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礼堂是待客的堂院。
即便是二人步伐悠然,不过一刻钟也走到了门口。
阮绮华正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袖箭,倒是没想到陆临渊会向她提出称谓上的请求。
说起来,她同陆大人也是有缘。
入京不足两月,大部分时间竟都阴差阳错地跟陆大人呆在一块。
而且……还被对方救了数次,救命之恩,不说以身相许,总归也不该是这样陌生的。
虽说阿爹让她注意距离,但换称呼之事合理,阮绮华当即也不再扭捏,颔首笑道。“好,那便多谢临渊兄的照拂。”随后示意陆临渊停下,独自踏出陆府大门,笑意盈盈,“就送到这里吧。不过两步路的距离,明日我再来送药,也不必相迎了。”
确实是两步的距离,两家的大门甚至是挨着的。
她从陆府的大门出来,转身便进了自家的府宅。
一刻不停地穿过连廊,踏过院落,果然,见到了在花厅等她多时的王永安。
阳光错落着从树影中洒下来。
随着她的脚步,照在她的身上。
王永安见她归来,从椅凳上恭敬起身。
阮绮华摆摆手示意他坐下饮茶,今日王永安跟着她同去陆府,劳累已久,方才在陆大人和李副使面前不便多言,眼下她已经等不及早些切入正题。
“王叔,今日的脉象烦请您再跟我细细说一遍。”
她不便暴露身份,请脉一事只能借王永安的手。
王永安是府里为数不多的知道她医术功底的人之一,也是她的启蒙师傅。向阮父提议让阮绮华学习医术的便是他。
起初阮父只当王永安在哄他,所谓极高的天赋,难免有夸张的成分,毕竟他阮氏世代从商,既无传承,也无环境熏陶。平白出来个医药天才,如何可能?
直到阮绮华用一年便掌握了王永安半辈子的积累,阮父这才惊喜又担忧地接受这一事实。
医者对自己的水平有清楚认知,陆临渊的脉象有异,王永安稍加判断,便知道仅靠自己的经验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他了解陆大人身份的特殊与事件的严重,此时也无心闲谈,只一刻不停、事无巨细地同阮绮华描述方才诊脉时的细节。
“……所以,我怀疑,陆大人如今的情况,恐怕不是什么劳累导致的自发疾病,而是中毒。”
陆临渊官职特殊,日日查案探案,干的都是得罪人的事情,盯着他希望他出事的恐怕不在少数。方才周围人多眼杂,他不便说出猜测,此时四下无人,王永安便也不再遮掩。
“小姐可有什么思路?”
相比治病,解毒时通常需要医者有更加敏锐的洞察力,和对药物更深的了解。
阮绮华恰好就满足这两者。
她方才便有对中毒的猜测,此时听完王永安的话,心下的判断更加清晰。
在江南跟随师傅学医时,她曾凑巧见过村落中一本老旧书籍的记载,水边有一类剧毒植物,食用该物的患者,初时症状不明显,同一般寒疾无二。到了中期,患者甚至会感到身体比原先更加强健。
若到了中后期,将会只留表面的繁荣,内里却发虚直至死亡。毒素霸道且缠绵,前期发展缓慢,难以察觉;只能到了后期,迅猛起来才让人发觉,却已经极难控制。
按照王永安方才的描述,方才已经能够诊出虚弱的迹象,那么陆临渊如今的状态,极有可能已经进入毒发的中后期。
阮绮华忍不住心里一紧。
怪她那时只不过匆匆瞄了几眼,没来得及看完,便被师傅叫去帮忙。如今只能说是半知半解,且为了不暴露身份,她现在还只能靠猜来判断患者的情况,无法对症下药。
真是给她出了个大难题。
上好的雨前龙井在茶盏中沉浮,她垂眸看着茶叶,红唇不自觉地抿起。
她不太喜欢这样被动的感觉。
沉默半晌,她想起什么蹊跷之处,蹙起眉心,看向王永安。
“若我的判断无误,那这毒的根源应当是来自淮南静水边的一种植株,至阴至邪,极其稀少,生长环境也极其苛刻。喜阴暗潮湿,离开了水源,便会很快失去药性。”
“可据我所知,京城陆氏世代簪缨,满门文臣,一直在京中扎根,又怎会接触到此物?”
