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路车摇摇晃晃地驶入夜色。
严霖雨抓着扶手,被挤在车厢中部。窗外的霓虹灯光一盏接一盏地向后流去,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
她想起公交站台上李缘风那句“报答”,想起他说这两个字时别开的脸、闷闷的声音。
报答什么呢?
她自嘲地弯了弯嘴角。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公交车到站。她下车,走进小区,上楼。
推开门。
迎接她的,不是温暖的灯光,不是饭菜的香气,更不是一句“回来了?累不累?”——那些她早已不奢望的东西。
迎接她的,是一地狼藉。
碎裂的玻璃杯残片迸溅得到处都是,在玄关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像一滴滴晶莹的泪珠,凝固在地板上。
一本杂志被撕得粉碎,纸张的碎屑散落一地。封面女郎的笑脸被从中撕裂,扭曲地躺在门边。
客厅里烟雾缭绕。呛人的烟味几乎凝成了实质,钻进鼻腔,刺激着喉咙。
那些灰白色的烟雾在灯光下翻滚、弥漫,像一层撕不开的雾,笼罩着整个家。
她爸严凯旋像一尊沉默的怒佛,深陷在沙发中央。他的脊背微微佝偻着,指间夹着的烟卷猩红明灭,一明一暗,像某种危险的信号。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心那道“川”字纹比教导主任王尔的还要深。
她妈冯欣则瘫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的布偶。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用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的哭声和含糊不清的咒骂从指缝间漏出来。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嫁给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隔壁老王家又换车了,你连个像样的工作都保不住……当初真是瞎了眼……”
冯欣的声音带着哭腔,忽而尖厉,忽而低沉。忽而,那声音又转向更尖锐的自责:“……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我就是个没用的……你妈说的对……”
严霖雨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她的校服还没换,书包还沉沉地压在肩上。她就那样站着,像一株被种在门口的植物,安静地、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像看一部已经看过无数遍的老电影,每一个情节、每一句台词,她都烂熟于心。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父亲会继续抽烟,母亲会继续哭,然后两个人会再次吵起来,吵到累了,就各自回房。
明天休息一天,大后天重新开始。
像一场永远演不完的闹剧。
严霖雨沉默地避开地上的碎渣,脚步轻而稳,像一只踩在碎玻璃上的猫。她将书包轻轻放在相对整洁的玄关柜上,书包落下的声音很轻,轻到没有人听见。
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拿出扫帚和簸箕,开始清扫地上的碎片。
玻璃碰撞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在这死寂又紧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整个过程中,一家三口谁也没有说话。
严凯旋依旧在吞吐烟雾,一根接一根。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像一座小小的坟。
冯欣的哭声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像一台快要耗尽电量的机器,还在艰难地运转。
只有严霖雨手里的扫帚,在沙沙作响。
打扫干净。
严霖雨将装满碎玻璃的垃圾袋系好,打了一个结,确保不会有碎片漏出来。她背起书包,拎起垃圾袋,转身开门。
自始至终,她没有看父母一眼。
他们也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吃饭了没有,甚至没有注意到她回来了又离开。
防盗门合拢的瞬间,她听见父亲打火机再次擦响的声音——
“嚓。”
火苗蹿起来的声音,在门后闷闷地响了一下,然后被厚重的门板隔绝了。
没有人在意她。
就像没有人记得,今天是她十七岁的最后一天。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日期。
明天,她就十八岁了。
那个数字在昏暗的楼道里亮了一下,然后被她按灭。
她早就习惯了。
从她有记忆开始,这个家就充斥着无休止的争吵、抱怨和相互指责。像一台永远关不掉的收音机,频道固定,音量忽大忽小,但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
她是他们失败婚姻和不如意人生的见证者。一个沉默的、被动的、无处可逃的观众。她却从未成为他们倾注关爱与温情的对象。
哪怕一次。
他们不会在她害怕时安慰她。不会在她取得成绩时真心夸赞她。不会在她疲惫归来时问一句“累不累”。
她知道的。
一直都知道。
走下楼。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意的微凉气息,吹散了粘在衣服上的烟味。小区里的路灯昏昏黄黄的,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有飞虫在光里打转。
严霖雨将装满这个家又一次破碎痕迹的垃圾袋,用力扔进公共垃圾桶里。
“咚——”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那声音,很像四年级那年,她亲手将那个装满千纸鹤和星星的玻璃罐摔碎时的声音。
那个罐子里装着的,是她从小到大的“愿望”。每一个千纸鹤,每一颗星星,都是她亲手折叠的。
折叠的时候,她都会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同一个愿望:希望爸爸妈妈和好,希望这个家能好好的。
她折了很多很多。罐子装不下了,就换了一个更大的。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虔诚,只要愿望足够多,老天爷总会听见的。
可是没有。
那天,她过生日。她满怀期待地等着那个奶油蛋糕——蛋糕上有一只小兔子,因为她属兔。
她想,也许今天会不一样呢?也许他们会记得呢?
