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店应是清冷许久,上菜的速度不是一般快。满满当当一桌子食物,上完只需片刻。
阮刃看着桌上的糕点,又看了眼店小二,道:“你们这些糕点放了多久了?”
店小二嗐了一嗓子:“客官是不是见我们上菜速度太快,觉得这里不新鲜?你可万万不能这么想啊!都是今日新做的!新鲜着呢!”
亓疏晏在一旁笑道:“阮姑娘,确实是新鲜的。”
阮刃向后摆了摆手,单手撑着桌子看向亓疏晏:“你怎么知道?”
“闻。”
亓疏晏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狗鼻子。
阮刃面无表情地想着,嘴上回应道:“哦。”
“吃?”
包子加入一字大军,询问阮刃和亓疏晏能否开动。
“可。”
亓疏晏喝了口茶水,不动声色地打量对面的阮刃。她看起来不爱吃这些糕点,吃几口便停顿片刻。
果然,阮刃把手里的糕点扔在桌面上。
她灌了口茶,将口中甜腻的食物冲下去。而后随性地靠在椅背上,看着亓疏晏。
亓疏晏对上阮刃的视线,挑了下眉毛,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良久,阮刃依旧没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他有些不自在,拳头抵在唇边,假装轻咳了几声,笑问:“阮姑娘,怎么这般看我?”
“不能看?”
一句本是疑问的话,被阮刃说出了一股挑衅的味道。
亓疏晏失笑道:“当然能。只是第一次被这么看着,有些不习惯罢了。”
“哦。”
“……”
气氛有些凝固,阮刃却丝毫未觉。
她打量一会周围环境,瞥一眼亓疏晏。看看正在街边吆喝的商贩,又瞥亓疏晏一眼……
“各位客官,这壶茶是本店赠送的!觉得好吃再来捧个场!”刘飞把茶壶放在桌上,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阮刃才离开。
阮刃面色如常,没抬眼没回应。
亓疏晏嘴角微抬,耷拉着眼皮,手指在茶盏杯壁上摩挲,片刻后抬眸道:“阮姑娘,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提前说清楚。此次路途长,变数多,需要阮姑娘把心思重点花在这上。儿女情长的事情能否先放一放,等事成之后再回来也不迟,你觉得呢?”
阮刃莫名奇妙地看着亓疏晏,但还是回答道:“当然。”
离开店后,亓疏晏依旧能感觉到阮刃在看他。
他现在已经坦然接受了,之前竟没发现自己的接受能力这般强。
经过一个面馆时,阮刃的目光终于不在他身上了。
“你要吃这个?”
“嗯。”
阮刃眼神坚定地看着亓疏晏,看起来格外的呆萌。
亓疏晏大手一挥:“那吃便是。”
面馆生意火热,阮刃他们只找到了一个靠近街旁的位置。阮刃坐在里边闷头吃,亓疏晏则背对着街道。
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弓腰驼背地捂着腹部,一只手里拿着药包。他脚步虚浮地走在街上,身体左右摇摆。
一个没站稳,向面馆顾客身侧砸过去。霎时间,一把银黑色的鞘中剑抵在他胳膊上,将他的身体硬生生推正。
他头晕眼花,只能张口道:“方才得罪了,得罪了。”
亓疏晏非常惊诧。
方才他一直在观察她。她吃面时,头都未曾抬起来过。但却可以在如此短的之间内,迅速作出反应,身手了得。
他脑海里回荡四个字:不让须眉。
亓疏晏觉得应是起来急了,心跳有些快。他轻轻点了下身前的剑鞘。
阮刃将其收回身侧,抱着臂膀站在左侧。包子像模像样地站在右侧。
面前的男人眼眶和嘴唇紫黑,目光略微涣散,明显是中毒的迹象。
亓疏晏叫住要离开的男人,询问道:“最近去了哪里?吃了什么?”
男人疼痛难忍,有些暴躁:“关你什么事!”
“好好说话。”
方才那柄剑的主人冷声道。
他吞了口唾沫,虚声道:“也没吃什么也别的。早起的时候吃的米粥,中午吃的馒头,晚上去茶坊喝了点茶水吃了些点心。就这些,都是我平日里吃的。”
亓疏晏问:“哪个茶坊?”
“往来茶坊。”
“去药铺的人状况和你一样吗?”亓疏晏见他手里拎着药包。
男人摇了摇头:“有些一样,有些不一样。”
亓疏晏沉思一瞬:“明日如果你还是这个症状,一定要再去一趟药铺。”
目送男人晃出视线,阮刃问道:“现在要做什么?”
“去往来茶坊。”
*
往来茶坊门前依旧像往常一样聚满了人,但气氛却与以往不同。
阮刃他们走过去,听见他们在大声嚷嚷:“有没有个说法!我们这么多人昨天到你们这里吃完后,回去又呕吐又下泄的,你们不应该负责吗?”
店小二伸直胳膊挡在门前,大声道:“那也可能是你们吃其他东西吃坏了,怎么可能全是我们的问题?”
“怎么不是你们的问题!我昨天除了这些没吃别的!”
“对阿对啊!”
周围一片哗然。
店小二明显要招架不住了,后边另一个店小二伸出脑袋指着对面说道:“都是对面搞的鬼,他们的手段太恶毒了!我在咱们茶坊看到了对面的人,绝对是他们搞得!”
