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牧宸心尖一跳，冰淇淋的凉意从口腔钻入四肢百骸，大热天的他打了个冷颤，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这人可比以前肉麻多了。
他没有接话，拿着甜筒往前走，走上那座狭窄的小桥，从桥上打量河边的风景。河水碧波荡漾，星星点点的波光闪耀着，像少女脖子上的明媚丝带，河边垂柳依依，在微风中飘荡。
赵寻跟上来，站在他的身旁，感慨道：“我们的游泳技能就是在这条河里野生学的。”
许牧宸忍不住笑了下，他有点不能苟同带着泳圈游泳算是一种技能。
这条河是城东人的母亲河，从前人们夏天的时候最喜欢在这河里游泳嬉戏。野生学会游泳的其实是赵寻本人。他看着邻居玩伴在河里游得像鱼一样灵活自在，由衷地羡慕，蠢蠢欲动，跃跃欲试。
“要不咱两下去试试？” 赵寻兴致勃勃地对许牧宸说。
许牧宸站在河边，怔怔地看着流动的河水，水面碧绿，可谁也不知道水底有什么，他有些害怕，手指紧张地捏着衣角，脑袋也有点发晕，但最终他还是不忍拒绝赵寻，苍白地笑了一下，犹豫着点了点头。
赵寻瞧出了他的惶恐，“算了，我们还是站在岸上看看吧，衣服打湿了回去还要换。”
许牧宸拉住他，嗫嚅着道：“可我想试试。”
赵寻眼神一亮，又雀跃起来，“要不我下去探探，等我学会了，我教你。”
“没人教，你怎么能学会？”许牧宸惊讶道，“外婆说河水不浅，不小心溺水怎么办？”
赵寻笑道：“我学什么都快。”
许牧宸忧心忡忡地看着赵寻从河堤边跳下去，“喂，你小心点。” 他比刚才更紧张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寻的身影，生怕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同时四处留意河里的人，万一他呛水了，得找个人拉他一把。
赵寻在河里扑腾了几下，竟然真的就学会了游泳，许牧宸松了口气，不由佩服道：“你可真行。”
赵寻仰着头，发梢挂着亮晶晶的水珠，他抹了把头发，“你下来，我教你。”
许牧宸深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走下光滑的石阶，村里的主妇们都喜欢在河边洗衣服，石阶的表面经年累月被磨得又亮又滑，许牧宸光着脚丫，步步惊心，还没接触河水，心脏已经砰砰跳起来，他很怕不下心就‘嗖’地滑出去，一命呜呼。
赵寻踩着水，游到岸边，“别害怕，这里水浅，你颠一颠脚，就能站住。”
两人十岁，个子蹿得快，比同龄人高出不少，赵寻的话让许牧宸不由放松了些，他两只手撑着石阶，身体慢慢朝水里探下去。河水被太阳晒得温热，像温泉的池水，许牧宸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赵寻笑着：“你抱着石头怎么能学会，把手放到水里，划过来。”
许牧宸对河水放松了警惕，原先的恐惧和害怕也消失了，他照着赵寻的指示，松开双手，以为也能像他那样轻轻松松地浮起来，没想到身体一沉，直直坠入了水中。他在水中拼命扑腾，呛了好几口水，身体如失去舵手的帆船，任由河水主宰，飘荡至未至之境。许牧宸恐慌地挣扎，死亡的阴影在脑海中闪过。
好在赵寻眼疾手快，在他彻底沦为河水的猎物之前捞住了他，把他带回岸边，“你还好吧？”
许牧宸一手撑着石阶，一手捂着嘴猛烈地咳嗽着，呛了水的鼻喉像卡了一枚刀片，异常难受。他没完没了地咳嗽着，眼角甚至带出了泪水，赵寻一边着急一边懊悔。
“我带你上去。”
两个人坐在岸边，许牧宸咳得面颊绯红，双眼红肿，赵寻轻拍着他的后背，过了好一阵才消停。
“对不起，是我玩心太重了，连累了你。“赵寻愧疚地说。
许牧宸惨然一笑，眼角还带着泪花: “没事，是我水性不好，你别自责了。”
自那之后，一整个夏天，赵寻再也没提过游泳的事情。反倒是许牧宸心心念念惦记着赵寻喜欢游泳的事。
第二年他们又一次在暑期来到这里，许牧宸拿着一个游泳圈，对赵寻说，“我带着这个学，你教教我。”
赵寻没忘记去年河里发生的事情，心有余悸，摇了摇头，在许牧宸软磨硬泡一阵好说歹说之下才带着他一起下河游泳。其实许牧宸从未克服对河水的恐惧，所以一直没敢抛开泳圈，就这样带着泳圈和赵寻玩了一夏天。
……