对阮绮华的疑问,王永安无从解答,他对下毒制毒解毒的理解远不及阮绮华。
但他似乎听说过一件事,可有的话的确不适合从一个小小府医中说出。他略一沉吟,斟酌着开口。
“小姐,我虽不了解毒物,但凭我猜测,陆家位高权重,祖上有从龙之功,陆大人又为帝王辅佐朝政多年,颇受景仁帝看重。虽为人淡泊,但浸淫官场多年,在京中难免有些对他眼红之人。此毒的来历,恐怕是与早年间官场的争斗脱不开关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到底还是留了三分。“若是小姐想深究其根本,不妨日后问问阮大人。”
“阿爹?”阮绮华没想到会扯到父亲身上,不禁怔楞了一瞬,美目闪烁。
江南自古为富饶之地,富得多,没有背景被有心人一句话打杀了,抢夺了财产的更多。
阮绮华只是没兴趣插手家业,但并不傻。她心中早清楚她的父亲并非简单的商人,否则也不能坐着小小县官的位子,便将她们母女和偌大家产护得密不透风。
更别提那日宫宴,景仁帝语带嘲讽的质问。
......“是如何提拔入京的,自己还不清楚吗?”
但手伸得再长,对于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核心京官之间的阴私勾当,阿爹居然还有了解?
这是她未曾想到的。
“不过听小姐您刚才的描述,想法子给陆大人配药解毒,恐怕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
阮绮华清楚,王永安说的有理。
官场的结一时半会儿难有头绪。初来京城时,阿爹对陆大人的态度暧昧,总的来说防备的更多些。哪怕是因为数次救命之恩,让他对陆大人的态度转变,但阿爹向来不让她插手官场之事,若想从他嘴里撬出话来,难度无异于登天。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便是陆大人这一转冷便虚下来的身子。
王永安坐在对侧,双手恭敬地交握于膝。
面上不露声色,眼睛却一错不错,将阮绮华方才问话时,面上被挑战激起的好胜心,和不自觉流露的几分心疼与愤怒尽收眼底。
老爷的担心不无道理,小姐对陆大人的态度,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软化。
阮绮华沉浸在思绪中,周身被愤怒缠绕。
凭什么?
陆氏满门清贵,陆大人身居高位,却从不以权欺人,甚至面对滔天的权势急流勇退,撑着病体为案件奔波。
这样不争不抢,体恤爱民的官员凭什么要被奸人所害?
她想起陆大人在颠簸的马车上伏案,想起皇城西止不住的咳嗽声。
阮绮华暗自下定决心,她是医者,也是受大人恩惠的人。不论是出于报恩,还是出于医者的挑战欲,又或者别的莫名情愫,她都要治好陆大人。
-
与此同时,柳家二小姐的院落。
日光的暖意似乎照不进此处,气氛阴冷得拧得出水。
面容姣好的女子正随意将茶水倒在面前跪着的丫鬟头上。
滚烫的茶水顺着发丝,贴着面颊往下落。茶叶黏在脸上,带着滚烫,丫鬟吃痛,却不敢出声,也不敢将茶叶摘下。
她知道上面坐着的女子憎恶喧哗,所以即便双颊烫得通红,也只能咬紧牙关死死忍住尖叫,只敢小幅度地晃动身躯。
“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再说一遍?”
软和平淡的声音响起,在地上跪着的人耳中,却像是催命的符咒。
“回,回小姐,是柴房那位不见了。”“啪!”
青花的瓷盏直直地朝着她的脸砸过去。
碎裂的瓷片散落一地。满屋的丫鬟婆子大气也不敢出,战战兢兢唯恐被暴怒的柳如霜盯上。
“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啊!”
“几时不见的?”
“回小姐,昨夜子时,当值的拿柴火时,人还在里边。一直到今天中午再过去,就发现人不见了。”
“你的意思是,丢了整整一晚上加上大半个白天的时间?”
不待对方回答,柳如霜已经起身,轻飘飘地走到丫鬟面前。
精致小巧的绣花鞋落在她的手上,随意碾压。
尖锐的瓷片深深扎入掌心,被迫滑动时,左右撕扯,一片血肉模糊。
“啧,连个断了腿的废物也看不住,怎么做事的?”柳如霜不甚在意看一眼脏了的鞋子。
斜睨一眼身边的大丫鬟连枝,对方立即会意,当即便捧着新鞋奉上,然后指着周围站着的护院吩咐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派人去找?”
柳如霜倒不太担心人会不会真的丢了,一个断腿的哑巴,能走多远?
她比较好奇一个这样的人,是怎么从紧锁的房间中逃出去的。
若是有人相助......,柳如霜精致的面庞上划过阴狠。
“连枝,你陪我去柴房走一趟。”
好消息,陆大人不是虚捏!
坏消息,可能是中毒[菜狗]
老陆:啥?我要鼠了?
——
求评论求收藏么么么[亲亲][亲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不算身弱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