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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三四七

孙权亲自带兵驰援公安城的时候,方是仲秋时节,到了次年春天,从夷陵前线传来捷报的时候,随军的赵蚕已经有了八个多月的身孕。

孙权为了让她在撤军回朝的途中舒服些,下令大部队走水路先行,他亲率五百步兵押后,与大部队于江陵汇合。这样赵蚕在途中就能乘坐马车,而不必承受舟船颠簸之苦了。

为了照顾即将临盆的赵蚕,孙权自己在途中也弃马乘车了。

他的身材高大魁梧,一上车,马车内就显得有些逼仄了。他只好支起两条长腿,将随身的宝剑竖在两腿之间,两只手垫着下巴拄在剑柄上。

赵蚕扶着肚子依靠着他,觉得他这样可爱极了。孙权却浑然不觉。

亲征期间,他总是身穿一副金鳞铠,披着一袭暗红的披风,金铁打造的护肩上有两只威风凛凛的虎头。

赵蚕将脸枕在虎头上,虽然很凉,但她却觉得莫名地心安。

一路上都很平静,直到谷利从车外并马过来,敲了敲车壁,道:“主公,咱们好像走错路了。”

孙权推开车窗,问道:“何以见得?”

谷利道:“咱们走的虽然是陆路,但始终可以从岸上望见江上的船队,但自从进入这处山坳之后,属下就再也看不见江上的大部队了,而且好像还在山里迷了路,怎么绕都绕不出去。”

孙权不悦道:“无能!”转头对车里的赵蚕道:“这下你绣的地图派上用场了,快拿出来给寡人瞧瞧。”

赵蚕从车座底下拿出地图,在案上平铺开,与孙权和车窗外的谷利一同查看。

孙权经常带兵打仗,一眼就看出:“是地图绣错了,地图上绣的是一马平川的滩涂,却绣漏了咱们所在的这处山坳。”

谷利插嘴道:“山坳的地势低,树林密,能藏人的地方多,是最易有伏兵的地方,行军时宁可绕远,也不能走山坳。”被孙权横了一眼,谷利才闭上了嘴。

赵蚕赧然道:“是妾身大意了。”

孙权安抚她:“无妨,地图错了是常有的事,江陵大致在公安城的东南方向,咱们只要一直往东走,就能穿过这片山林了。”

说罢,他正欲让谷利传令下去继续前进,忽然四面的山头上箭矢齐发,利箭钉在马车上当当作响,有几支甚至射穿了车壁,幸而没伤到车里的孙权和赵蚕。随行的五百步兵瞬间倒下了一半。

谷利大喊道:“有伏兵,保护主公!”

话音未落,只听山头上人声大作,一群骑兵身着蜀甲冲杀而来,约有百十来人之多。

孙权对赵蚕道:“呆在车里,千万别出来!”旋即跳下车去,接过谷利牵来的战马翻身骑上,与骑兵厮杀起来。

为了保护赵蚕,所有幸存的步兵都围着马车与敌人作战,然而骑兵居高临下,步兵不占优势,很快就落了下风,被砍/死砍伤的人越来越多。

不远处的密林里还有伏击的弓箭手,一刻不停地搭弓射箭。看这架势,是誓要让孙权等人葬身在这片密林中了。

赵蚕躲在马车里看得胆战心惊,虽然孙权骁勇善战,但从暗处射来的冷箭却难以提防,即便他凭直觉躲开了几箭,但长此下去,必然会中招。而他的护卫谷利已经身中数箭了,幸而都没射在要害处。

这当口,几个骑兵提刀而来,缠住了谷利,另一拨骑兵趁孙权孤立无援,立即将其团团围困在其中。

孙权的剑这时已经砍卷了刃,他丢掉宝剑,从背上拔出一双手戟,长戟一挥,便割断了一个骑兵的脖子,紧接着又是一戟掷出,将另一个骑兵叉落马下,立刻在重重包围中打开了一个缺口。

孙权的坐骑惊帆机敏异常,立即调头从缺口中冲出重围,孙权借势将周围的几个骑兵如砍瓜切菜一般掀落在地。

谷利这时也杀了过来,将剩下的残兵都收拾干净了。

孙权松了口气,隔着车窗对车内的赵蚕道:“你没事吧?”

