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发觉嫁奁不对，是在锁箱前半个时辰。
明日沈家双喜。嫡出的二娘沈沅君嫁陈郡谢氏旁支，她这个庶出的三娘沈照，嫁同在都水监当差的顾家长子。两顶花轿，明早同时出府。
张氏要体面，西厢房里十六抬嫁奁一字排开，红绸覆顶，铜锁新亮，瞧着满目风光。
沈照只掀了三只箱，便觉出不对。
第一箱，帖上写云锦四匹、杭绸六匹。面上两匹确是新料，底下压着的却是旧年库里的受潮素缎，边角泛黄。
第二箱，帖上写赤金缠枝头面一副。匣中金光灿灿，拿到灯下一照，花叶边缘露了铜底。
第三箱，压奁银。帖上写二百两，匣中只有七十两。
青穗脸色白了：“娘子……”
沈照合上银匣，将嫁奁帖从头到尾重看一遍。帖上样样俱全，实物件件有亏。名义上十六抬，能攥进手里的没有几样。
她问：“二娘那边锁箱了么？”
青穗一怔：“还没。听说方才太太让周妈妈送了几匣首饰和两张契书过去。”
沈照指尖停在“赤金缠枝头面”一行：“去东院。”
东院灯火通明。沈沅君明日出阁，满屋婢子进出，妆台上新首饰摆了半面，红漆匣子开着口。沈照一眼便看见那副赤金缠枝头面。是真金，花丝细密，枝叶舒展，与她箱里那副镀金货式样仿佛，分量却天差地别。
沈沅君正让侍婢试簪，见沈照进来，怔了一怔：“三娘这时候来做什么？”
沈照走到妆台前，目光落在那副头面上。
沈沅君脸色微变：“这是阿娘给我的。”
沈照将嫁奁帖搁在她面前：“头面在我帖上，镀金货在我箱里。明日同日出阁，闹出去沈家脸上无光。你让锦屏去问周妈妈，真东西怎么到了你这里。我不往前头闹，你也莫让我难做。”
沈沅君攥紧帕子，片刻道：“锦屏，去问周妈妈。”
库房里，周妈妈正使人给两边嫁奁锁箱。她是张氏陪房，管库多年，惯会看人下碟。听锦屏来问，脸色便沉了：“二娘明日出阁，锦屏姑娘不在东院伺候，跑来库房问什么？”
锦屏道：“娘子只问一句：三娘帖上的赤金头面，如何封进了二娘箱里？”
青穗也上前一步：“我家娘子箱里那副边角露铜，不是帖上注的赤金。”
周妈妈冷笑：“三娘好眼力。未出阁的娘子，倒学会翻箱查嫡母了？”
青穗脸一白：“妈妈慎言。”
周妈妈扬手便是一掌：“顾家与阿郎同衙为官，少几样东西看得出来？你拿这个来闹？”反手又一掌，“拿下这贱婢！”
青穗被打得发髻歪斜，死死攥着嫁奁帖不肯松手，哭喊声一下传了出去。
前厅里，沈维明正陪顾思齐吃茶。顾思齐是明日要迎沈照进门的长辈，也在都水监当差。沈维明今日特意请他过府，一议迎亲礼数，二示两家亲近。偏偏外头吵嚷声越来越近。
沈维明皱眉：“外头何事？”
小厮硬着头皮进来：“阿郎，库房那边……说是三娘房里的婢子偷翻二娘嫁奁，被周妈妈拿住了。”
沈维明脸色一沉。顾思齐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青穗带着哭腔的一声：“这头面明明在三娘帖上，怎么封进二娘箱里了！”
前厅骤然静下来。
沈维明猛地起身。顾思齐放下茶盏，缓缓抬眼：“沈兄，既是嫁奁之事，不妨同去看看。明日便是亲家，今日点清，也省得明日误会。”
沈维明心头一紧，不能不去。
库房门前已乱成一团。青穗被两个婆子押着，发髻散乱，手里还攥着半张帖。锦屏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周妈妈正要再掌青穗的嘴，手刚抬起，便看见沈维明与顾思齐一前一后走来，脸色一变，立刻跪下：“阿郎，顾大人！是这贱婢婚前生事，污蔑主母。”
“住口。”沈维明声音沉得发闷。
