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质问完，裴三沉默以对。
房间太暗，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能看清他背靠门板上的轮廓，能看见他优越的五官线条，尤其是鼻梁的起伏，但看不清表情。
沉默对峙中，金昭蘅后知后觉，自己的质问似乎不成立？
“清瘦”完全是她主观的判断，裴三从来没说过自己没肌肉。
而且，有没有肌肉，和一个人爱不爱哭，好像是两回事吧？像她喜欢的《神雕侠侣》那本书里，杨过少说哭了三十回。
那现在尴尬了。
她去摸他，是因为怀疑他对她撒了谎，急需一个确认。可现在这个前提根本不成立，那她突然将手伸进他衬衫里去摸人家腰腹，这算什么？
金昭蘅差点儿就要道歉，但心里那股气散不去，因为她知道，裴三虽然不说谎，却有故意给她营造一种他很可怜、很弱小的错觉。
他的可怜都是真的，只是病态到不知道怎么表达，才会哭哭唧唧乱表达，可以理解。
但他绝对不弱小。
金昭蘅在脑海里“审判”完毕，又理直气壮起来。这一刻，特别想瞧瞧这个表情丰富的男人被拆穿以后是个什么模样。
她那只在半空悬了半天的巴掌转了个向，去摸门框边上的灯绳，想把灯拉开。
老式招待所的灯绳，细细一根，尾端坠着个小小的塑料圆锥。
她的手指刚摸到那个圆锥，还没往下拉，手被裴三攥住了。
他的手掌烫得不像话，浸着一层薄汗，五指收拢，像收网一样，把她整只手裹进了掌心里。
金昭蘅拽不动灯绳，试着抽手，也没成功。
“松手。”她压着声音说。
这地方隔音效果很差，动静大点就会吵到周围的住客，而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因为自己的事给路人添麻烦。
“听到没有？”金昭蘅在黑暗里瞪着他，语气里已经有警告的意味。
裴三没松手，低声解释：“你说谁一身肌肉？我是怕眼泪落你头发上，忍着不哭，紧绷出来的。”
金昭蘅张了张嘴，想说：是紧绷还是肌肉，我分辨不出来？
话没出口，他向前逼近半步，肩头微微错开，不再完全正对她，却比正面贴得更近，也更危险，因为金昭蘅看不到他的脸了。
手被灯绳“绑”住了，她退不了，裴三较真的声音从侧上方落下来：“那我们把灯打开，我脱光了给你看清楚。你不是最讲公道？不能冤枉人，说一身，就必须把我一身都看清楚了你才能走。”
金昭蘅浑身一震，一时竟然接不上这话。
“答应了，我就松开你。”裴三收下颌，距离她耳朵更近，气息伴着潮气直往她耳道里钻。
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颤，自己先愣了愣，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掌根按住他胸口，手腕发力把他推回去。
裴三再次撞向门板，这回早有准备似的，门没动静，只听他闷闷一哼，旋即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意味不明的笑。
金昭蘅喘了口气：“没人和你嬉皮笑脸。”
“我知道了，你不敢看，那还是继续摸吧，这个你敢。”裴三说着，也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去解衬衫的纽扣。
他平时扣子总要扣到最上面一颗，解扣子时，下巴需要微微抬起。
金昭蘅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只发现朦胧光影里，他滚动的喉结比鼻梁的轮廓还清晰。
她怔怔盯着，等他开始解第二颗纽扣，她才如梦初醒，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头皮发麻，心跳马上跟了上来。
“裴竞还！”她喊他大名，嗓子绷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裴三停下了动作，手指捏着那颗纽扣，没进也没退。
金昭蘅攥灯绳的手挣了一下：“松手。”
他听话地松开了。
她却没拉开灯，手从绳子上滑下来：“我知道你今晚心情不好，不跟你计较，很晚了，你早点休息吧。”
打算明天再找他算一算刻意营造弱小形象的账。
她抬手想去拧门锁，裴三本来就靠着门，身体微微一侧，把门锁挡在了背后。
这下金昭蘅是真有点恼了：“滚开。”
裴三没退，声音发沉：“你把这些，都归到我心情不好？”
“你难道不是因为心情不好才抱琵琶？才抱我？”金昭蘅顿了一下，“难道你是故意占我便宜？我想你应该不至于。”
“那你呢？”裴三没答，紧盯她的眼睛，像要在黑暗里把她看穿。
“我怎么了？”她会错了意，“我摸你那一下是为了验证，没任何见不得人的心思。”
裴三没接话，夜色掩映下，他不需要伪装，脸上没任何表情。
金昭蘅被他堵得烦躁，索性上手去拽他，想把他拽开去拧门锁。白费力，他像一堵被人砌在她面前的墙，打不破，又绕不过去。
“你是不是非得逼我动手？”金昭蘅警告，“我可能打不过你，但我动手，就会有人来打你了。你打他们三个确定可以吗？”
