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孙权立都建邺,并在新都城外兴建石头城,开挖玄武池,又于鸡鸣山下修筑后宫诸宫殿——经过一番苦心的营建,南京——这座古今闻名的六朝古都,首次作为一国之都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这年冬天来临之前,从旧都运来的行装和辎重都陆续到了,公卿大臣们在城内新修的府邸也陆续完工了,建邺附近的百姓、以及从旧都吴县随军迁徙来的移民也都妥善地进行了安置——新的都城建邺正逐步走上正轨。
这一日是重阳节,各宫晨省之后,谢舒得了闲,便命人带上点心和酒,去前殿看望孙权。
孙权如今所住的龙兴宫和谢舒的含章殿前后相邻,位于后宫的中轴线上,之间以一条可容四马并驾的宽阔御道相连。其他姬妾的宫殿分列东西两侧,各宫宫内都有供私人赏玩的花苑,除此之外,又引玄武湖之水,在后宫的西南角挖通了一条河道,以供春夏泛舟、消暑、赏花之乐,又在两岸广种林木,布置嶙峋怪石,豢养奇珍异兽,谓之上林苑。
谢舒带人来到龙兴宫时,孙权刚散了朝,正在书房里一边看书一边吃早饭。谢舒进门打断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天是重阳节,我给你做了五谷糕和菊花酿,你就着早饭吃一点吧。”
孙权笑道:“那敢情好,这几天厨下总是送藕合和鱼粥来打发我,我都快吃腻了,夫人的手艺,我必得尝尝。”说着放下筷子,打开谢舒带来的笼屉,只见上层放着一碗清莹剔透的菊花酒,酒上还飘着几丝菊花瓣,下层是一小碟刚蒸好的五谷糕,腾腾地冒着热气。
孙权食指大动,一口气都吃喝光了,却还意犹未尽,问谢舒:“夫人,还有么?我还没吃饱哩。这菊花酒尤其好喝,清甜适口,还不上头。”
谢舒收起碗筷,道:“没有了,你若还想吃,今晚来我宫里吧。”
孙权让她先别忙活,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道:“说起来,我也有好几天没去看你和大圣了,主要是刚迁都,朝中军中的事千头万绪,城里城外又百业待兴,我实在是腾不出空来。”
谢舒道:“我明白,你不必觉得亏欠我和大圣。”
孙权道:“多谢夫人体谅。近来后宫里有没有什么事?”
谢舒道:“还算平静,宫里拢共就那么几个人,比前朝好管多了,月前从将军府运来的行装都到了,现已分发下去了,诸姬们的住所也都分配妥当了。”
孙权道:“是如何分配的?”
谢舒道:“宫里除我之外,袁姐姐和陆竞的位分最高,袁氏入府比陆氏早,但陆氏的出身更显赫,所以妾身让她住在了西宫最大的金匮殿,袁氏住在相邻的银间殿,步氏和大虎住在铜雀殿。”
孙权道:“那张争呢?”
谢舒道:“张氏虽然入府最晚,但出身不低,总是与陆竞挤在一个宫里也不像话,妾身就让她单独住在了犀岳殿,离步氏的铜雀殿不远。”
孙权“哦”了一声,未置可否。
谢舒道:“不过最让人放心不下的还是长公子孙登,他刚失去养母,如今独自住在东宫里,可是他年纪尚轻,还不足以自立,暂时负责照顾他的仲姜,又要在御前轮值,不能时时陪在他身边,这样下去实在不是长久之计,真等出了事就晚了。不知你对此有什么打算?”
孙权深深地叹了口气,扶着额头道:“近来我忙得焦头烂额,的确忽略了他。”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沿,沉吟着道:“若是给子高另择养母的话,陆竞太不稳重,张争年纪太小,步氏则抚养着女儿,你也要照顾大圣,更何况你和徐氏一直不睦,大圣和子高也不对付,所以你们几个都不合适。如此算下来,宫里就只剩袁裳了,她倒是没有子嗣,位分也高,可是她太冷漠了,只怕不会从心里把子高当成是自己的孩子。”
他说着,摇了摇头,无奈道:“要不然就让仲姜继续照顾子高吧,等过了今冬再说。仲姜做事向来稳妥,我对她倒是很放心,至于御前的差事,让旁人顶替她一阵儿就是了。”说罢,把侍立在外的仲姜叫进来,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
仲姜道:“既是主公的意思,奴一定不负重托,照顾好长公子。但如今主公身边的女官只剩奴婢一个人了,奴婢走后,谁能接替奴婢呢?”
