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
躺在床上的人问。
“如果您是指阿里·阿德玛·法尔希，那么是的。”
刚刚走进房间的人站在远一些的位置，轻声回答。
“您的第二军军团长已按计划启程——虽然我看他的表情不怎么高兴，不过他还是严格执行了收到的命令。第三军配合调动，在这一次行动上，我们的墙头草站在了你和阿里这一边。”
“毕竟叛国和造反的代价实在过高，尤其是在两艘星舰均已回航的情况下。对方最后决定还是选择更稳妥些的做法。阿里看得很紧，绝不在关键计划上松口，第三军目前处于只有阶段性调令、缺乏任务全景的闭眼跟着跑的状态，没机会通知瓦雷克希尔那边。”
芙蕾雅眨一眨眼睛，试图将脑袋转向门口的位置。
“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
看上去五十多岁的男性笑了，黑色的头发与眼睛让他的笑容显得没什么攻击性，更偏向于亲和一派。
“或许大家都一样，在进入您的会客室时会本能地放慢脚步，免得吵醒或许还在休息的您。”
“我又不吃人。”
干枯的皇帝翻了个与自身状态并不相符的、天大的白眼。
“你离近点，否则我说话费力。”
帝国秘书长川·杨从善如流地走近两步，恰好站在对方床前。
他没有一本正经地行那些复杂的礼，只是抬起右手碰了碰自己太阳穴的位置，然后便坐在了机械臂推过来的椅子上。
“您今天的状态看起来很好。”
“我称之为回光返照。”
嘴巴像是开了光的皇帝直言不讳地说，丝毫不在意没人敢当面讲出来的现实。
“行了，别一副小苦瓜的表情。你也好，阿里也好，活像是下一秒就要参加我的葬礼。”
“我还没那么快咽气——起码在扫清面前的所有阻碍、推行完我要做的事情前，我还能撑一阵子。”
“您不该说这种话。”
川·杨的表情显得哭笑不得。
“如果被其他人听见，有一半的医疗队成员都得被您的口无遮拦吓到疯狂道歉，那些人会觉得这是在提醒他们工作没做到位。”
“我没精力同你说俏皮话。”
疲倦地轻微摆一摆手，芙蕾雅躺在原处，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你自己的事情做完了？”
“做完了，也没做完。”
对方低声回答。
“毕竟我们都在等待变化的出现。”
“安全委员会的副委员长拉·班接管了留驻的那部分第二军，这部分工作由阿里亲自同对方做交接。对外通讯部门由我负责，随时可以宣布首都星进入一级警戒状态，引导民众进入避难设施或是闭门不出。”
“刚格尼尔与三叉戟呢？”
绿色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那些荷鲁斯之眼。
“冈格尼尔停留在近地轨道港附近的泊位。”
数据天穹顺利地接过了汇报任务。
“首都星周边区域的各军驻地均位于它的同步监测范围内，火力可覆盖任何有可能出现的冲突单位。”
“三叉戟于官方系统内，显示正向第二军的岗哨卫星移动——但稍后我会为它开启时间河通路，解锁无限制跨星域跃迁授权。阿里·阿德玛·法尔希的游骑兵队伍也即将脱离书面档案所标记的行进轨道，进入时间河港口等待位。”
“那就行。”
困倦的人不再询问什么，一双眼睛重新闭上。
“一切本可以采取更为平缓而非如此激进的方式处理，但我已没有更多的时间。”
“至少我需要带走那些试图蛀空帝国的毒瘤，为新政体的诞生铺开一条更为平缓的路。让那些具有争议的部分随着霍尔曼家的离场而落幕，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川·杨和数据天穹都沉默了一会。
最终，那些机械臂轻轻地摸一摸芙蕾雅的头发。
“不会离场。”
平稳又宁静的声音说。
“您的家族在我诞生之初，便已经存在超过一个世纪。我会在不涉及偏颇的情况下看顾它，如同看顾一位故人。”
“万事万物都会消亡，没有任何有形之物会与世长存。”
芙蕾雅并未挥开对方的触碰。
“如果有，那么它就是错的。”
“只有利维坦一般的巨鲸才会不断吞噬周边的一切，成长为试图逃离死亡的庞大怪物。我的家族存在并辉煌过了远超正常时间单位的岁月，很少有一个姓氏延续过数百年、历经五度政体更迭仍能屹立不倒。某种意义上而言，第三任家主的愿望已然实现——塔夫塔尔大广场的纪念碑也证明了这一点，留存于他人记忆中的历史远比任何可触碰之物都要长久。”
“当什么东西走向衰退，那么它就会衰退，这是自然规律的一部分。正如我不会强行在能力不够的下一辈中选拔出一位昏庸的皇帝，那对所有人而言都绝非好事。真正的霍尔曼应该懂得何时于错误的选择前止步，哪怕那做法看起来不近人情。”
大部分人本能地畏惧死，可芙蕾雅显然不属于大部分。
相较对有限寿数的恐惧，她更像是遗憾于来不及做更多的事，却又奇怪地不曾困囿于此。似乎仅仅是……有些惋惜。
“上上任皇帝离世、我的父亲继位中期，就曾出现过大动荡。我的母亲也因此在访问途中遭受了严重事故，才会将这份隐性的基因问题遗留给我。”
和平当然不是这个宇宙的常态，它是稀缺品。
上一辈的霍尔曼在经历地方权力过渡和部分体制改革时，帕夏星域曾集中涌现出反对声浪。围绕着继承人人选和新政策推行的政治博弈从未停息，当帝国的疆域太过辽阔，不安定的因素就会时不时冒个头。
