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转瞬即逝，正月过后，海城一中迎来高一新学期。
开学当日，校园里人声鼎沸，重新分班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年级。曾经朝夕相处的班级被拆分，文科重点班、理科重点班、艺术专项班各自划区，教学楼也按照班级类型做了区域划分。
文科重点班集中在三楼东侧，艺术专项班统一安置在二楼西侧，两层楼，东西相望，直线距离不远，却隔着数间教室、长长的走廊与上下楼梯的距离。
梁语筝背着书包走进三楼文科一班。
教室之内全是年级里文化课拔尖的学生，氛围安静又紧绷，人人落座后便拿出课本预习，连交谈声都压得极低。这里是全校公认的“学霸聚集地”，节奏快、压力大，和高一二班的热闹截然不同。
她熟门熟路找到分配好的座位，靠窗单人同桌位，依旧是独处的格局。放下书包的瞬间，目光下意识扫向楼下的方向。
目光落处，二楼艺术班的窗口人影攒动。
不用多想，万茜一定在那里。
“梁语筝？”前排女生察觉到身侧落座的人影，轻轻转头搭话，眉眼弯弯的，语气带着真诚的善意，“久仰大名，早就听说你成绩稳居年级第一，以后我们就是同班同学啦！”
“你好。”梁语筝淡淡应声，目光轻轻掠过对方明媚的眉眼，神色平和疏离。
女生丝毫没有被她清冷的气场打消热情，主动露出笑容，语气轻快又亲切：“你好呀！我叫秦佳佳。我之前就特别佩服你，又自律又厉害，能跟你同班也太幸运啦！”
她说着悄悄压低声音，带着点小雀跃的分享感：“以后上课要是我有不懂的题，说不定还要麻烦你多多指点呢，希望我们接下来好好相处呀！”
梁语筝指尖轻轻摩挲着课本扉页，闻言微微颔首，清冷的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柔和，褪去了几分拒人千里的漠然：“嗯，互相学习。”
简短一句，温和有礼。
旁人只当她依旧孤僻寡言，没人知道她方才那一瞥里藏着多少牵挂。
同一时间，二楼艺术班。
万茜刚把沉重的舞蹈背包塞进桌下，环顾四周。班里大半都是朝夕训练的舞蹈、美术、声乐特长生，大家聊的都是剧目、集训、艺考方向，话题和文化课班级完全脱节。
她下意识看向三楼的方向，楼层太高，看不清人影，只能看见一排排整齐的窗户。
“看什么呢？”身旁同是舞蹈生的陈欣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顺势顺着她方才眺望的方向望了一眼，语气轻松随意，“开学第一天就走神，想什么这么入神？”
“没什么。”万茜笑了笑，收回目光，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就是想起以前同桌了。”
“哦你说梁语筝啊？”女生了然一笑，“全校谁不知道你们俩关系最好，可惜分班拆开了。她在三楼文科重点班对吧？以后想见面都得特意跑楼梯了。”
“嗯。”万茜点头。
“不过也正常，人家文化课断层第一，肯定要去重点班冲名校，我们走艺考，路子本来就不一样。”
这话听着客观，却让万茜心里微微发闷。
路子不一样，楼层不一样，日常作息也渐渐错开。
艺术生的作息和文化课学生本就有区别：清晨艺术班全员提前一小时去练功房集训，晚自习艺术班也会拆分出一部分时间进行专业训练，一整天能碰面的空闲，少之又少。
早读铃声响起，两个楼层同时响起朗朗读书声。
三楼，梁语筝捧着语文课本，字句诵读，专注力极强，可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
二楼，万茜草草翻了两页文化课课本，心思也大半飘在楼上。
第一节课下课，十分钟休息时间。
三楼走廊挤满了刷题、背书的学生，脚步匆匆。梁语筝起身，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留在座位上刷题，径直走向楼梯口。
刚走到二楼转角，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往上走。
两人在楼梯中间撞了个正着。
“语筝！”万茜眼睛一亮，脚步立刻停下，脸上的低落一扫而空，“我正打算上去找你呢。”
“我下来了。”梁语筝看着她，视线落在她肩头的练功服上，“刚结束早训？”
“对啊。”万茜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六点半就进练功房了，比你们早训早半个钟头，累惨了。你们文科班早读是不是压力特别大？我听楼下都安安静静的。”
“还好。”梁语筝微微侧身，让出身后往来的同学，“课程进度更快，习题量也加了不少。”
“那你别熬太晚。”万茜叮嘱道，语气自然又亲昵，“你本来就爱熬夜刷题，现在高二难度升级，更要注意休息。”
“知道。”梁语筝顿了顿，反问，“你们专业训练强度也加大了？”
“何止是加大。”万茜垮了垮脸，“这个学期开始就要备战市区赛了，老师每天抠动作、抠表情，一点瑕疵都不许有，比上个学期严格几倍。文化课也没放松，艺术班班主任盯得紧，就怕我们专业上去了，文化课拖后腿。”
两人站在楼梯间角落，低声交谈，全然不顾往来学生投来的目光。
来往的学生大多都认识她们，路过时总会放慢脚步，小声议论几句。
“看，果然一有空就碰面了。”
“隔了一层楼也挡不住啊。”
“以前是同桌，现在变成跨楼碰头了。”
议论声不大，清晰地飘进两人耳朵里。
万茜对此毫不在意，大大方方站着，反而笑得坦然。梁语筝耳尖微热，却也没有移步，就任由旁人打量。
在她这里，万茜从来都是例外。