这话倒把孙权给问住了,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身边除了仲姜,原有四位云字辈的女官——云锦被他派给张争使唤了。云瑟生了病,早就告缺回老家了。云筝与步氏私相勾结,陷害袁裳,被杖毙了。云箫则受徐氏的指使,调换官印,栽赃孙虑,不久前也被赐死了。
孙权想了想,道:“不是还有谷利跟着我么?”
仲姜道:“谷利毕竟是男人,不如女子心细,伺候得周到。”
孙权听罢有些为难,道:“那怎么办?”
仲姜对谢舒道:“夫人身边的人个个稳重妥帖,品行端正,奴一向很是敬重她们,不知夫人可有合适的人顶替奴婢?”
谢舒道:“青钺出嫁之后,我身边得力的人只有朝歌一个,余下的都是些不成器的小丫头,哪里上得了台面?不过……”她忽然想起什么,看着身边的赵蚕。
今早朝歌留在宫里照看大圣,赵蚕便陪她来了前殿。赵蚕连忙上前,跪下道:“妾身虽资质愚钝,但认得几个字,懂得如何伺候笔墨,也会缝补浆洗之类的粗活,若是主公和夫人信得过妾身,妾身愿意在御前伺候。”
孙权转头问谢舒的意思。谢舒道:“既然你都毛遂自荐了,那就留下吧。”
回到宫里,赵蚕便收拾了随身细软,来向谢舒拜别。她关上门,郑重地对谢舒道:“妾身虽然倾慕主公,但历来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不敢僭越,只因妾身看得出,主公是真心爱着夫人的,妾身因此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愿能陪在主公身边,便很知足了。妾身去龙兴宫之后,绝不会背着夫人勾引主公,也会防着别的女人勾引主公。”
谢舒忍不住笑了,道:“以后孙权在前朝的一切吃用住行,就全靠你操持了,替我照顾好他。”
这一日午后,天时晴暖,艳阳高挂,算算再过几日就是冬至了,这样暖和的日子怕是很难再有了,谢舒便不愿错过,吃过午饭,她给陆议放了半天假,让他回府拾掇拾掇自家的内务,自己带着朝歌和孙虑去了上林苑。
因着上林苑离谢舒所住的中宫很远,孙虑自打搬来新家之后,还没去过几次,因此很是兴奋,一马当先地跑在前头,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谢舒和朝歌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一边赏景游玩,一边看着他。
路边有棵一人多高的海棠花,虽已是深秋了,却凌寒盛放着,绽开一树深浅不一的红花,像一蓬绚丽的焰火,在周遭疏朗萧索的树丛中显得格外点眼。
谢舒看着喜欢,便多停留了一会儿,让朝歌摘几枝开得热闹的,回宫插在花瓶里。
就这么一小会儿工夫,孙虑就钻进附近的一个水帘洞里,跑没影了。
谢舒有些担心,唤道:“大圣,快回来!”话音没落,孙虑又像只受了惊的小猴子一样从山洞里钻了出来,跑到谢舒身边,惊魂未定地道:“娘,洞里边有水鬼叫,我害怕!”
谢舒道:“净胡说,哪有什么水鬼。”侧耳倾听,却果真有什么动静隐隐传来,听起来凄厉又苍凉,确有几分怪异。
谢舒狐疑道:“这是鹿叫吧?”
孙虑笃定地摇摇头,道:“不是鹿,斑比不是这么叫的!”
一旁的朝歌忽然想起来什么,道:“我知道了,一定是那只白鹄在叫。”
她领着谢舒和孙虑穿过山洞,来到水边,只见湖里游着成群的锦鸭和鸳鸯,近岸的水面上有一只白天鹅,正引颈哀鸣。
孙虑这下不害怕了。谢舒道:“它怎么叫得这么惨?是不是受伤了?”
