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景祐元年。
一月大赦天下，二月重赏亲贵，三月老臣骂殿，四月太后撤帘。
五月，恶月，京城笼罩在北边吹来的大风沙和种种禁忌里。
随着旧首辅被黜，换了新阁臣，朝廷里的禁忌越发多了，文武百官全都低调的苟着，生怕一个不留神招了新首辅的忌恨。
人人目光紧盯着前朝，任谁也没想到，五月，禁宫之中，阴阳争、生死分。
“母后。”
紫禁城的承乾殿里，李曌束起头发，在脸上扑上厚厚的白粉，又用小指挑了些螺黛粉蘸到眼下轻轻推开，眼底浮现出一层浅淡的青黑色。
一番装扮后，李曌褪去粲然的神采，变成面色青白、精神萎靡的模样。她走到太后身前，问：“母后，您看如何？”
太后怔怔端详了一会儿，潸然流出两行清泪，点头哽咽：“很像，看不出破绽。”
“既如此。”李曌握住太后冰凉微颤的手，面上倏忽闪过一丝蜻蜓点水般的笑容：“母后收拾一下情绪，按我们之前议定的，召首辅吧。”
此时，内阁值房
新任的首辅张荆正在听户部尚书王端汇报当前的财政状况：大夏这艘破船，官员薪俸都快发不出来啦！
“太仓银只剩二十万两。”王端因缺钱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先帝陵寝还要五万。前天兵部移文来要八万，昨天工部河防敢要七万！今日我算了算，下月官员薪俸要……”
“要至少白银六万两。”张荆抬手，大红色官袍荡在白皙清癯的腕骨上，硬生生将王端继续诉苦的话憋了回去：“我来想办法。”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张荆吩咐王端：“皇陵的钱往后压一压，先干活后结账。让兵部把用钱的条目列出来，不合适的给它砍了。河防分批，先给一部分。至于官员薪俸。三品以上的不靠这点银两，下个月全部用实物折俸。”
折俸！王端顿时倒抽一口凉气！他豁然抬头，看向凛然冰玉、目湛寒星的年轻首辅，嗫喏道：“下官，这个时候，应该是笼络朝臣的时候，下官担心……”
张荆打断王端的话：“谁有意见让他们直接来找本阁。”
王端闻言，心中升起一丝感激和庆幸，首辅大人亲自担了朝廷物议，无论如何下月能够支应过去了。
值房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伴着通报的话音，内相阮平掀帘进来。
王端心里咯噔一跳：坏了，来要钱的！
只见阮平面色苍白、双目含泪，对张荆拱了拱手，哽咽道：“首辅，宁寿公主昨日薨逝。太后和皇爷召您麟德殿面圣。”
说完，阮平又道：“好教首辅知道，太后娘娘悲痛异常，欲以亲王之礼下葬。”
亲王礼，十万两！果然是来要钱的！
王端焦急目视张荆：首辅，首辅！朝廷葬一个公主一万两，葬一个皇子四、五万两，葬一个亲王，至少白银十万两！
宁寿公主再是陛下同胞妹妹，太后娘娘掌上明珠，花费十万两，也太过了！
张荆没理会王端热切的目光，他神情冷肃，皱眉问阮平：“好端端的，公主怎么突然薨逝了？”
阮平咽了咽唾沫，解释道：“公主、公主昨日与皇爷游湖，不小心失足落水，天、天不假年。”
他做了个“请”的姿势，催促道：“首辅，老奴来时太后和皇爷已经起驾，千万莫让贵人久等啊。”
张荆闻言不再言语，点点头，随阮平往麟德殿去。
麟德殿里，李曌端坐在太后身侧。她目光垂落，望着下方一丝不苟、俯身行礼的首辅张荆，藏在袍袖下紧握成拳的掌心早已潮湿一片。
本不该此时召首辅！
若依李曌自己的想法，不如先按制把“宁寿公主”匆匆葬了，等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之后再言其他。
可太后极重身后事，无论如何也不同意草草了事。
既然如此，李曌心一横，与其等首辅找后账时仓促应对，不如自己准备好一切主动召首辅。
走神儿功夫，听到太后已经与首辅说了以亲王礼葬公主。
然后李曌看到躬着身的首辅抬起头，露出一张冷肃、淡漠、清正的脸。
眉如墨画、鬓染鸦青。
好漂亮的一张脸！——这是李曌对从青史翰墨间走到她面前的首辅的产生的第一个印象。
接着她听到清冽微沉的嗓音响起：“臣万望娘娘与陛下节哀。”
“公主薨逝天下同悲，然臣闻厚葬伤业、重服伤生，葬礼逾制，臣恐有伤公主福德，碍往西天极乐之境。”