“下节课是专业基训，我得回去了。”万茜看了眼手腕的表，依依不舍，“中午食堂一起吃饭吗？”
“嗯。”梁语筝应声，“老位置。”
“好嘞！”万茜挥了挥手，转身快步跑回二楼教室，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梁语筝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片刻后才转身上楼，走回三楼教室。
刚落座，同桌侧头看向她，好奇发问：“刚才楼下是万茜吧？你们分班之后还天天见面？”
“有空就见。”梁语筝翻开练习册，语气平淡。
“真羡慕你们，关系也太铁了。”同桌感慨，“我们分班之后，以前的好友都渐渐疏远了，毕竟每天作息不一样，话题也慢慢变少。”
梁语筝笔尖一顿，没有接话。
话题可以不一样，作息可以错开，楼层可以相隔，但她从没想过和万茜疏远。
课间十分钟的短暂碰面，是分隔楼层之后，第一份小小的慰藉。
正午放学铃声响起，整栋教学楼瞬间热闹起来。
文化课班级的学生率先涌出教室，朝着食堂方向走去。艺术班结束上午文化课，也陆续动身。
梁语筝收拾好桌面，不急不缓走出三楼教室，顺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二楼走廊时，一眼就看见靠在墙边等候的万茜。
少女背着舞包，手里还拎着一个水杯，显然是特意等她。
“走啦。”万茜迎上来，自然而然走到她身侧，两人并肩往食堂走，步伐节奏依旧和高一同桌时一模一样。
“上午基训顺利？”梁语筝开口问道。
“一般般。”万茜撇撇嘴，“老师挑了一堆毛病，说我一段身韵动作情绪不到位，下午还要单独加练。”
“慢慢来。”梁语筝道，“你基本功扎实，调整一下状态就好。”
“也就你相信我了。”万茜叹气，“班里好多同学都觉得，我高一拿了艺术节第一就飘了，其实我比谁都紧张。省赛在即，输不起的。”
梁语筝侧头看她：“你从来不会轻敌。”
相处十年，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万茜骨子里的胜负欲和较真。旁人只看见舞台上的光鲜，只有她知道对方在台下付出了多少汗水。
两人走进食堂，熟门熟路走向靠窗的双人座位——这是高一一年里，她们固定的位置，哪怕分班拆分，这个位置依旧被两人默默保留下来。
打好餐食坐下，周围不少学生都留意到这对跨楼结伴的少女。
“还坐老位置呢，真是一点没变。”
“分开班级也天天一起吃饭，这份交情太难得了。”
邻桌几个艺术班的女生笑着和万茜打招呼：“万茜，今天下午加练又要被老师单独指导啦？加油啊！”
“借你们吉言。”万茜笑着回应。
女生们目光落在对面的梁语筝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客气：“梁同学，又陪万茜吃饭呀？”
“嗯。”梁语筝微微点头，礼貌回应。
女生们闲聊两句便起身离开，留下两人独处。
万茜扒了一口米饭，小声说道：“现在走到哪都有人议论我们。”
“介意？”梁语筝问。
“我不介意。”万茜抬眼，眼神坦荡，“我就是怕你觉得烦，你们文科班规矩多，大家都一心学习，会不会有人说你分心？”
这是她最近一直担心的事。文科重点班竞争白热化，每一分排名都至关重要，所有人都把时间掰成两半用。她怕自己频繁找对方碰面、聊天，会耽误梁语筝学习。
梁语筝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看着她：“学习和见你，不冲突。”
短短一句话，直白又笃定。
万茜心里一暖，嘴角忍不住上扬：“算你会说话。对了，你们文科班作业是不是堆成山了？昨天晚自习我路过三楼，整层楼安安静静的，全都在刷题。”
“作业量确实加大了。”梁语筝如实回答，“每天各科试卷、摘抄、论述题，要做到很晚。”
“那你别熬到后半夜。”万茜认真叮嘱，“你本来睡眠就浅，熬夜伤精神，第二天听课容易走神。实在写不完，就适当取舍，不用每一道题都死磕。”
“我有分寸。”梁语筝道，“倒是你，加练结束得晚，晚上回去记得拉伸，别肌肉僵硬，影响第二天训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叮嘱，细碎的关心藏在日常对话里。
曾经同桌面对面，如今隔楼相望，可彼此惦记的习惯，半分未改。
吃完饭，两人并肩走出食堂。
“我要回练功房加练了。”万茜停下脚步，“下午没时间碰面，晚上晚自习结束，我在楼梯口等你？”
“可以。”梁语筝点头，“我晚自习正常下课，不额外留堂。”
“好。”万茜挥挥手，转身走向艺术楼方向，脚步匆匆。
梁语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才转身走向教学楼三楼。
一路走回教室，班里同学大多在利用午休时间刷题、背书，空气里满是紧绷的学习氛围。
刚坐下，后座的男生忍不住问道：“你每天中午都和万茜一起吃饭？她艺术班作息和我们差这么多，你们居然总能凑到一起。”
“时间错开一点而已。”梁语筝拿出午休练习册，低头做题。
“你们俩从小学到高中，也太长久了。”男生感慨，“我以前的朋友，分班之后基本就断了联系，大家圈子不一样，慢慢就没话聊了。”
梁语筝笔尖划过纸面，淡淡开口：“我们圈子不一样，但人没变。”
圈子、赛道、班级、楼层，全都变了。
唯独身边的人，十年如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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