亓疏晏和阮刃从后门进到往来茶坊,要了壶茶水。他斟满茶盏,扇闻道:“这茶真香啊,想必品质一定很高吧。”
店小二路过回答道:“当然了!掌柜的可是从老远的地方带回来的茶,越品越香,喝过的人都说好!门口那群人不知道在哪吃坏了,转头来怪我们。”
“客官,你可不知道,这啊,都说同行是冤家,互相争利严重着呢!有些话根本信不得。”
亓疏晏垂眸浅笑,摩挲着杯壁点头。
门外还在吵着,双方互相在甩锅,一直也没有结果。甚至还有店小二带着部分人跑到对面茶坊去对峙,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阮刃为自己倒了一盏茶水,余光瞥见对面的亓疏晏欲言又止。
犹犹豫豫做甚?
她没理他,仰头将茶喝了个干净。
亓疏晏勾起嘴角,轻笑道:“感觉如何?”
“就那样吧,对我而言,茶水都一个味儿。”
“身体呢?有没有感觉轻松一点。”
阮刃仔细感受一瞬,点了点头。
亓疏晏叫店小二将茶水裹好,带走了。
对面的茶坊门口已经乱成一片。
往来茶坊的店小二指着里边的人喊道:“我昨日看到你了!你有种给我出来!肯定是你搞的鬼!”
对面茶坊里边也有声音传出:“别血口喷人,证据呢?你说看见我就看见我了?!”
“你敢不敢出来,让人看一看你!”
“有什么不敢的!”
刘飞气势汹汹地冲过来站在门口。
亓疏晏挑了下眉,斜眼看了眼阮刃。
阮刃偏头看他:“我见过这人。”
他又挑了下眉,语气上扬的哦了声:“什么时候?”
“刚来燕县那日。”
亓疏晏认为一定是对方做了什么,才吸引到了她。他问:“如何发现的呢?”
“偶然看到的。当时他的眼神,我在很多人身上看到过。”
亓疏晏心情莫名的轻松起来,他瞥了眼认真解释的阮刃,嘴角上扬道:“再看一会。”
此时话锋已经扭转,刘飞所在的茶坊已经处于弱势一方。他被众人指出,昨日曾在往来茶坊见过他。
往来茶坊的店小二得意地看着刘飞,叉着腰说道:“你如果还是死不承认,我就报官了!”
刘飞在自家茶坊掌柜的眼神下,压力倍增,简直欲哭无泪。
周掌柜瞪了他一眼,他不想管这个破事,但为了茶坊的名声他不得不做些什么。
他扭头过换了副嘴脸,满脸笑意地走到门前说道:“这样,这个人我来教训,不管有没有问题,今天门前各位身体不舒服的客官,每人均赔偿二十文钱。各位觉得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冷静下来,互相交流了一下说道:“我们是看在周掌柜的面子上不追究了。”
周掌柜抱拳道:“感谢各位。”
领完钱,人群很快散去。
周掌柜一脚踢翻凳子,呵斥道:“你又干什么了?啊?当初就不该让你进来!”
“掌柜的,我没…”
“你没什么?我还不了解你?”
“我只是下了点泻药和利吐药。”
“只是下点?你听听你在说什么?你给我滚,这个店容不下你了!”
“我也是为了招揽顾客…”
“滚蛋!”
*
俩人回到客栈时,包子还在木匠铺盯梢。包子总觉得那个木匠师傅心术不正,担心他投机取巧,偷工减料。
阮刃双腿叉开,豪迈地坐在桌子一旁。
亓疏晏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掏出一堆药材和研磨盘。他把袖子挽到小臂处,露出半截清瘦的手臂,在几十种药材中挑挑拣拣。
他把挑选出来的药材研磨成粉末状混合后,一起倒入盏中,填满水,轻轻摇晃均匀。
做完这些,他才将从茶坊带回来的茶水倒在茶盏中。
亓疏晏拿起茶盏摇晃了几下,将其凑到鼻子前嗅了嗅。他瞳仁清亮,翘起嘴角道:“阮姑娘,知道为何你在茶坊喝完茶,会觉得身体轻松吗?”
阮刃神色平淡道:“有话直说。”
“我自幼就在草药堆里长大,对各种气味都很敏感。这茶确实有些不寻常,浓厚的茶香掩盖着一丝很浅淡的特质药腥味。我需要求证过后再告诉你,它到底是什么。”
说这些话时,亓疏晏眼波微微流动,眼神明亮且专注。阮刃看得出来,他有些兴奋。
“你要以身试药。”阮刃直言道:“我不赞同。”
提到试药这个话题,他便像换了个人。他轻笑道:“我对我的判断有把握,况且区区就这点毒性。不是问题。”
阮刃形容不来这种感觉,事主像是发癫了。眼见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慢条斯理地喝了一盏又一盏。
一室安静。
阮刃抱着臂膀紧盯着他:“感觉如何?”
亓疏晏放下茶盏,眼底闪着细碎的光,好似含情脉脉,语气温吞道:“嗯,见到阮姑娘甚是欢喜。”
阮刃眉头微皱,又见对面的人低头叹了口气。
亓疏晏轻啧了声,孱弱的身体使神经变得异常得脆弱,他此时竟感觉有些头晕目眩。
阮刃不等亓疏晏吩咐,直接拿起方才配制好的解药,跨步走到他身旁,单手抬起他的下巴。另一只手直接把盏抵在他唇边,强制性地灌了下去。
亓疏晏非常配合地吞咽,半眯的眼睛始终盯着阮刃。阮刃被盯得有些暴躁,手下的动作逐渐失真,少许液体顺着他的唇角流到下巴上。
她把盏咚的声放在桌面上,拎起亓疏晏的袖子胡乱在他的下巴上抹了下,冷声道:“你最好自己能清醒。”
房间内安静得只能听得见一道呼吸声,逐渐从重转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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