然而这时,草丛中却有一点白光一闪,对准了孙权的后背。

孙权毫无知觉,马车里的赵蚕却看得真切,惊呼一声“小心”,顾不得身怀有孕,一脚踢开车门,跳下车推开了孙权。那枚利箭穿胸而入,正正地钉在了她的心口上。

谷利大惊之下,立即纵马过去,一刀将尚未来得及逃遁的弓箭手钉死在地,又命令士兵们搜索周遭的草丛,格杀勿论。

然而孙权此时已经顾不上这些了,赵蚕软倒在他的怀里,血从她的胸前的伤口中一股一股地涌了出来,瞬间就染红了她的衣襟。

孙权一把拽下自己的披风,替她压住伤口,焦急地喊道:“快叫军医过来!”

然而她的血越流越多,地下春来刚发的新芽都被她的鲜血浸透了,一根根闪着红黑的光泽。

赵蚕无力地握住孙权的手,道:“主公,妾身怕是不行了。”

孙权红着眼道:“别瞎说,军医很快就来了,你还要给寡人生儿子呢!”

军医闻讯而来,察看了赵蚕的伤势,请孙权到一旁说话。

孙权只好让谷利替赵蚕摁着伤口止血,随军医走到一旁,道:“夫人还有救么?”

军医遗憾地摇摇头:“主公也是上惯了战场的人,这样的伤势,还能活下来的有几个?”

孙权绝望地低下了头,眼泪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下来。

军医道:“虽然夫人肯定是活不成了,但她腹中的胎儿快足月了,若是及时生出来,兴许能活。”

孙权道:“可她这么虚弱,哪有力气生孩子?”

军医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唯有剖腹取子了。”

孙权大惊道:“什么?她都这样了,你竟还要把她活生生地剖开?那寡人宁愿不要这个孩子!”

他的声音大了些,赵蚕听见了,示意谷利叫他过来。

谷利唤道:“主公,夫人有话对你说。”

孙权连忙跑过来,在她身边单膝跪下,附耳在她的唇边。

赵蚕气若游丝地道:“军医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就按他说的办吧。”

孙权明明想反驳,却身不由己地点了点头,眼泪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都滴在了赵蚕的脸上。

赵蚕却笑了,她想抬起手来为他拭去眼泪,然而却只有动动手指的力气。她只好蓄足了气力,道:“你别哭,就算我死了,以后还有孩子陪着你呢。”

她的神志越来越模糊,已游离在生死边缘了。军医道:“请主公让开,属下要为夫人剖腹取子了。”

孙权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谷利把他搀到一边去,孙权倚着一棵树呜呜地哭了。

过了一会儿,一声嘹亮的儿啼响彻了山谷,惊起一树乌雀。军医用浸满血的披风裹着初生的婴儿,送到了孙权的怀中,道:“恭喜主公,是位小公子。”

孙权抱着孩子,泪如雨下,军医又道:“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夫人尚有一丝气息,主公若有什么话想对夫人说,便快些吧。”

孙权连忙抱着孩子来到赵蚕身边,只见赵蚕的下半身被军医用吴军的旌旗覆盖着,暗红的血从旗帜下源源不断地漫出,在她身下缓慢地洇开。就算在最惨烈的战场上,孙权也从没见过这样多的血。

赵蚕躺在血泊里,苍白脆弱得就像一张纸人。

孙权忍住泪,将孩子放到她的身旁,轻声道:“蚕姬,这是咱们的孩子,你快睁眼看看。”

赵蚕慢慢地睁开眼,看了看孩子,又将目光移向了孙权。她蠕动着惨白的嘴唇,费力地一字一顿地道:“有句话我一直不敢问你,今天我就要死了,终于可以问了,你爱我么?”

孙权稍一犹豫,忙点了点头。可赵蚕已经全明白了,她强颜微笑着,两滴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下来:“没关系,就算你不爱我,我也同样爱你。这辈子能跟你在一起,我已经很知足了,如果有下辈子……”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挣扎着道:“妾身还愿意誓死追随主公。”

她最终归于平静,唯有嘹亮的儿啼声和一个男人低沉的哭泣声,悲伤地在整个山谷中回荡。

一个月后,孙权先于陆逊班师回朝,带回了赵蚕的棺木和他怀中哭泣的婴儿。

他已在半路上得知了吕蒙的死讯,当天到达建邺后,便马不停蹄地去了吕蒙的府上哭祭。

待他回宫后,已经是下半夜了,阖宫上下却灯火通明,没有一个人敢睡,都聚集在金匮殿里。

孙权进殿看过了陆竞的棺木,登上主位,揉着熬得血红的双眼,道:“说吧,侧夫人是怎么死的?”

