查,无非交点罚款。

颜如玉站在车沿边,双眼微阖,睥睨似地看向斜前方不远处:那是市内的宝玉石一条街,陈琮的店高出周围一头,颇有鹤立鸡群之感,高出的部分是顶层阁楼,黑漆漆的,看来这小子睡得正香。

这几天,他总喜欢半夜过来绕溜一圈。

颜如玉闭上一只眼,手作枪形,瞄准般对准阁楼。希望这小子是把钥匙、是他往上跨步的踏脚石——毕竟,在这件事上有突破,才能真正“被看好”、在人石会更上一层楼。

一窝蜂,只当一只小蜜蜂是没什么出息的,干爷说过,秘密在高处,这个“蜂巢”里,福禄寿绝不是顶。

***

夜班的绿皮火车咔哒卡哒,温吞地行驶在萧瑟的内蒙草原腹地,天上没有云,月光很亮,亮得视域之内有点惨白,偶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能听到几声凄厉的狼嗥。

肖芥子站在两节车厢的晃荡交接处,尽量忽略不远处洗手间的尿骚味儿,反复搜索网上有关金鸡镇的帖子。

事情是十多天前发生的,但最早的一篇帖子发布于两天前:年过得差不多了,有个大V博主广征年节的极品稀罕事儿,网友纷纷发帖,还上了个低位热搜。

金鸡镇骑鹿事件在这个话题内不算热帖,点赞量都没过百,远低于什么“我的极品二姨”、“我那烦人的催婚老舅”。

附属于骑鹿事件的衍生贴是“僵尸手印”,仅有几个回复,都是喷的。

——笑尿了,在地上搞个带尖爪的手印谁不会?给我五分钟,我给你造五个!

——我家猫请战!它也能摁,就是小了点呗。

……

肖芥子低头,左手手指内蜷如爪,想象着指甲再长一寸、指头尖利如钩,会是什么景象。

白天的时候,看完第二个文件,她找借口支开余自立,给浅秋姨回了个电话,劈头就问:“会是翻印鬼吗?”

桃花,9m*9m的地块,带尖爪的手印,以及潘家的金鸡镇,元素太过齐全了。

浅秋姨不敢下定论:“像,翻的还是鸡头印,我这心里毛毛的,总觉得要出事。你知道的,传说每次翻印,咱们的人就灭一家……”

上一轮,灭的就是金鸡镇潘家。

肖芥子说:“我去一趟吧。”

浅秋姨也是这意思:“我会联系删帖,别让它再往外传播,好在帖子才发一两天,浏览量很低。你过去,需要隆冬给你打下手吗?”

“又不是出活,用不着。再说了,隆冬不是要结婚吗?人生大事,别打扰他了。”

走得太急,没便利的航班,轮上什么是什么:肖芥子搭乘高铁到西安,赶上了一班飞赤峰的小飞机,夜半降落,只能买到绿皮火车票了,还是个无座——好在虽然慢,天亮时分能进吉林地界,还算紧凑。

翻印鬼当然不是真的鬼,这只是个贱称。这一族古老且隐密,人数极少,多□□、近亲通婚、避世山居,早该被进化淘汰却注定死不绝,书面的族名还挺文雅,叫“有瑕一族”。

听母亲肖灿竹说,这一族以畸形、病变为贵,最纯正血脉的有瑕人长了一双翻印手,性成熟之后,寸长的钩爪头能够分泌带腐蚀性的酸液。在古代,有瑕族最残酷的刑罚就是一爪抓进罪人的头颅,受罚人会抽搐惨叫着化为一滩脓水。

真是怪瘆人的。

厕间的味儿愈发冲了,肖芥子从单肩挎包的侧袋里取出便携香盒。

这香盒是鱼鳞婆造的。

鱼鳞婆是她雀城家里的一个老婆子,懂香道,常说香通天、地、人,香雾缭绕,形态莫测,是最诡秘的文字、是天地在同你静默耳语。

盒身有手掌大小,正面是螺钿镶出的朱雀神鸟,反面九九八十一格,列了八十一个基础“香字”。顶端有三个出香孔,揿动小机关,一次性顶出三根香、平齐,再从底端抽出细长的火柴,在侧面的擦条上划燃,就可以点香了。

三根香,烧着烧着,总会有长有短,有时中间高、两边平,有时爬台阶样节节高,每一种排列都代表一个基础部首,再结合香雾的形,可以组字、成词、甚至造句。

所以这香盒,就类似汉字的识字卡。肖芥子很有学习的热情,但没耐性,至今依然半瓶水,如此珍贵的教学用具,只被她拿来当线香使。

三根香燃了会,渐渐成形,中间那根燃得最快,像被看不见的嘴吞食,整体渐成“凹”字形,香雾如乱发乱飘。

这代表什么来着?好像是……近日会遇凶人凶事?

凶人凶事好哇,她喜欢:经大事,才能成大器,才能“在斗争中成长”。

临近的座位传来压得低低的、带惊骇的低笑声。

那是几个返校的大学生,大概是精力旺盛睡不着觉,一直在讲鬼故事,都是些烂梗,但不妨碍她们一惊一乍。

——兄弟背靠背,好吓人啊!

——还有那个人躲在床底、但是鬼是倒立着用手爬进来的,天呐,光想想我就要窒息了!

肖芥子吹散香雾,这么多年了,鬼故事怎么还是她小时候那一套?一点都不与时俱进。

“你们讲这些,都毛毛雨。这世上最吓人的,还是人。”

咦?这又是哪位在发表高见?

肖芥子略向前探身,侧头去看:说话的是大学生隔壁座的一位大爷,满头华发,一脸感慨。

有个男生好奇:“大爷,有故事啊,贡献一个?”

大爷叹气:“不是故事,是真事。没退之前,我是这条铁道上的老乘务,刨锛党听说过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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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06【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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