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清顾宅在县西,门前两株老槐,喜幡从门楼垂下来,被雨后风一吹,红影晃在青石阶上。
沈照到时,顾家迎亲的人已在门前等了半日。顾思齐亲自出来迎,见车队安稳到了,面上笑意才松下来。
“路上可还顺?”
沈照隔着团扇行礼:“劳阿翁挂念,一路都好。”
顾思齐笑了一声:“好。进去吧。”
顾家大郎顾承安站在门内。他穿着新郎红袍,身量中等,眉眼不算出挑,因喝了些酒,脸上泛红。见沈照进来,明显有些局促,手在袖中握了又松。
喜娘催道:“大郎,接新妇。”
顾承安这才上前,声音不高:“娘子,当心门槛。”
沈照抬眉打量他一眼。
顾氏大郎相貌平平,寻常得像普通士子衙门胥吏,干净老实,眼神带一点被保护得太好的天真。
她脚步一顿,不合时宜地想起望亭桥边那位裴郎君。青袍玉带,眉目清润,连让路都让得从容。随即低头,迈过门槛。今日才收了人家的添妆,夜里便拿人家同新郎比,实在是胡思乱想。
喜堂里人声热闹,礼数一重接一重。拜堂、合卺、撒帐,闹到夜深,院中宾客才渐渐散了。
新房里红烛高烧。沈照坐在床沿,团扇还遮在面前。顾承安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握着喜秤,迟迟没动。喜娘笑道:“大郎,再不挑盖面,红烛都要烧短了。”顾承安耳根更红,终于用喜秤轻轻挑起团扇。
沈照抬眼与他对上目光,
顾承安先是一愣,随即把视线移开。喜娘掩嘴笑:“新妇生得好,大郎看呆了。”顾承安忙道:“不是。”
喜娘带人退下,房中只剩他们二人。新房里寂静,和外头的热闹隔了一层门。
顾承安拿起桌上的合卺酒,递给她:“娘子。”
沈照接过,两人交臂饮下。
顾承安咳了一声:“我……我不大会说话。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娘子告诉我。”
沈照放下酒盏:“郎君客气。”
顾承安听她叫“郎君”,脸上又红了一些,忙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盒子:“这是给你的。”
沈照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支银簪,簪头刻了石榴纹,手工不算精细,却是新的。
顾承安道:“我自己挑的。母亲说新妇不缺首饰,可我想着,总要亲自备一样。”
沈照合上盒子:“多谢郎君。”
顾承安松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今日路上辛苦么?听管事说,你们在望亭桥遇见了裴侍郎。”
沈照抬眼:“郎君也知道?”
顾承安道:“父亲方才说了。裴侍郎是京里来的贵人,年纪轻,却已经奉命知河政。父亲说,我若把东堤三段的差事办好,将来说不准也能在他面前露个脸。”
沈照手指停住:“东堤三段?”
顾承安笑道:“是。我如今领着那边一段监工。其实也不是什么大差事,下面自有工匠和胥吏管着,我只需按时去看一看,验过后押名。”
沈照道:“郎君亲自验料么?”
顾承安一怔:“什么?”
“石料、木桩、灰浆。”沈照看着他,“郎君亲自验过么?”
顾承安笑意有些僵:“这些自有懂行的人验。我又不是匠人。”
“木桩入土几尺?”
顾承安迟疑:“这……图上有数。”
“图在郎君手里?”
“在衙里。”
“料从何处来?”
“账上有。”
“郎君看过?”
顾承安脸色有点挂不住:“娘子今日刚过门,就要考我公事么?”
沈照顿了一下:“我只是问问。”
顾承安低头喝了口茶,声音闷了一些:“我知道我不如裴侍郎少年显贵。可我也不是全然无用。父亲说了,东堤这事不难,只要照例押名,过了汛前封验,便算一桩功劳。”
沈照看着他:“谁说不难?”
顾承安道:“许典吏。他在河工上做了十几年,父亲也信他。”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顾承安皱眉:“谁?”
外头小厮低声道:“大郎,许典吏来了。说今日大喜,给大郎和娘子送贺礼。”
顾承安一愣:“这时候?”
沈照道:“请进来吧。”顾承安看她。沈照道:“既是郎君属吏,见一面也无妨。”
片刻后,门外进来一个四十上下的男人,穿青灰圆领袍,衣料却好,腰微躬,手里捧着一只红漆盒。
“给大郎贺喜,给新娘子贺喜。”
顾承安起身:“许典吏,这么晚还过来?”
许典吏笑道:“白日衙里事多,误了喜酒,只好夜里补一份心意。大郎莫怪。”他把红漆盒递给小厮,又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还有件小事。东堤三段的封验文书,明日一早要送去裴侍郎案前。今日趁大郎在家,劳烦补个押名。”
顾承安道:“今日?”
