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涟想努力压制下去的心思,在陈清梅长时间的忽视下从水底浮到表面,终于是藏不住了。
她略带不满地说道:“夫人,要是没有事情同妾身讲,这夜深露重的妾身就先走了。”
说罢,还重重挥了一下袖子来表达自己想离去的心思。
陈清梅梳发的手没有停顿,只是古梅居上挂着的红纱幔又掉了下来,刚好挡住了春漪的脚步。
古梅居的侍女,都被自己遣散去其他地方了,现在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她随意瞥了一眼天上高高挂着的月亮,这将是唯一的见证物。
春漪转身脸上有些不悦,碍着陈清梅的身份压着她一头。
春姨娘还是耐着性子说道:“大晚上的夫人精神好着还不休息,可妾身有些困倦了熬不住呢。”
陈清梅青葱一般柔嫩的指节拿着檀木梳,从头到尾梳着头,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声音响在寂静的空间里,埋下一棵怨气的种子,慢慢长成高树伸展开枝桠,笼罩着两个人。
这声哼笑在春姨娘听来,倒是瘆得慌让她有些不舒服,忍不住暗自想道:“就算不受宠也不能疯成这样吧。大晚上一直梳头就罢了,还咯吱咯吱地笑。”
陈清梅垂手放下檀木梳放置在一旁,没有转过头。
春涟看她这副动作气得要死,想着陈清梅就是故意晾着自己、折辱自己,当即决定不在忍耐下去。
总归是一个翻不起什么风浪的人了,她还小心翼翼的还怕些什么。
春涟双手一交叠,半蹲下身行了一个礼,道:“妾身就不打扰大夫人,先行离去了。”
“我让你走了吗?”陈清梅声音低低的,话语间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过,这句话倒是说得挺挑衅的。
惹得春漪也忍不住呛道:“那夫人想留妾身如何?您没有人陪着,妾身还要回去陪老爷呢。你总不能一直留妾身在这里,让老爷干等着啊。”
听着春姨娘那趾高气扬的语气调,陈清梅也不生气。衣袖落在手腕处堆叠,她对着烛火照看自己的手指弯展了几下。
“过来,给我梳头。”陈清梅轻飘飘地说道。
春漪脸色差点绷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这些都是奴婢才做的琐碎事情。她又不是奴婢,陈清梅是在故意折辱她吗?
她没好气地说道:“夫人要妾身梳头实属是为难我了。”
“不过,大夫人手上要是没有好使的丫鬟。妾身明天就去市场上,挑几个手脚伶俐的丫头回来献给夫人可好。”
春漪笑着说出声来,期待地看着陈清梅恐怕会失态的样子。
这样她的心里才会舒服起来。
堂堂谢家大夫人要沦落到,府中姨娘为自己找粗使丫鬟。要是被其他府上的夫人知晓这件事情,还不知道要被笑话成什么样子啊!
说什么大夫人面上风光无限,实则在家中一个小妾都能随意拿捏她。
春漪心里一算,后日不就是苏府的赏花宴嘛。
她也不介意在众人口中展现一下大夫人面上风光,实则狼狈的样子。
今日陈清梅开口让自己为她梳头,妄图折辱自己,她也不会在赏花宴上放过她。
“哼,在家里面丢脸算什么,这高门贵妇的脸面要丢在外面才好笑呢。”
今日的事情她自会忍耐下去,秋后算账也不迟。
春漪这次连礼都不行了,直接转身打算离开古梅居。
谁知她刚走到纱幔之下,打算掀帘子走人时,却发现自己走不动了。
她用力地抬脚想离开,脚上像沾上了麦芽糖一样死死黏在地上,使不上力气。
“怎么回事啊!”
春涟心里一惊,又使劲儿抬脚还是抬不起来,这会是想走都走不了。
她气得低头朝地上望去,陈清梅是不是真的把麦芽糖倒地上了。
春涟哼着气面色不虞,地上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哪里是放了什么东西一样。
什么都没有发现,她忍不住嘟囔道:“真是奇了怪了。”
只是刚说完,春姨娘背上快速爬上一层冷汗肩膀耸动起来,强迫自己抬起脚来。
地上没有东西,她怎么会走不动呢。
莫非……
春涟看着反常的陈清梅,直直地坐在铜镜面前,又伸手拿起那一把檀木梳打理自己的头发。
“你为什么不敢转过来看我,她稳住自己的声音,吞咽了一下口水喊道:转过来看着我啊!”
古梅居里面传来一阵古怪的笑声,女人梳头笑道:“你若是想看,怎么不亲自过来看呢。”
女人的声音轻如鬼魅、漂浮传到春涟的耳朵里面无限放大,“我过来帮你可好。”
陈清梅手指发黑长出一截尖利的指甲,只见她抱着自己的头说:“过来瞧瞧你梦寐以求的脸,你不是想看见我吗?”