朝歌道:“也不是,这只白鹄是从将军府带过来的,原本还有一只母的,跟它是一对儿,但来的路上死了,从那以后,它就不吃不喝,整天哀鸣,别的天鹅这时节都飞到南边过冬去了,它也不去。林苑里饲弄禽鸟的下人们都说,它怕是活不过今年冬天了。”
谢舒听了很难过,道:“可怜见儿的,把它带回咱们宫里,放在后院的湖里养着吧。宫里的地气暖,它也好过冬。”
朝歌应了,道:“还是夫人心善。”
转眼间,赵蚕在御前伺候已有半个月了,她心灵手巧,干活麻利,为人又和气,因此孙权和他身边的人都很喜欢她,这份差事也算是干得得心应手。
这一日,赵蚕有事来见谢舒,进了正殿,谢舒却不在。朝歌道:“夫人闲来无事,去后院看鱼了。”便引着赵蚕进了后院。
这时节天已很冷了,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雪。谢舒披着一袭纯白的兔绒大氅,拥着暖炉,坐在湖心亭中凭栏观水。
赵蚕脱了鞋,静悄悄地走进亭中,施礼道:“妾身参见夫人。”
谢舒让她在身边坐了,递给她一个铜炉暖手,道:“大冷天的,你怎么来了?”
赵蚕道:“夫人大婚在即,妾身这几日正在赶制婚服,此来是想问问夫人,礼服上的花样,除了鸾凤和鸣,还绣些什么?”
谢舒从木栏间伸出手,轻抚着浮在亭边水面上的一只白天鹅,道:“你是最精于刺绣的,自己拿主意就是了。”
赵蚕道:“可这是夫人与主公的婚事,妾身何敢自专?”
谢舒纤白的手指慢慢地滑过天鹅柔顺的颈羽,她略一思忖,道:“那就绣它吧。”
赵蚕一怔,道:“天鹅么?”
谢舒点点头:“此禽鸟最是专情,绣在婚服上,寓意再好不过了。”
赵蚕回到前殿向孙权复命,走到殿门口,却被谷利拦住了,谷利道:“主公正在殿内会见重臣,姑娘等一等再进去吧。”
赵蚕便站住了,透过敞开的殿门,悄悄向殿内张望了一下,见与孙权对席而坐的,是位年过半百的老臣,气度儒雅端庄。
赵蚕小声道:“这位大人倒是从未见过。”
谷利道:“这位张纮大人,是先主公时的旧臣,先主公在世时,曾命他奉表进京,一去便是十几年,最近曹操才下旨把他放回来,所以你没见过他。谢夫人在许都为质时,幸而有张纮大人庇护,才不至于无依无靠。”
赵蚕听了肃然起敬,道:“那主公以后必定会重用张大人了。”
谷利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轻声道:“倒也未必。”
赵蚕很是不解,正想问问原由,殿内的张纮却起身向孙权拜别,走出了大殿。
赵蚕忙垂首侍立,等张纮下阶走远了,才进殿向孙权道:“主公,妾身方才去问过夫人的意思了。”
孙权从简牍中抬起头,道:“哦?夫人喜欢什么花样?”
赵蚕道:“妾身去的时候,夫人正在后院的湖心亭里喂天鹅,就让妾身绣白天鹅。”
孙权放下笔,奇道:“哪有往婚服上绣天鹅的?真是闻所未闻。”
赵蚕道:“妾身也觉得有点奇怪,但这毕竟是夫人的意思。”
孙权皱眉想了想,道:“你先下去吧,待会儿我亲自去问问她。”
赵蚕应诺退下了。
孙权放下手头的公事,更衣去了含章殿,一进后院,便见谢舒独自坐在湖心亭里。
孙权脱了鞋,走到她身边盘腿坐下,道:“听说你让蚕姬往咱们的礼服上绣天鹅?”
谢舒道:“有什么不妥么?”
孙权道:“天鹅高贵是高贵,但白不呲咧的,绣在婚服上不大好看。”
他这时也看见了湖上的白天鹅,便从谢舒手里的乌木鱼食盒里抓了一把碎饼,抛给了它。天鹅却不理睬,从亭边游走了,它孤寂的身影在漫天飘落的大雪中显得异常凄清。
孙权摇摇头道:“你看看它,孤孤单单的,真不吉利,还是绣鸳鸯吧,成双成对的,就像咱们俩,寓意多好!”
谢舒却微微冷下脸,不悦道:“你懂什么。”
孙权不解地看着她。谢舒道:“你有所不知,天鹅之所以形影单只,是因为它们一生只忠于一个伴侣,一旦伴侣先死了,剩下的一只就会孤独终老。而鸳鸯虽然成双成对,但彼此并不忠诚,一只死了,另一只会另结新欢,所以看起来总是美满的。”她抬起头看着孙权,目光复杂:“我从不敢奢望你我能像天鹅一样,但仅仅是心向往之,也不行么?”说罢,她落寞地起身回屋去了。
孙权独自一人坐在湖心亭里,仰头望着漫天的风雪,心里很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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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三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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