“你打吧，使点劲儿。”裴三侧过脸，朝她凑过去，“刚好把栗杨叫来，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他。你都打算和他结婚了，有没有让他这样抱过你？你和他单独相处，心跳也这么快？到底是气氛的原因，还是我的原因？”
面对他这一连串的低声追问，金昭蘅心口一堵，顿时又怒又窘，手掌抬起来，真想一巴掌打过去。
裴三还在维持着侧脸的姿势，等着她打。
等了几秒，她又把手放下去了，沉着脸不说话。
他这才转回头，脸庞俯落下来，嗓音发颤，藏着压抑的渴求：“小刀，你真的，没有一点喜欢我？没有的话，能不能把你藏起来的感情分我一点，一点点就够了。”
“没有。”金昭蘅想都不想，语气冷硬，“我才认识你多久？请你注意分寸，再说下去，我就要讨厌你了。”
“爱情是以时间来算的？”裴三重新站直，声音只剩下淡淡的疲惫，“可是我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金昭蘅皱起眉：“你说天谴的事情？我不是给过你方案了，怎么，你放不下尊严，不肯答应？”
裴三现在倒是宁愿给她当干儿子，给不了他想要的感情，那给他一个身份也行。
他用了十五年杀掉自己，活成了她的影子，是影子还是儿子，或者其他什么身份，只要能跟着她一辈子，其实都行。
可惜了。
比天谴先来的，可能是大伯父的抹杀。
法器跟前，只要他心里生出一丝伤害大伯父的念头，都会被捕捉到。
裴三没再说什么，退到门后墙角，帮她把门拉开：“对不起，我今晚确实心情很差，失态了，明天再和你赔礼。”
金昭蘅看他实在很不对劲，想问他，但眼下的气氛太难堪，她终究没开口，沉默着走出去。
裴三把门轻轻关上，后背重新抵上门板，静静听着她的脚步声。
他刚才抱她，只是他太难受了。
这些年陪伴他的除了琵琶，还有作为目标的她。他只是想试试，抱着她是什么感觉，能不能让自己静下来。
能的。
感觉还要更好。
琵琶只是浮木，勉强托着他，不让他沉下去。
抱着她的感觉，像在云上走。
他真心只想索取一点安慰，可当她手贴上来那一刹，他忽然从云上摔了下来，摔进了她手心里。
他的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完全被她掌控。
可他很快发现，不只是他，她好像，也有一点啊。
裴三隐约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路走偏了，怜弱是她的性格，男女之间，她似乎更喜欢对方能强势一点。
难怪上次栗杨把他从壶穴捞上来，应该知道他装柔弱，却什么都不说。
栗杨知道她真正的喜好，但是可惜了，他们一起长大，他被小刀压着打惯了，已经很难强势起来。
就像裴三压制对裴秉诚和那两个狗儿子的杀心，压制久了，连念头都不敢再冒出来。
这时候，他听到斜对面房间轻轻的敲门声，是金昭蘅去敲栗杨的门了，她应该是在琢磨他那句——“到底是气氛的原因，还是我的原因？”
她做事喜欢验证，想去找栗杨试一试。
裴三无动于衷，他刚出门有看到栗杨，和傅与在旁边那家大排档坐着。可恨没带照相机，拍下来给小刀看看，这家伙也是表面装乖，私底下烟酒都来。
要不是有个正派到不像话的青梅竹马管着，绝对会长成个花花公子哥。
而只要睡一觉起来，金昭蘅就不会再去验证了，很多深夜万分急迫的情绪，多半经不起第二天早晨的一缕阳光。
裴三蓦地笑了，还没见到阳光，心头的阴霾已经散了一些。第一次深刻体会到，自己这十五年是真的学习了很多有用的本领。
也没那么遗憾了。
……
敲门声断断续续，虽然很轻微，但没人应，金昭蘅知道栗杨不在屋里。
她立马去敲傅与的房门，也是一样。
好得很，只要闲下来，又大半夜偷跑出去玩了。这个傅与被封天窍以后，变得没个正行，偶尔把栗杨也给带歪。
金昭蘅回房间睡觉，关了灯，直接钻回被窝里，闭上眼，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裴三那几句疑问。
黑暗中，床边仿佛站了一个人。
她立刻爬起来，把灯重新拉开了。
软椅上，毛线围成的鸟窝里，鸽子被刺地睁开眼睛，“咕”了一声表达不满。
金昭蘅看向它，更不满地说：“都怪你。”
刚才她听到那声弦响，疑惑裴三是不是半夜又犯病了，趴在被窝里听动静，没打算这么晚过去。
都是鸽子跳到枕头边，扑腾着翅膀不停扇她脸，她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才挣扎着爬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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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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