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昭蘅真没想到,讨论这样危急的事情,裴三竟然还有功夫阴阳怪气。
“你都不怕齐溯看懂,栗杨看不懂很正常吧?”
裴三挑了下眉毛:“不一样,齐溯被傅与缠着,顾不到我这边太多。而栗杨是正面接招,那么乱的一套连招,一定会起疑心。”
“但是……”
“我想到这套暗号仅仅用了半分钟,我不信栗杨好几天都琢磨不出来。”
金昭蘅头痛:“栗杨是不笨,但他知识储备很少。就比如八卦掌里那招倒拽孤舟,他会用,但不一定知道学名。”
八卦掌号称六十四掌,分好多流派,差不多的招数各大流派叫法还不一样。
裴三微微笑:“别忘了还有傅与,他已经起疑心了,不会轻易揭过去。两人一起琢磨,总能琢磨出来。”
金昭蘅可信不过这哥俩,想打电话直接告诉栗杨,但这次警察不一定让他接了。
试一试?
不行。
直接告诉栗杨答案,他一激动,在齐溯面前很容易露馅。让他和傅与根据提示琢磨出来,有个消化的过程,会更冷静和慎重。
金昭蘅凝眉沉思许久,做出决定:“好,我们立刻出发。”
如果齐溯真有问题,抓住这个机会,是好事。
如果裴三判断错了,同样是一件好事,至少对齐遥来说是好事。
金昭蘅都不敢想象齐遥知道以后会有多崩溃。
“走吧,回去收拾东西。”金昭蘅拿定了主意,立刻转身,迈出去一步远了,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裴三拽着。
她扭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权衡利弊时,裴三沉默不语,视线却一直锁着她。
依然是那种饿死鬼的眼神,夜里尚有几分遮掩,现在大白天,还更露骨了?
金昭蘅受不了这种眼神,但这是一种主观感受,不能搬到台面上说,搞不好还会被他反咬一口。
“还有事?”她将手抽出来,语气平常。
裴三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言语,继续看着她。
直到她的眼神终于有几分闪躲,他才轻笑一声:“我们现在不能走,要等夜里偷偷离开,还要把车留下来,继续停在前院。”
金昭蘅明白,正常情况下,齐溯会派手下盯着他们,发现异常,手下会主动犯事,进局子里通风报信。
但裴三刚知道正缘的事,一时冲动去堵栗杨,这是一个突发状况。
齐溯见机行事,裴三将计就计,其他人未必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忘了,齐溯这趟带来的是我两个堂哥,两个政客。”裴三笑容收了收,“齐溯进局子,我们立马跑,我堂哥意识到问题肯定会采取行动。”
金昭蘅点点头,政客的确不容小觑,比如眼前这个。
裴三提议:“我们俩最好去外面逛街、吃饭、看电影,玩到半夜再回去,他们又累又烦就会回去歇着了,我们再出发。”
金昭蘅刚要点头,愣了愣:“我也要一起去?”
裴三说:“我一个人去闲逛,或者拉着大天师逛,这不明摆着有问题?”
金昭蘅说:“可是栗杨他们都被拘留了,我还跟你一起出去玩到半夜,问题更大。”
裴三抿唇:“放心,他们没那么了解你,却自认为很了解我。觉得我把栗杨送进去,是嫌他碍眼,那我抓住机会骗你出去玩,合情合理。”
金昭蘅一琢磨,是这么个道理。
“小刀,只要站在你身边的是我,你做任何出格的事情都不用有心理负担。”裴三看着她,低低一笑,“我们政客有口皆碑,不用你解释,都知道是我使坏勾引你,不会坏你的名声。”
“我在乎的是名声?”金昭蘅是怕弄巧成拙,问道,“我们今天玩到半夜,明天开始就不出门了,他们不会起疑心?”
裴三想告诉她这属于成年人谈恋爱的正常流程,看看她的反应。单是想想,都觉得很有趣。
他忍住了,这会儿时机不对,只笃定说:“放心,我太了解他们两个了,从明天开始,顶多拿望远镜瞄一下我的车还在不在,你信我就好。”
“那也要先回去告诉秦叔叔一声。”金昭蘅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我得换双鞋,这没办法走远路。”
裴三随着她的视线低头,才发现她脚上是一双方便洗澡穿的软塑料凉拖鞋,大红的一字拖,军绿色劳保中筒袜。
是她的审美。
裴三只是感觉到怪异,自己刚才是被鬼遮眼了么,看着她走近,甚至觉得她这双脚每一步都踩在了他心头上,竟然都没注意她穿的是双拖鞋。
自己是不是有点不值钱了?
他微微愣神的功夫,金昭蘅已经走出很远了,没空深想,赶紧快走几步追上去。
裴三和她错半个肩,以跟随的姿态在后侧方说:“你是担心我被他们几个打,才连鞋子都没顾上换?”
金昭蘅头也不回:“我是来劝架,换鞋子做什么?”