政府档案将其命名为第三次地方叛乱及平定时期，军队的历史记录中以“十年平叛战争”来指代曾经的事件，而普通民众称之为“血潮十年”。
“幸运的是，那时我们的邻居——核心基因族群联盟的前后两位议会长，都是亲人类派。”
第一位是货不对板的假虫子，第二位则是由人类养大的混合家庭受益者。
以至于两个门对门的物种硬是压住了野蛮争斗的天性，挤出一个漫长的、匪夷所思的平静期。
在对外扩张的积极性上，人类其实和自己的邻居不相上下，大家都遵循着“宇宙有点挤，能圈地就多圈”的原则。没再爆发大面积战争，纯属命运给疲于征战的两边送出了一个和平发展大保底。
“而现在的联盟议会长利雅得——他确实仍和我们维持着良好的关系，可这份关系并不像利贝尔在位时那样诞生于本能的亲近。”
不得不说，在这一点上芙蕾雅的判断十分准确。
利雅得的友好更近似于同盟者的友好，意味着双方走合作路所获得利益比走对抗路要大。但是那些亲人的、源于本性的好感，已远不够浓厚。
“所以我不能让帝国在这种时刻面临大规模内战，也不能让核心基因族群就污染物失踪一事对我方进行问责。LV117驻军基地的案件被我临时压下，不过压不了太久，它总要给出一个处理结果。在那之前，我要将不稳定的部分快速切除，为即将诞生的新政体铺平所有道路。”
皇帝显得有些累。
她闭着眼睛，没再看向川·杨或是自己的老朋友数据天穹。
“人类不该在帝国末期再经历一次血潮十年。”
*********
“你需要留下一部分，来确保自身的安全。”
杜克低声提醒埃利亚斯。
“眼下……他不在，你独自一人存在着过高的风险。”
“至少留一支百人编队，别让中心大厦空着。”
有那么一瞬间，001号授权者冷淡的表情和微蹙的眉毛显示，对方准备反驳这个建议。
但不知为何，更多的话语被金兰公司的拥有者咽了下去。
“好。”
到最后，埃利亚斯也只是给出一个简洁的回应，并未多做任何拉扯。
“我明白了。”
“我会将这批仿生人安排到LV124主要都市群的各个节点，比如民用星港、各区传动门、运输轨枢纽……津尼娅，麻烦你同步一下相关任务指令。”
快速做出分配的人没有更多用来耽搁的时间，他需要处理完面前的事情后快速赶去左港区，因此交代津尼娅的语速比平时更快。
“不要惹出太多注意。”
“茉莉的讯息刚刚发到了我的智脑上——左港底下设施的全套废弃物回收和循环系统的通路都包含其中。请你也共享一下这部分内容。”
说着他还不忘将相关信息发给萨瓦利德一份。
“做了做了。”
靠着墙的女性仿生人挥挥手。
“您的指令已执行完毕，长官。茉莉是不是挺靠谱的？她如果说能帮忙弄来什么东西，就一定在截至期内能弄来。”
说着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还笑嘻嘻地冲埃利亚斯眨眨眼。
“不想跟着我们一起来一场大探险，老板？”
杜克瞪她。
“我们不将平民卷入类似的事件！”
他的语气难得严肃起来。
“在任何情况下，普通民众的安全都该被置于首位，他们并非富有经验的作战单位也不曾接受过任何相关训练，正面卷入冲突事件受到伤害的可能性远高于在役士兵。”
“您别生气。”
津尼娅举起双手，叹出一口气。
“我只是觉得LV124未来或许没那么平静，最安全的地方说不定是你和那位灰翅的身边。”
“虽然我看起来不怎么可靠，但在这种事情上没开玩笑。我也是要遵从产品协议和内环网安全协定的，不会故意坑害人类。”
她居然知道自己满嘴跑火车的行为显得不够可靠。
“你们降落在这里的时间不算短，尤其是经过前一日夜里几乎拆了半个大楼的动静后，新世界医疗公司就算是傻子也差不多该注意到有可能挡住他们路的人了。中心大厦距离近，又显眼，还不能长腿跑，001号授权者留在这里就像一个超大信号灯，告诉对面‘嘿快来找我麻烦’。”
“您别嫌我说话直白，此刻我判定人身安全比您的情绪波动更重要。”
那双蜜糖一样的眼睛转向埃利亚斯，和含着笑的表情不同，津尼娅的眼眸中神色平静。
“ALPHA不在您的身边。”
一些人是懂得上来就掀飞房顶的。
“普通型号的安防机体性能远不如那个恋——处理器有坑的玩意儿，它们胜在数量。可现在连数量优势也不复存在，大多数原型机要被调派到LV124的各处待机。无论您承不承认，过去数年中，ALPHA负责了您75%以上的安全风险处理决策及执行路径。”
她紧急撤回一个“恋父狂魔”，生怕一脚踩爆雷坑。
“他作为随行单位时，您不曾面临外部风险入侵。”
“而这里是黑市星球，既不在帝国的官方宜居星球指南上，也不在数据天穹真正的覆盖范围内，让一个老麻烦消失的方式有很多。毕竟您一直在追查布宜诺斯深空港的旧案吧？如果两件事有任何关联，那么您或许从一开始就身处幕后人士的清除列表上，否则更早之前您不会遭遇那么多轮的意外事故。”
“如果是我——”
她轻声说。
“我会趁着这个机会直接爆破掉一整栋中心大厦，让困扰我的小麻烦连灰都剩不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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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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