可是他们再次大打出手。
蛋糕被砸烂了,奶油糊了一地,那只小兔子的脸被踩扁了,笑得狰狞。
她哭着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碎掉的蛋糕,看着那些糊掉的奶油,看着自己碎了一地的“愿望”——那些千纸鹤和星星被踩碎、被撕烂,散落在奶油和碎玻璃之间,像一场荒唐的葬礼。
她捡起最大的那块玻璃碎片。
碎片里映出她的脸,小小的,脏兮兮的,泪流满面的,扭曲的。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用力将它扔进了河里。连同那颗曾经满怀期待,如今却碎成齑粉的心。
河水很凉,溅起的水花打在她脸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眼泪。
从那以后,她学着做一个“空心人”。
不期待。不依赖。不投入过多的感情。
这样,就不会失望。就不会受伤。
这是她用最惨痛的方式明白的道理。从此奉为圭臬,刻进骨子里,融进血液里。
严霖雨在小区门口停下了脚步。
鬼使神差地,她回过头,看向自家那栋楼。
五楼。那个熟悉的窗口。
窗帘紧闭,没有一丝光亮透出。黑漆漆的,像一个没有表情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她。
没有人探出头来叫她回家。
没有人会探出头来叫她回家。
严霖雨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她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两下,不轻不重。像是在叫醒自己,又像是在嘲讽那份不该再有的奢望。
“期待什么呢?严霖雨,你还在期待什么呢?”
不期待,就不会失望。
严霖雨深吸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走出小区,熟练地扫码解锁了一辆共享单车,跨上去,用力蹬了起来。
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吹动额前的碎发,从耳边呼啸而过。
路边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像一条流淌的光河。她骑得很快,快得像在逃离什么。
风很大,却吹不散心底那一片沉重的荒芜。
严霖雨的目的地是她姑姑严菲开的桌球馆。
她姑是个活得像烈焰般炽热又洒脱的女人。
早年被家里强迫嫁了自己不爱的男人——那男人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后来她果断离婚,几乎与重男轻女的父母断绝了关系,独自一人摸爬滚打,硬是在这片地界开起了一家规模不小的桌球馆。
生意红火,靠自己买了两套房。
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在这座小城里,能做到这一步,背后吃过多少苦,流过多少泪,严霖雨不知道。
但她知道,姑姑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活着可以很痛快”的人。
前年,严霖雨争气地考上了省重点一中。严凯旋为了女儿上学方便,又拉不下脸面求别人,只好硬着头皮去求这个早已疏远的妹妹。
严菲到底还是念着血缘亲情。她看着侄女那张安静而早熟的脸,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心里一软,不仅帮哥哥在这边找了份工作,还默许他们一家住在自己名下另一套空闲的房子里。
当然,并非免费。
严凯旋坚持每月支付租金,只是远低于市场价。那是他仅剩的、不肯放下的那点体面。
为此,冯欣私下不知抱怨过多少回。嘟囔着“亲兄妹还谈钱,伤感情”、“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心眼就是多”。
严凯旋为此发过几次火,斥责她“不识好歹”、“得了便宜还卖乖”。冯欣表面上才悻悻然闭上了嘴,但下一次,还是会说。
球馆有两层,灯火通明。
远远地就能看见那亮堂堂的招牌,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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