“哦。”
金昭蘅听出他语气里的失望,没理会。
裴三又说:“你怎么不夸我一句?”
“夸?”
“齐溯一露头,我就把他抓了出来,为我们争取到这么大的优势,不奢求奖励,要一句夸奖不过分吧?”
是不过分,但金昭蘅感觉很别扭,这么重大的事情,应该严肃对待,怎么要起糖果来了?
给她一种这人一会儿城府深沉,一会儿低龄幼稚的感觉,太割裂了。
但裴三平时就很割裂,放到古代,白天能在朝堂搅动风云当谋臣,晚上能去勾栏吹拉弹唱做暗桩。
身兼数职,过于全能了。
这比喻其实算夸奖,但听上去像骂人,金昭蘅只在心里想想,没说出来。
“你真聪明。”她实在不会夸人,暂时敷衍一句。
裴三却很受用地笑了一声,像是打这场“胜仗”,就是为了听她一句夸奖。
他旁的获取愉悦的通道都关闭了,胜利本身不会给他带来愉悦感,能得到她的认同和夸奖,才是他之前亢奋的根源。
他怎么还能离得开她?
……
走回招待所的院子里,秦歇才刚下楼出来,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说话。
裴三把自己的猜测又讲了一遍。
金昭蘅问:“秦叔叔,天河是不是可以躲避天谴?”
秦歇紧紧皱着眉:“理论上可以,但不建议。天河内灵气太强,人类很难适应,短期还好,待久了,再回到浊世,身体很容易出问题。”
不说天河,天师在协风台待久了,忽然来岸上都有点受不了。
金昭蘅明白了,难怪舟客都把孩子送出天河,寄养在掮客家里长大,等到守不动了,再让子女入天河接班。
和家规关系不大,主要是想让他们在外面多玩玩。
裴三问:“短期是多久?”
秦歇摇摇头:“前任会长什么来头,你有想法没?能把我师兄逼到冰封,还把舟客给策反了,不是一般人。”
“不用想,见到程天师就知道了。”裴三转头催促金昭蘅,“小刀,你先去换鞋子吧,剩下的我和秦叔叔解释清楚。”
“好。”金昭蘅上楼去了。
裴三目望她的背影:“秦叔叔,之前嘲讽您是我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一个晚辈计较。咱们都是正缘,接下来这阵子是个一举两得的好时机,您可千万要帮我。”
秦歇听到“一举两得”这个词,瞥他一眼:“我解你的心结,让你振作起来,不是让你对着小刀耍手段的。”
“可您不是说了,栗杨在小刀身边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引力,我不耍手段,我靠什么……”裴三本来想说“翻盘”,换个词,“我靠什么拨乱反正?”
秦歇慢慢说:“当然是真心换真心,用歪门邪道去拨乱反正,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裴三无奈地说:“她是个非常死板的性格,在金令仪的潜移默化下,早把栗杨视为自己的童养夫,动摇就是不负责任。就算我把心剜出来,她也看不到,只会说我是想逼死她。”
秦歇沉默不语。
裴三知道,这一个两个的,都在怀疑他现在到底有没有真心,有几分真心。
裴三心里觉得挺可笑:“您最清楚,如果不是因为小刀,我都不想活了,这时候执着审判我是不是真心,到底有什么意义?”
不等秦歇说话,他诚恳地喊了一声,“父亲。”
秦歇愣了愣,下意识向自己背后看了一眼,以为大白天里他见鬼了。
背后没人,秦歇才确定裴三喊得是自己。
裴三理直气壮:“您激起了我的求生欲,等同再生父母,不会不管我了吧?”
秦歇叹为观止:“怎么,我好心帮你一把,还被你赖上了?”
“父亲……”
“别这么喊我,受不起。”秦歇头皮发麻。
“您不是说了,我们的翁婿父子缘分,几百万年前就注定了?”裴三抬起手,捏着指尖比划着,“就是中间出了一点儿小差错。”
秦歇看着他的指头尖,张了几次口,半晌没说出反驳的话来。
几分钟时间,金昭蘅已经换了双运动鞋下来了,还带上了斜挎包:“秦叔叔,我们六点钟的时候回来,一起吃晚饭?”
秦歇说:“不用了,你们去演戏就别带上我了。这几天我都没怎么睡过觉,夜里还要赶路,补个觉,出发的时候喊我。”
“嗯。”
金昭蘅跟着裴三一起出门,方便被跟踪,不开车。
当然,在这里开车也开不明白,两人顺着长江流向往市中心的方位走。
进入枯水期了,大片滩涂露出来,江面有货轮,突突突冒着黑烟,岸边到处是钓鱼佬,一动不动的像雕塑。
很长一截路没有江边步道,深一脚浅一脚。
金昭蘅问:“我们有没有被跟踪?”
走了一小时了,裴三一句话都不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三扭头问:“你累了?”
“漫无目的地走,是很容易累。”
“我以为你会喜欢这样。”裴三若有所思,“我大伯父得到的信息,你以前和栗杨去旅游,都是山野徒步。”
金昭蘅说:“我是在学着适应。”
裴三问:“适应将来要跑的邮路,还是适应栗杨?”