陆竞的侍婢鹿鸣哽咽着道:“侧夫人当天吃过晚饭后忽然腹痛难忍,还没挨到医倌进宫就咽气了。”

御医卓石应召进宫作证,在旁道:“臣勘验了侧夫人当晚吃过的饭菜,都没有异样,只有一道生鱼片是用河鲀鱼做的。河鲀有剧毒,需要经过特殊的处理才能食用,可侧夫人食用过的河鲀,却是以处理普通河鱼的方法制作的,所以侧夫人是中毒而死的。”

孙权狐疑道:“王宫里哪来的河鲀?”

陆竞的侍婢鹿鸣道:“是张美人送给我们夫人的,送来的时候还是活的呢!”

孙权阴鸷的目光立刻投向瑟瑟发抖的张争,张争还没等他发问,就跪下了,坦白道:“妾身的河鲀是向袁侧夫人要来的。”

袁裳在孙权不善的注视下神色如常:“现下这个时节正是吃河鲀的好时候,因此妾身的确让后厨的人在池子里养了几条,以备请客或自吃。但食用之前,都经由宫里的庖厨仔细处理过。王后娘娘、张美人乃至妾身自己吃过后都安然无恙,且张美人当时还对这道菜赞不绝口,所以妾身才送了她两条活鱼,原以为她会留着自吃,谁知她转手送给了陆竞。”

孙权道:“你送她河鲀时可曾告知她这鱼是有毒的?”

袁裳道:“妾身不但说了,原本还打算让宫里的厨子处理好了再送到她的宫里去。可张美人说她当时已经吃饱了,便只要了两条活鱼带走,说是想吃时再让自己宫里的厨子现杀现做。”

孙权又问鹿鸣:“张氏来送鱼的时候,说过这鱼有毒么?”

鹿鸣愤愤地道:“她什么都没说!只说这鱼珍贵难得,所以送来给我们夫人尝尝鲜,如果她说了,我们夫人怎么会死?她就是故意为之,存心想毒死我们夫人!”

张争百口莫辩,急得满头是汗:“妾身的确知道河鲀鱼有毒,但是是听步美人说的,且步美人还说河鲀的毒并不致命,顶多会让人上吐下泻,难受一阵子罢了。妾身因为怨恨陆竞曾阻挠妾身随主公出征,这才想戏弄她一番,让她吃点苦头,就把河鲀送给了她,却不想弄巧成拙,竟害了陆竞的性命。妾身真是追悔莫及!”

步练师亦跪下道:“妾身也有过错,妾身并不了解河鲀的毒性就信口开河,不但致使张美人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更是间接害死了侧夫人!但天地可鉴,妾身不是有心的,妾身只是无知罢了!”

孙权经过大半年的亲征,今晚才刚刚回来,又因为吕蒙和赵蚕的死而悲痛万分,此刻早已身心俱疲,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从主位上起身,经过张争身边时,淡淡道:“即便你的初衷只是戏弄陆竞一番,但她的死已成定局。寡人的宫中容不下你这般心肠歹毒之人,从今日起,褫夺你美人之位,废为庶人,发回原籍,且不得再入宫廷。”

张争绝望已极,瘫坐在地,泪流满面。孙权又冷声道:“回去后转告你的母族吴四姓,他们当初硬塞给寡人的所谓“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实则心肠险妒,在宫中互相戕害,这足以说明吴四姓自以为高明的族训家风只是徒有虚名罢了。今后,寡人绝不允许吴四姓再送任何族女入宫为妃!”

说罢,他才嫌恶地俯视着跪俯在地的步练师,唾骂道:“无知贱妇,寡人今夜没工夫处置你,先禁足起来,等寡人腾出空儿来再与你算账!”便撇下众人,离开了金匮殿。

回到含章殿,谢舒见他已熬得不成人形了,既心疼又愧疚。她嫁给孙权以来,几乎从未向他跪过,此刻却敛衽下跪道:“妾身身为吴王王后,却无能掌管后宫,令宫闱蒙羞。且在主公出征期间,没能照顾好吕蒙将军,以致江东痛失国之栋梁。妾身有罪。”

孙权没有让她起身,却慢慢走到她的跟前,也跪下了。他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道:“不怪你。”他的声线有些哽咽,终于忍不住,抱着她呜呜地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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