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幕下，一艘小型潜水艇在江水中悄然航行。
刀客做这行已经有些年头，攒下来的钱大部分都用于装备升级。孟椒现在待的这艘小潜水艇是刀客三年前花了高价收的二手货，经过刀客的改装，它可以陆水两用，只不过在陆地上的时候，外表很像垃圾车。
拥挤的居住舱内，孟椒在烧烤架上给隐翅虫的白肉刷鸡蛋液，刀客失去了双腿，瘫在床上看着他，表情一言难尽。
“没有葱姜蒜末吗？”孟椒问。
“少爷，你以为这是哪儿？”刀客没好气道：“就这鸡蛋和辣椒还是我上次去给光合农场的老板办事的时候，他赏的。”
孟椒摇头，“末世的生活质量太差了，只能凑合着吃了。”
“你确定这能吃？不怕异化？”刀客啧啧称奇，“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敢吃异种的，以前也有人吃，毫无疑问吃死了，新闻播出后再也没有人敢吃这玩意儿。”
孟椒道：“你吃过彩虹菇吗？”
“就那种小笨菇？”刀客回忆了一下，“没有，这谁吃过……你吃过？”
“嗯，味道挺鲜美的。末世食材有限，我觉得我们要积极尝试。”孟椒蘸了点辣椒酱涂在虫肉上，“没有龙虾肉那么鲜，但有一种淡淡的草木香，你可以试试。”
刀客抽了抽鼻子，没有闻到孟椒所说的香味，他长叹一声，感觉自己要花钱换更先进、精神力等级更高的义体材料了。
“我没有胃，所以我还是吃这个吧。”刀客从旁边的置物架上拿了一瓶机油，咕咚咕咚灌进了肚子里。
触手们饿到现在，早就急不可耐，起先还嫌弃食材，现在只要是异种，它们都会欣然享受。
孟椒他们出来的时候，绞杀队赶到了藤井医院。在此之前，所有人的精力都放在了明桂中学的那只D级上，藤井医院发生事故后，他们马不停蹄地打报告做研判，即便如此，能赶来的人手还是很少。
监控系统早就被黑掉了，刀客有藤井医院的员工通道地图，孟椒抱着他的一身“破铜烂铁”撤离后，按照他的指示找到了江州大学小树林里的“垃圾车”，两人成功出逃。
虫肉烤熟后散发出焦香味，孟椒说如果还有木姜子酱，吃起来会更香，刀客连连摇头，表示无法想象，他是吃仙露长大的，一切开胃小菜都是从郊区外的光合农场薅来的。
刀客喝完机油，又在夜航交易区下单了新的义体，然后开始看新闻，这是他每天必背的打卡项目，无论如何都要把当天的江州夜间新闻看完，随时掌握神谕官的动向，免得下次行动踩线。
今天的重点果然是藤井医院的异种，神谕官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墨绿色的长发绾在颈后，几缕碎发在风中飘扬，摄像机只拍到了他一闪而过的背影。
应小蕙被孟椒放在了电梯间，因为小丝绒吃得很香，她的精神恢复了很多，工作人员发现了她，带着她上了神谕官那辆车。
但对外，她的身份是“未成年受害人”，新闻给她的面部打了马赛克，将这起事件归结为医疗犯罪，但没有对外界披露更多信息。
至少藤井制药的医美技术，对于官方来说已经不是秘密了。
“上午去北11岛，晚上又出现在江州，他还真是日理万机。”孟椒觉得光合农场的水果罐头还挺好吃的，又开了一罐。
“他的新车好帅，看造型是定制版的杨戬。”刀客在床上打滚，“我也想要！”
“别做梦了。”孟椒道。
“嘿嘿，我去交易区看看有没有人出杨戬。”
夜航论坛在成立初期曾多次遭遇围剿，一次次被封，一次次重建，赏金猎人在政府机甲队和资本雇佣军之间的夹缝中生存下来，发展到如今，已经成为不容小觑的势力。
不仅有各大帮派的力量渗透其中，许多富豪名流也会通过夜航发布任务。
孟椒觉得赏金猎人来钱快，但以后不能随便接单了，采菌子这样的简单任务还行，做地下医美机构的黑心代购显然就不是明智之举。
等再赚点钱，他就去找可靠的私立医院测一下精神力。
“那些菌子我处理掉了。”刀客道：“一个买家吃不下，我又找了一个买家，出价更高。酬金平分吧。”
系统到账三万元，孟椒立刻还了三千到忠义堂的公账。
忠义堂的堂主特意发了一条信息给他：小兄弟挺厉害的，保持联系。
这时候孟椒收到了第二个委托人的信息，对方问是不是搞砸了，孟椒回了一个“嗯”。
然后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等孟椒吃完饭，再去看论坛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评论区全是那个人的差评，不仅如此，委托人甚至向系统举报了孟椒。由于初次接单就以投诉告终，孟椒的ID朝天椒被论坛运营方打了个“禁”字，半个月内都不能接单了。
孟椒一气之下取消了订单，宁可赔点违约费，也不想让这个委托人如意。