好颠倒黑白的一张嘴！虽然我也不赞同亲王礼下葬，但你不该上来给我们扣帽子。
大夏财政烂成什么鬼样我心里也有数，户部没钱你老老实实承认户部没钱又能如何？！
李曌正琢磨反驳的言语，旁边太后突然豁然起身：“什么逾制！哪来的逾制！十万两都拿不出来还要户部干什么！哀家只有这一个儿、女儿，他配得上天下最好的！”
娘！我亲娘！
李曌霎时出了满身热汗，您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
现在什么情况，李代桃僵，你好大儿还没入葬，咱娘俩正在走钢丝！
“母后！”她手忙脚乱拽住暴起的太后，紧紧盯着太后的双眼，一字一顿：“人死不能复生，事已至此，天下为先。”
“天下为先。”
李曌重复一遍，把天下二字咬得又重又清晰。
太后听懂了，她颓然坐下，以手覆面，边哭边说：“至少以皇子之礼办，不能再降了。”
李曌闻言勃然色变，我正打算和张荆拉扯，您怎么现在就把底牌亮了！
她还没来得及看向张荆，就听到那道冷冷淡淡毫无波澜的清冽声音道：“臣谨遵太后懿旨。”
啊这……
李曌脑子宕机的功夫，一旁太后又说话了：“适逢恶月，天气日暖。哀家认为宜早日下葬，首辅以为如何。”
张荆躬身道：“太后所言甚是，臣无异议。”
规格逾制却匆匆下葬，你难道不会怀疑一下吗？李曌目光大喇喇转向张荆，目光相碰之下，竟是张荆先别开了目光。
好草台的一个班子。
李曌心里忍不住琢磨，难道隔着几百年的岁月，人类的智商和智慧又进化了？张荆这个史书上盖章心思深沉、手腕高绝的大魔王，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我先前的担心，似乎毫无必要。李曌无端生出许多底气，清了清嗓子，对看起来不过如此的首辅说：“朕内库中有白银四万两，愿意全拿出来祭奠皇妹，以全兄妹之情。”
*
张荆回到值房，王端竟还等在那里。
见到他马上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首辅，如何？要户部出多少银子？”
张荆按着额角说：“按皇子葬礼，内库出银四万两，户部只要出一万。太后要求尽快下葬，说不定花费更少。”
“太好了！”王端抚掌庆幸：“想不到今日陛下竟转了性情，舍得拿出许多钱。”
“是啊，转了性情。”张荆长叹一口气：“好还是不好呢？”
“自然是好！万岁圣明若此。”王端躬身长拜：“阁老日后施行新政，必大有助益。”
“或许吧。”张荆挥手让王端退下。
四下无人，他才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彻底瘫坐在椅子上，心如擂鼓汗湿重衫——他一进麟德殿就看出来了，太后身旁端坐的，根本不是景祐帝！
所以说宫里死的不是什么宁寿公主，而是是景祐皇帝李照！
规格逾制、匆匆下葬、全天下都配得上……张荆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怎么敢的，怎么敢大喇喇往外说的？难道以为朝臣都是傻子不成？哪怕他没有上辈子和李照朝夕相对的那十年，听了这些话也能察觉出不对劲儿！
这么粗糙、低劣的手段，竟然还敢做偷梁换柱、移花接木、祸乱朝纲、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
太大胆了，太癫狂了！
下葬前停灵的这段时间，正是开棺验尸拨乱反正的大好时机，时间紧迫……
不对。张荆用袖子擦干净脸上的冷汗，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怎么，你这辈子要做他李家的忠臣吗？
不做，不做你慌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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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宫里究竟死的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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