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安着人在工棚边支了张小几,沈照一上午便都在几上伏案抄录。
顾承安站在她身旁,替她压着纸角。河风一吹,纸页猎猎作响,他忙用手按住。
沈照道:“郎君,手往左挪些,挡着我写字了。”
顾承安立刻挪开:“哦。”
裴行舟经过工棚下堤,走时眼风扫了一眼。
从吏把几个河工带到一旁问话。
河工们晒得皮黑,裤脚卷到膝上,脚上全是泥。见裴行舟过来,一个个低头不敢吭声。
裴行舟未摆官架让人跪下,径直站着与河工对话。
“谁管木桩?”
一个瘦高河工被推出来:“小人。”
“木桩何时下的?”
“前日。”
“下了多少?”
河工看了许典吏一眼。
裴行舟道:“看他做什么?看河。”
河工忙低头:“一百二十七根。”
随行书吏笔尖一顿。
裴行舟问:“账上多少?”
书吏道:“三百。”
裴行舟又问:“谁数的?”
河工不说话。
裴行舟道:“不说,便按你数的记。”
河工咬牙:“是……是刘工头让这样报的。”
裴行舟转身:“带刘工头。”
堤上渐渐忙起来。
账房、验料人、封验人被带到堤边,许典吏跪在一旁,脸色越来越白。几个河工交头接耳,脸上都显出几分不安的惶恐。
沈照不理会,只专心录数。
顾承安在旁看着她:“娘子,这也要录?”
“裴侍郎在东堤升堂,”沈照道,“你签的是现场点验。不能只写看到的,现场问出的也要记。”
顾承安点头:“好。”
顿了顿,又小声道:“娘子,你写得真快。”
沈照笔尖不停:“熟了。”
“你从前常写这些?”
沈照道:“在沈家清过账。”
顾承安想起昨日嫁奁的事,闭了嘴。
日头升到头顶时,堤下有人敲木梆。
“放饭啰!”
河工们一下散开。
几个伙夫从棚后抬出木桶,一桶粟饭,一桶杂豆羹,又有一篮硬麦饼。粟饭蒸得粗,夹着些麦粒;豆羹里飘着菘菜叶子,盐味淡,油星几乎看不见。另有一小陶盆酱菜,颜色发黑,气味冲鼻。
河工们各自拿碗,有的蹲在堤脚,有的坐在木桩上,呼噜呼噜吃起来。
顾承安看了一眼沈照:“娘子,我让人回车上取食盒。”
“不必。”沈照收好笔,“就吃这个。”
顾承安愣住:“这个?”
沈照已经接过青穗递来的碗,去木桶前舀了一勺粟饭,又舀了半勺豆羹。
伙夫看见她一身嫁衣,吓得手都抖了:“娘子,这、这饭粗……”
沈照道:“给我一张饼。”
伙夫忙从篮里挑了一张看着没那么焦的麦饼。
沈照接过,坐到堤边一块干些的木板上。
顾承安站在原地。
沈照抬头:“郎君不吃?”
顾承安忙道:“吃。”
他也去领了一碗。
伙夫更慌,给他盛得满满的,还多舀了一勺豆羹。
顾承安捧着碗回来,坐在沈照旁边,学她掰了一块饼,泡进羹里。
饼硬,泡了一会儿才软。
顾承安吃了一口,眉头轻轻皱起,又很快压下去。
沈照看见了:“吃不惯?”
“没有。”顾承安立刻道,“挺好。”
沈照把自己碗里的酱菜拨给他一点:“拌着好些。”
顾承安接过,低声道:“多谢娘子。”
旁边几个河工看见新婚夫妻坐在一起吃工饭,都偷偷笑。
有人胆子大,笑道:“顾署丞,新妇不嫌咱们河边饭,往后有福气。”
顾承安耳根一红:“吃你的饭。”
河工们哄笑,又低头扒饭。
沈照也笑了一下。
顾承安看见她笑,手里的碗忽然不那么沉了。他原先怕她嫌脏,昨日才入门今日便跟着自己在河堤受苦。可她坐在这里,裙角沾泥,手里捧着粗碗,竟比在洞房红烛下更自在。
他低声道:“娘子若不爱吃,别勉强。”
沈照咬了一口麦饼:“能吃饱就行。”
“你真不嫌?”
“我为何要嫌?”
顾承安看着碗里的粟饭:“我以为女眷都不爱这些。”
沈照道:“郎君也不像常吃这些。”
顾承安有些不好意思:“从前没怎么吃过。”
“那今日怎么不回车上吃?”
顾承安道:“你都吃了,我回车上吃,像什么话。”
沈照看他一眼。
顾承安低头扒饭:“夫妻一体嘛。”
沈照手指停了停,又继续吃。
堤上风大,河水浑黄。远处有人牵着骡车运土,车轮压过泥地,吱呀作响。几个孩子提着瓦罐来给父兄送水,沿堤跑得飞快,被工头骂了两句,又笑着躲开。
沈照把最后一口羹喝完,问旁边河工:“你们日日吃这个?”