“你干嘛取消订单？！你为什么和钱过不去？”刀客抓狂了，“你把权限开一下，重新开单发货需要两个人都同意，我把美梦成真卖了。”
孟椒拒绝：“不行。”
“为什么？”
“这是害人的东西。”
“搞笑呢，兄弟，红丝绒也能害人，我看你卖得挺高兴的。”
“不一样。”孟椒道：“就算没有人，红丝绒也已经出现了，但是美梦成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孟椒道：“是异种的时候，买家会把它当成异种对待，它变成了美梦成真，买家就不会把它当成异种了。”
刀客的娃娃脸纠结成一团，思忖许久，“好吧，那我们算一下设备折损。”
孟椒讨价还价：“你那可是山寨货！”
“知道！我想了一下，你救了我，那身装备也废了，我们俩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虽然我的上半身义体化了，但是一直呆在那里，我会共感紊乱的。”刀客道，“这点还是谢谢你。”
孟椒道：“那些针剂先放在你那儿。”
刀客道：“就这么信得过我？”
孟椒笑：“的确信不过，建立在利益基础上的同盟更牢靠，我可以把它给你。”
孟椒摊开手心，露出一颗金色的怪核，他没舍得吃就是想用怪核交换刀客的承诺。
“差点忘了！少说也能卖十二三万了。”刀客两眼放光，“这可是拿命换来的啊。”
“交给你任凭处置，但是你要帮我保管两样东西。”孟椒从背包里掏出针剂，“一样是这个，美梦成真。”
“还有呢？”
孟椒的指尖摩挲了一下，“还有这个，D级怪核，希望你帮我保存，不能卖给别人。时机成熟之后，我会找你取。”
“我靠！”刀客面色骇然，“这又是哪里来的？”
“我就是明桂中学那个失踪的高中生。”孟椒道。
“啊？”
“真的。”
“我滴个乖乖，十八岁高中男生充实的一天。”刀客决定以后接单都尽可能带着孟椒，这小子要么是精神力等级很高，要么就是运气很好。
“你为什么不交给绞杀队？”
“不方便说。”
李尔说过这是送给他的，他不能交给官方。
经过这次的事件，孟椒觉得刀客在大事上还算靠谱，是可以信任的，等到邓捷对自己的关注过去了，他就再拿回来。
“我要回去了。”
孟椒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很晚了，回去之后还要线上退学。
接下来的半个月先在家里躺平，等到可以接单了再出去。
刀客好心要送他回家，被孟椒拒绝了，走水路就是最简单安全的回家方式。
他离开小潜水艇，在水里自由呼吸，一直游到贫民窟附近的水域，才变成章鱼，倏地钻进了自来水水管。
*
平安巷202号，一辆银灰色的飞行器在路边停下。尽管本次出行尽可能低调，但社区主任伊桑还是接到了小道消息，赶出来迎接。
“这种地方您不用亲自过来的。”伊桑殷勤地为闻烺撑伞。
神谕官突然大驾光临对于一个地方小官员来说，不算是一件好事，但没有人不想近距离瞻仰闻烺的真容。
几乎是见到他的第一眼，伊桑已经臣服，欣然接受网上盛传的那句名言——神谕官就是神明。
尽管末世小部分人反对神谕官拥有近乎独裁者的专权，但他们无法否认这个男人拥有对抗异种的至高精神力，更无法撼动他在民众心中独一无二的神圣地位。
更不用说闻烺还有一张“凡世之人，见之难忘”的好皮相。
单从外貌上看，他的肤色如高山冷雪一般白，五官却又是无比的秾丽深邃，两种截然不同的美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矛盾。
今日风雨飘摇，闻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风衣，尽管他从未在民众面前自诩神明，但每逢重要的场合，他都会穿上缀有金色神树花纹的墨绿色长袍。
他还年轻，但他身居高位已久，举手投足之间，上位者的矜贵与威严尽显。
或许真如传说所言，神树与他有宿世因果，闻烺的双眸宛如一对暗绿色的宝石，幽深莫测，更有趣的是，他的头发也是暗绿色的。
伊桑很自然地联想起童话故事里的长发公主，虽然神谕官的性情无比冷淡，敛眉垂眸之时的禁欲悲悯与俏皮可爱的公主形象相去甚远。
伊桑掐了一下自己，在末世，任何人都不能对神谕官浮想联翩，否则就是不敬。
不仅如此，任何旖念、遐想甚至觊觎，都不被允许。
神明属于全体人类，任何人都不能将其据为己有。
伊桑对此非常认同，正如明月高悬于天，光泽世人万代，试图将明月独占之人，定是恶魔。
昨天半夜下起了雨，这栋房子的遮雨棚已经破了，雨水沿着破洞成股流下，地上的廉价机油漂浮在积水表面，形成七彩的油膜。
形似白色胶囊的清洁机器人麻利工作了五分钟，提前将地砖清洗成了原本的水泥颜色，但墙上的小广告还没撕，楼道口的显示屏也还是坏的，十几秒的黄暴广告循环播放，发出诡异而暧昧的声响。
闻烺稍作驻足，伊桑顿时脸色苍白，回头挥手让工作人员赶紧把显示屏撤下来。