“不要。”春涟害怕地说道,双手扑腾着一把扯住红纱幔就想往外面跑。
今天的大夫人太诡异了,她要离开古梅居越快越好。
春涟扯着东西想借力跑出去,可一双腿像灌了铅石一样牢牢停在原地。
不知为什么,春涟一只脚忽然能抬起来了。她面上大喜,赶忙往前走动却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扯着,摇摇晃晃摔倒在地上。
春姨娘重心不稳倒在地上,木质地板磨破了她的手心渗出一点鲜血。
还没有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像被屠户抓狗崽子一样拎起来挂在空中,吓得春涟哇哇大叫一点仪态都顾不上。
她无助地扑腾着双手,惊慌失措地喊道:“有鬼啊!啊,救命!”
“叫什么,陈清梅嘴角勾处一丝诡异的笑容。过来看我啊,你不是想见见我吗?”
春涟被拎在空中一点借力点都没有,看着披散着头发的陈清梅感到害怕。
她示弱地喊道:“大夫人,妾身为您梳头为您梳头。我……我……我为您梳头。”
说完她又呜呜哇哇,疯狂喊道:“你不是大夫人,你是谁放开我。”
“过来瞧瞧,不就知道我是谁了吗?”
春姨娘被吊在空中动弹不得,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可女人说完这句话后,竟直直地飞向陈清梅的方向。吓得春涟睁大了眼睛全是恐惧,她忽然尖利地喊了一声,可偌大的古梅居只有她们两个人了。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想看见你是谁。大夫人大夫人,您是大夫人。”
春姨娘被吓得哆嗦一动不敢动,呜呜说道:“夫人。”
她被移动到陈清梅的身后高高挂着,阁台上的风每吹过来一次,就像有一只手在推着自己往前走,走到大夫人身边。
明明没有多余的人,她却被无形的操控着,春姨娘吓得哭了出来,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铜镜,镜子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春涟脸上骤然失了血色,一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陈清梅明明没有看外面一直在照镜子啊,铜镜里面不可能没有她的脸。
“啊。”春涟惊呼捂着自己的嘴,却藏不住心中的害怕。
陈清梅明明是正对着铜镜坐的,她在看镜子的。在看的,怎么可能没有脸。
可是她低着头,只能看见自己悬挂在空中的脚尖竖直地垂着,镜子里面有一双紫色云纹绣花鞋,却没有大夫人的脸。
春涟感觉自己被放下来了一些,双脚勉强勾着地上。
陈清梅停下了梳头的动作,依旧背对着她只能看见乌黑的头发垂着。
下一秒,女人的一双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曲折着伸向脑后,发出骨骼扭曲的咯吱声。
女人将檀木梳放在她面前,春涟抬眼望过去陈清梅的指尖发红。有一些血块黏在上面,她的手指甲搓着檀木梳,发出细细簌簌的声音。
“你不是要为我梳头吗?”女人发出不满的控诉声,指甲搓得越来越快。
春涟已经被吓得失神了,呆呆地拿过陈清梅递过来的檀木梳。
女人的指甲很不巧地划开了春涟的手背,细腻的皮肤立马渗出了一丝鲜血。
春姨娘吃痛手一哆嗦,手中的檀木梳不慎掉在地上,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忐忑地喊道:“夫人,妾身错了。”
“下次可不能这么做了哦。”地上的檀木梳被操控着稳稳落在春涟的手心中。
她捧着梳子身形不停地颤栗着,丝毫没有刚才的嚣张气焰。
陈清梅哼哧一声笑出声音来,双手缩回去捧着脸,阴森森道:“不是要为我梳头吗?”
春姨娘拿着檀木梳,哆哆嗦嗦朝陈清梅的头伸过去,手指挑起一缕头发梳起来。她的视线忍不住撇到铜镜处,里面什么都没有。
“看什么呢,这么不专心?”
春姨娘急忙回过神,专心梳陈清梅的头发。她刚捋直了一缕头发想要梳,却发现头发掉在了自己手上。
春涟被吓着将手上的头发一丢,她根本没有用力怎么可能一摸就掉下来了。
春涟丢掉手中的头发,扭头却发现铜镜里面慢慢浮现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她握着梳子不敢发出动静,看着铜镜里面的脸一点点长出新的五官,扭曲、混乱。
铜镜映阴阳,半骨生血肉。
女人的五官逐渐齐全,除了眼眶空着没有眼珠子。
春涟已经完全吓傻了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木然地握着檀木梳。
陈清梅肤色变灰了一些,她慢慢扭过头来眼睛也有了。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女人的大半张脸,唯独那双眼睛狠狠盯着自己。
“戳一下,会不会流出鲜血呢?”女人坐在凳子上扭身看地上的春姨娘,别捏地扯着两边嘴角上扬露出笑容。
只见她将手覆上自己的眼睛狠狠戳了进去,鲜血慢慢流出滴到春姨娘的衣裙上。
“你的孩子只会是我的……”
春姨娘神情呆滞,身体忽然机械式地抽动了几下,勾着背从地上站起来转身往外面走去,嘴里面念念有词道:“我的孩子只会是你的……”
陈清梅笑出声音,转头继续面向铜镜。
镜中女人的五官慢慢消失,脸上却满是血污和割裂的伤口,哭凄凄道:“我的孩子……”
是小粉花,说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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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铜镜映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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