河工道:“有饭吃就不错了。前几日忙起来,只有冷饼。”
另一个河工接话:“今日有豆羹,是因裴侍郎来了。”
顾承安看向沈照,示意要记吗。
沈照不语,看了远处侍郎的车架一眼,并未提笔。
不远处柳阴下,裴行舟正坐在折凳上用饭。
他的食盒是府里带来的,分了三层。上层是白面蒸饼,中层是炙羊肉和酱瓜,下层是一盏热汤。青衣小厮替他布好,又递上银箸。
裴行舟吃了两口,抬眼便看见堤脚那对新婚夫妻。
沈照坐在木板上,顾承安坐在她旁边。二人各捧一只粗碗,顾承安不知说了什么,沈照偏头看他,似乎笑了一下。顾承安立刻低头,耳根红得远远都能看见。
裴行舟夹着蒸饼,停了片刻。
小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道:“顾署丞和顾娘子倒亲近。”
裴行舟道:“新婚夫妻,自然亲近。”
小厮道:“顾娘子也真不讲究,竟吃河工饭。”
裴行舟放下银箸:“拿一碗来。”
小厮没听明白:“什么?”
“河工饭。”
小厮脸色变了:“郎君,那是给民夫吃的。”
裴行舟看他。
小厮立刻闭嘴,去伙夫那里取了一碗粟饭豆羹,又拿了一张麦饼回来。
裴行舟接过。
第一口粟饭入口,粗糙发硬,豆羹带着一股生腥气,盐还没化匀。他咽了一半,脸色就变了。
小厮忙道:“郎君?”
裴行舟把碗放下,闭了闭眼:“水。”
小厮赶紧递水。
裴行舟喝了半盏,才把那股味压下去。
旁边一个河工瞧见,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低头扒饭。
小厮瞪过去。
裴行舟擦了擦唇,面色恢复如常:“每日都吃这个?”
伙夫跪下:“回侍郎,工食就是这个数。粟、麦、豆,按册支给。”
裴行舟道:“肉呢?”
伙夫愣住:“大工日才有。”
“油盐?”
“盐有定量,油……少。”
裴行舟看向随行书吏:“工食支给册也扣下。”
书吏应声。
小厮低声道:“郎君,这也要查?”
裴行舟道:“人吃不饱,堤夯不实。水来便塌。”
他又看了一眼那碗饭。
“今日起,东堤三段民夫午食加油盐。三日一肉羹。银钱先从我私账走,回头查明工食银若被克扣,再从账里追。”
小厮忙道:“郎君私账?”
裴行舟淡淡看他:“不然从你账上?”
小厮立刻道:“小人这就去办。”
消息传过去,堤上一阵骚动。
有人不敢信:“三日一肉羹?”
伙夫道:“侍郎说的。”
河工们你看我,我看你,忽然有人冲柳阴下喊:“谢裴侍郎!”
很快,一片人跟着喊:“谢裴侍郎!”
裴行舟没有应,只重新拿起自己食盒里的蒸饼。
沈照坐在堤脚,听见动静,抬眼看过去。
顾承安也看过去:“裴侍郎真肯自己掏钱?”
沈照道:“豪门公子,面子贵。”
顾承安没听懂:“什么意思?”
沈照把碗递给青穗:“意思是,郎君以后若要做官,也要记得一件事。”
“什么?”
“别只看文书上的工食。”沈照道,“要看人碗里有没有饭。”
顾承安低头看着自己空碗,慢慢点头。
“我记住了。”
沈照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土。
“吃完了,继续纪录。”
顾承安忙站起来:“我给你磨墨。”
裴行舟远远看着,忽然觉得方才那口粟饭豆羹的味道又返了上来。
他端起茶,压了下去。
小厮回来时,见他神色不大好,忙问:“郎君还难受?”
裴行舟道:“无事。”
小厮小声道:“顾娘子吃得倒香。”
裴行舟看他一眼。
小厮立刻闭嘴。
裴行舟放下茶盏:“去问问工食银,原本是谁管的。”
“是。”
“另找伙夫探清,今日的豆羹,是知道我要来提前备下的?”
小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低声道:“郎君疑心平日连豆羹都没有?”
裴行舟看向堤上。
沈照已经重新铺开纸,顾承安站在旁边,认真替她研墨。河风吹动她的帷帽轻纱,纸页翻飞间,又被顾承安伸手压了下去。
裴行舟道:“查了便知道。”
行囊艰涩都无恨,难得夫妻是少年。
顾承安是普通好人NPC,在学着成长。
本章两人吃工地盒饭,汗血牛马沈照出工上项目应该习惯了。
老板裴侍郎空降,自带头等舱高级食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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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粥稀饼涩都无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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