两个人站在桥头，出神地凝望着潺潺流动的碧绿河水，似乎都在品咂人生最难忘的那几个夏天。
良久，两个人心有灵犀般回过神，转过身，眼神触碰到一起，互相惊诧这自然流露的默契。赵寻打破尴尬的沉默，清了清嗓子，“你看那座凉亭竟然还在。”
凉亭在300米之外，遥遥望去，有些破败了，凉亭对面有一座不高的壁龛，里面供奉着菩萨，终年香雾缭绕。
夏日诡异的故事总是跟凉亭有关。
孩子们传言凉亭下边有河水鬼，决不能往那个方向游泳。某一年，一群孩子在那里游泳，其中一个溺水死掉了，大家说那是他运气不好，被水鬼抓走了。后来，许牧宸总是在夏天的时候，脑海里冒出特别多关于死亡和存在的命题，或许和幼时的所见所闻不无关系。
凉亭里面有时候住着流浪汉，衣衫褴褛、神经兮兮，模样瘆人可怕，晚上还会出其不意地跑出来吓唬一下小孩儿，大家对这个地方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走过这座凉亭，往前再走一公里，有一片花海，晚上萤火虫纷飞，星星点点，甚是好看浪漫。想要看萤火虫，就必须经过这座凉亭，小孩子们总是结伴前往，结伴而回，谁也不想落单，一个人在夜晚经过那黑漆阴森的亭子。
许牧宸也害怕，但是赵寻不信邪，而且总觉得刺激。
许牧宸天生有一种浪漫的细胞，那会儿就对美有一种同龄人少有的向往和追求。他追求艺术审美，也陶醉于缤纷的大自然，这一点或许是随了她那摩登时髦的妈。
乡下夏日的一切都像梵高的油画，夏夜的星辰和萤火虫尤其让人着迷。许牧宸对繁星满天、萤火虫纷飞的画面很是痴迷。隔三差五，他就要拉着赵寻一起去那片花海。
赵寻欣然陪同，他倒是不是对萤火虫有多痴迷，他最期待的是黑灯瞎火的夜晚，经过那座疑云密布的凉亭时，许牧宸因为胆怯死死握着他的手不放，然后辟邪似地拉着他飞快地往前跑回家。
那时候，应该还不懂什么情啊爱啊的，他只是觉得天底下有这么个人人如此依赖他，他很满足也很幸福。
许牧宸举着相机拍了几张风景照，然后抬起长腿走下桥，桥下去有四五排盖着青色瓦片的两层老楼，房门上的朱漆大都斑驳剥落，玻璃窗积着灰尘，脏兮兮的，有些房子甚至连窗户都不翼而飞了。
“这里还有人居住吗？” 许牧宸问。
“大部分都空了，只有一些老人还住着。”
“这里不拆迁？”
“政府没这个计划，但最近有个开放商想在这里买地。”
“要是拆掉了，还挺可惜的。”
“嗯。”
走到最里面，小路尽头的那一排房子就是许牧宸和赵寻外婆的家了。他们的房子挨在一起，许牧宸有些意外，这两栋房子竟然被维缮的挺好，比一路经过的要整洁清爽许多。
他们绕到最后面的院子，院子的后边全是农田，这个时节稻田里金黄一片，正是收割的时辰。许牧宸外婆的家毗邻小路，有两栋连在一起的房子组成，一栋是舅舅一家住，一栋是外婆和外公住。隔了一条砖石砌成的低矮围墙，便是赵寻外婆的家。赵寻的外婆一个人生活，家里冷清，许牧宸舅舅家孩子多，闹腾热闹，长辈们又格外热情友善，所以赵寻总是喜欢去找许牧宸玩。
两个人仰着头，打量着年头已久的老建筑，许牧宸说：“高中外婆去世，舅舅一家也搬到市区了，房子卖了很久，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住。”
赵寻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许牧宸眼前晃了晃，“进去看看。”
许牧宸一脸惊诧，“你怎么会有钥匙？”
赵寻笑了笑，拿着钥匙开门，“因为我买下来了。”
许牧宸震惊不已：“什么时候？”
“几年前吧，你舅舅要卖掉，我就买了下来。”
“你买这个干吗？”
“这里有你我共同的回忆，我不想失去它，也知道有一天你会想着回来看看。” 钥匙在锁眼里咔哒一响，门打开了，赵寻推开木质的门，吱吱嘎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他灿然一笑，“今天终于一起来了。”
许牧宸一时无言以对，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心如擂鼓，在这个闷热静谧的夏日午后，疯狂地搅动着他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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