许典吏笑道:“只是补押。料都验过了,工也封了。大郎先前在堤上看过几回,按个名就是。免得明日新婚第二日,还要劳动大郎去衙门。”
顾承安接过文书,正要展开。沈照伸手按住。
屋里一静。许典吏看向她:“娘子这是?”
沈照道:“既是公文,郎君还是明日醒酒后再看。”
许典吏笑意不变:“娘子不知,河工文书都有时限。误了递送,上头怪罪下来,大郎也为难。”
沈照道:“已验讫的文书,为何要新婚夜补押?”
顾承安低声:“娘子……”
沈照没有看他,只问许典吏:“料既验过,验料人是谁?工既封了,封验人在何处?监工既要押名,为何不是验料时当场押?”
许典吏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大郎,新妇倒懂公事。”
顾承安尴尬道:“她只是随口问问。”
沈照道:“许典吏,我问得不对么?”
许典吏把文书往前递了递:“娘子问得自然仔细。只是河工上旧例如此,今日补押,也不是头一回。大郎若不放心,明日再去看一眼也成。可这文书,今夜最好先押了。”
沈照看向顾承安:“郎君亲眼见过石料八百方么?”
顾承安一怔。
许典吏眼角微动。
沈照又问:“木桩三百根,郎君也亲眼数过?”
顾承安低头看文书,翻到料项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是八百方、三百根?”
沈照回道:“郎君若没亲眼验过,今夜不要押。”
顾承安迟疑:“可典吏说,明日要送裴侍郎案前。”
沈照道:“正因要送侍郎案前,才不能押。”
许典吏轻轻笑了一声:“娘子刚嫁进顾家,便替大郎做主了?”
沈照道:“我替不了郎君做主。我只是提醒他,押名的是他的手。”
顾承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许典吏。
许典吏道:“大郎,裴侍郎新来,最重规矩。若第一份文书便误了时辰,只怕顾郎中脸上也不好看。”顾承安脸上显出挣扎。
沈照拿起桌边那支银簪,轻轻放在文书上:“郎君方才说,这簪子是你亲自挑的。”
顾承安愣住,呆呆点头。
“买簪子尚且亲自挑。”沈照看着他,“河堤的石料木桩,关着汛期人命,郎君为何不亲自看一眼?”
顾承安脸色一下红了,又羞又窘。
许典吏道:“娘子言重了。”
沈照刺道:“许典吏若觉得不重,便在文书后添一行:石料木桩皆由典吏亲验,若有差错同担。”
许典吏的笑终于僵住。顾承安犹豫望向两边,屋里新婚夜的红烛噼啪落泪。
许典吏把文书收回去,拱手作揖:“既然娘子谨慎,那便明日再说。大郎新婚,某不扰了。”说完行礼退下。
门关上。顾承安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沈照道:“郎君生气了?”
顾承安把茶盏放下,声音有些低:“娘子是不是觉得我蠢?”
沈照道:“不是。”
“那你为何当着许典吏的面这样问?”顾承安看着她,“我虽不聪明,可也知道,新婚夜被妻子拦着不许签文书,很丢脸。”
沈照道:“丢脸总比丢命好。”
顾承安怔住。
沈照把袖中那张夹纸取出来,放到桌上。顾承安低头看。
河工料银,东堤三段。
石八百方,木三百。
监工已押。
临清银讫。
顾承安再天真,也看懂了:“这是什么?”
“我在沈家库房里捡到的。”沈照道,“郎君方才那份文书上,也是石料八百方,木桩三百。”
顾承安拿起那纸,手指发紧:“可我还没押。”
沈照道:“所以才奇怪。”
顾承安抬头:“有人已经替我写好了?”
“也可能是等着你今夜补上。”沈照道,“押了,这纸便有了实凭。”
顾承安坐了下去。红烛烧到半截,烛泪堆在烛台边。许久,他低声道:“我不知道。”
沈照道:“现在知道了。”
顾承安抬眼看她,方才那点新郎官的局促和自尊都散了,只剩一点无措:“那怎么办?”
沈照看着他。这个人不坏,但真的单纯。
沈照把那卷文书从桌上推开:“今夜不签。明日一早,你带我去东堤三段。”
顾承安一惊:“你去?”
“我去看石料,也看木桩。”
“可你昨日才出阁。”
“那就更好。”沈照道,“新妇想去河边看看夫君的差事,谁也说不出错。”
顾承安看着她,半晌道:“娘子,你真的懂这些?”
沈照拿起那张夹纸,重新折好,压进妆匣暗格。
“懂一点账。”她合上匣盖,“也懂一点,什么东西不能随便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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