又开始了,金昭蘅脸色垮下来:“你是不是忘记我警告过你什么?”
裴三想了想说:“你要是喜欢有目的性的逛,那和我一道去买衣服吧?”
他撩了下敞着的外套前襟,露出里头的衬衫,胸口处一片暗红的血渍。
金昭蘅眼皮儿跳了跳,没想到一晚上过去,他这样爱干净的人竟然没换内搭。
“我还需要重新买一副平光镜,之前那副破了一个镜片,戴不了了。”裴三指了下自己的眼睛。
金昭蘅刚才一直和他并排走,这会儿才发现,江边风大,他的眼白被吹出了一些红血丝。
“走吧。”她看向一侧的阶梯,“我们上去坐公交车。”
两人又爬很久石梯坎,去到马路上,公交车刚开车,不知道下一班等多久,拦了一辆去往上新街的康福来中巴,比出租车便宜很多。
天空飘着细雨,车上人快坐满了,她和裴三去到最后排的两个靠边座位。
从车头走到车尾的这一路,不少乘客会多给裴三一个眼神。他这身打扮,再加上外露的气质,看着像个刚上岗来视察工作的年轻干部。
连司机开车都规矩很多。
金昭蘅转头看了眼裴三,这种中巴车身很窄,座位排得紧密,他的双腿只能斜侧过来,才不至于顶到前面的座椅靠背。
前两天她和栗杨出来闲逛,也坐过这种车,栗杨很不习惯,眉头就没舒展过。
可她从更讲究的裴三脸上,竟然看不到一点儿局促。
金昭蘅靠窗坐,想往里头挪挪膝盖,示意他可以过来点,又怕他借机得寸进尺。
犹豫半天,她还是没动,扭脸看窗外。
琢磨完那一摊子烦心事,金昭蘅忽然想到阿妈说裴三是她正缘时,她好像完全没有产生过一丝怀疑。她从看到裴三的第一眼,就觉得他很顺眼。
这一路走来,除了他的政客身份,似乎没有一处让她厌恶的地方。
但还是那句话,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遗憾也没办法。
金昭蘅正望着窗外出神,下坡一个急刹,她整个人往前栽去。额头还没撞到前座的靠背,裴三的手掌已经贴了上去。
是那只受伤的手,他用手背挡的。
“你在想什么,想这么出神?”裴三低声问。
“我……”金昭蘅才刚开口。
裴三说:“不会还在想栗杨能不能猜出来吧?”
金昭蘅得了个台阶,却没下,低声回:“我在想,到底该怎么打消你的执念。”
裴三眉头一皱,“嘶”了一声,摊平自己的手心,有处伤口又往外渗血了。
“你怎么把纱布拆了?”金昭蘅包里带了碘伏和棉签,拿出来递给他。
裴三接过来擦了擦,还回去:“这是特意帮我带的吧,我在你眼里,已经是个容易受伤的男人了?”
金昭蘅没否认,把药瓶和棉签收回去,继续看窗外。
等下车后,落脚的街边就有两家眼镜店,平光镜不需要验光,随便买就行。
金昭蘅站在旁边看他试戴,戴一副朝她问一句:“怎么样?”
他能忍受拥挤的座位,颠簸的车程,可事关他的美貌,那股子挑剔劲儿又冒了出来。
他问一句,金昭蘅答一句:“可以。”
裴三面前的玻璃台前摆了好几副金丝眼镜:“你不要敷衍,我很容易挑花眼。”
金昭蘅无语:“我没敷衍,你这张脸真的戴哪一副都好看,随便拿一副就行了,哪来那么多事儿?”
她说完,看到裴三微微一怔,旋即嘴角抿开一点,带了些骄傲以及……娇羞?
金昭蘅脑子“嗡”地一下,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前不久才强调过自己眼里没有美丑,这不等于打自己的脸么?
这个该死的裴三,总是这样,让她不得不去触碰那些自己心底不愿承认的东西。
她转身往外走:“你赶紧吧,我出去等你。”
裴三像她说的那样随便拿了一副,递过去给售货员:“我女朋友说这副,就这副吧。”
离开眼镜店,两人坐索道渡过长江,去往解放碑附近的百货大楼。
买衬衫的时候,金昭蘅又遭遇了新一轮的询问,这件怎么样,那件怎么样。
她这次坚决不再多嘴,往椅子上一坐,一句话也不说。
但她看着看着,发现虽然都是一模一样的白衬衫,穿起来的效果确实不太一样,比如他现在试穿的这件,腰线收的尤其利落。
这腰也太细了吧?
一晃神,她脑海里滑过当时摸他侧腰时的触感,手掌突然有些火辣辣。
她迅速压下去,自信没被看出来,若无其事。
“我要这件。”裴三转头对售货员说,“直接穿走。”
这章没写完,打错字了,是明晚上继续更新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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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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