张氏也匆匆赶来，眼底先是一慌，随即冷下脸：“明日两个娘子出阁，你们这些贱婢竟敢在库房前吵嚷，成何体统！”
沈照就在此时到了。她走得从容，到沈维明面前先福身，又向顾思齐行礼：“阿耶。顾伯父。”
沈维明看着她：“怎么回事？”
沈照垂目：“女儿原不敢惊动阿耶。只是方才点奁，发现箱中实物与帖上数处不符。明日女儿嫁去顾家，若到了顾家再点出差错，便是沈顾两家难堪。女儿只想今日点清。”
张氏冷笑：“未出阁的娘子，倒会拿亲家压阿耶了。”
沈照没有辩解，只将残破的嫁奁帖递上：“女儿不敢。只是帖已送至顾家，若单实不符，顾伯父问起来，女儿也说不清。”
顾思齐扫她一眼，不置可否。
沈维明接过帖，扫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向周妈妈：“开箱。”
张氏急道：“阿郎，明日吉时。”
“开箱！”
周妈妈手一颤。
第一箱掀开，面上云锦鲜亮，底下旧缎发黄。第二箱掀开，所谓赤金头面拿到灯下，铜胎清清楚楚。第三箱掀开，压奁银七十两。
顾思齐的眉头一皱。沈维明面沉如铁。
张氏立刻厉声：“周妈妈！我分明命你按帖备齐，你竟敢如此欺主！”
周妈妈浑身一抖，连连磕头：“太太饶命，阿郎饶命！奴婢想着二娘那边箱笼还缺几样体面物，三娘嫁去顾家，顾家门第亲厚，想来也不会计较这些……奴婢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
院中更静了。沈沅君站在人后，脸白如纸。她终于明白，那些送到自己房里的“体面”是从哪里来的。
张氏气得发颤：“贱婢！还敢攀扯二娘！”
周妈妈伏地哭道：“太太，奴婢只是想着二娘嫁得高，不能让人看轻了沈家。三娘这边横竖也是与阿郎同衙的，少些真金实银，多些抬数，也看不出来……”
“够了！”沈维明一脚踹翻旁边的箱盖。他最怕的就是这句话被顾思齐听见。“横竖也是同衙”、“看不出来”？这不是明晃晃告诉顾家：沈家看轻你们，才拿虚嫁奁糊弄？
顾思齐不咸不淡地评道：“沈兄，府上奴婢倒很会替主家拿主意。”
沈维明后背一凉，转头怒喝：“把周氏拖下去！重杖二十，关进柴房，明日发卖！”
周妈妈哭喊着被拖走。张氏脸色难看，却不能拦。
沈维明转向管事：“三娘嫁奁重新点验。帖上所列，一一补足。压奁银另添二百两，田契铺契取来，当顾大人面封匣。钥匙交三娘本人。”
张氏咬牙：“阿郎，这一时半刻哪里……”
“从你私房中取。”
张氏唇色发白。
沈沅君忽然上前，将那副赤金缠枝头面放在箱盖上：“阿耶。”声音发紧，“这头面在女儿箱里。若原是三娘帖上的，便还三娘。”
张氏急道：“沅君！”
沈沅君没有看她，只看着沈照。眼眶泛红，神情里有愧，也有几分被迫长大的难堪。
沈照看了那头面一眼：“二娘不必，我只要按帖补齐。明日你也出阁，不必因我乱了妆奁。”
顾思齐听了一路，沈氏三娘不简单。不过也好，大郎性子直，屋里有个拿得住事的，未必不好。
嫁奁很快重新点验。银钱补足，契书另装小匣，钥匙交到沈照手中。青穗被松开时，沈照扶她起来为她挽好鬓发。
傍晚重新锁箱时，青穗从换下来的旧匣底摸出一张夹纸：“娘子，这是什么？”
沈照接过来。纸页不大，像是从某本旧账上撕下来的，边角沾着库房陈灰，上头几行小字：河工料银，东堤三段。石八百方，木三百。监工已押。临清银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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