助理诺亚跟在闻烺身后，默默打量着伊桑。
一百年前这个年纪的男人多半大腹便便，随着科技的发展，义体给予了他们人到中年依旧保持清爽身材的可能。伊桑的义体化程度高达75%，看他的手臂线条，很可能时髦地更换了最新的肌肉外壳。
看得出，他很重视这场接待，出门的时候还喷了香水，是正流行的青橘香。
伊桑有点紧张，忍不住道：“是要找那个孩子问话吗？这点小事我们来办就好了，那个孩子离家出走了，还没回家，我们一直派人守着呢。”
“不是小事。”诺亚微微一笑，“是很重要的事。”
重要的事？
伊桑还不知道上级要求看守的这间屋子有什么特别之处，他昨晚在外面打麻将，只听说明桂中学出现了异种，不知道住在这里的高中生是那次事件的关键证人。
电梯门开了，闻烺走了进去，伊桑笑得谄媚，意欲跟上，被助理拦住了急切的步伐。
“感谢您的配合。”诺亚的声音温柔而无情。
电梯有故障，启动之后震了一下，闻烺听着声音奇大无比的广告，不禁皱了皱眉。
“学校那边反映，孟椒在半夜选择了退学。”诺亚道。
闻烺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数秒之后，他们来到了孟椒居住的第七层。
诺亚示意那两只社区派来的机器狗离开，正打算开锁，旁边的门开了。
“你们是什么人呐？”一个穿红色碎花裙的老人走出来，拄着拐杖敲了敲地面。
她看上去有**十岁了，她出生的时候，这里还是太平盛世。
显然，她根本不关心任何时事新闻，所以不认识闻烺。
闻烺道：“您好，孟椒今天没有去上学，我们是学校的老师，来看看他。”
他的声音沉稳之中带有一种特别的蛊惑力，在安抚人心方面有着奇异的作用。
“哦哦，是这样......我还想跟椒椒打声招呼呢，我要搬到F区了。”
老人身后的机器人搬出了三个行李箱。
诺亚惊讶：“F区的科技非常落后，还是异种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为什么要去那里呢？”
“落后？”老奶奶哈哈大笑，“可我一直都是那个时代的人呐。逐日岛，天空蓝得梦寐以求。这里太吵了，太吵了，我想要过安静的生活。”
她慢悠悠地在走廊上挪动，“哈哈，老年人还是很需要机器人的，但我不想他们干太智能的活，显得我一无是处。”
闻烺点头，为扛货的机器人让出更多空间。
她走后，诺亚很快打开了房间的门，电子眼只是稍作扫描，就有结论了。
“闻先生，没有发现目标。”诺亚的注意力很快被那盆真花吸引。
闻烺换上鞋套，开始检查，他没有洁癖，但他发自内心觉得这孩子过得很潦草，房间里乱七八糟，生活用品堆得非常凌乱。
他没有忽略垃圾桶里面的仙露食品袋和方便面盒，让青少年只能吃这些，是他的工作做得还不够好。
尽管诺亚已经确认了房间里面没有人，但闻烺进入卫生间之前，还是礼貌地敲了敲门。
墙砖脱落，天花板漏水，洗衣机上放着一件旧T恤，上面的暗绿色污渍像是蔬菜汁。
“要全城通缉吗？”诺亚问。
“我们无法证明就是他拿走了怪核。”闻烺脸上的情绪很淡，如果不是了解他的人，会以为他心情不好。
诺亚小声道：“我们也没有理由直接侵入他的房子。”
闻烺难得地笑了一声，“我的工作就是在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游走。”
话音刚落，他的神色微变。
洗手池下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的脚踝。
[哎呀哎呀，好香啊！]
[嘤，是那个男人！]
[真的好好吃啊！]
[我这辈子做梦都想去神树上住！]
[要是主脑醒着，他高兴的时候肯定会说：我的眼睛要尿尿了！]
闻烺感到一阵刺痛，脚踝好像被蛰了一下。
诺亚如临大敌，他万万没想到神谕官会在这里遭遇突袭。
可闻烺示意诺亚不要声张，他主动弯下腰，单膝跪地，伸手往洗手池下探了探，不多时，一根娇嫩的不明物体搭在了他的掌心。
闻烺轻轻一拽，拽出一团透明黏滑的章鱼，触手们兴奋地在他的肌肤表面蹭来蹭去。
它们发了疯似的渴望他的血液，那种姿态像是久别重逢时的激情热吻。
那个男人，他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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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神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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