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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三五六

周扶从吴县回到建邺时,已经是这一年的初秋了。

回宫的次日,她便去中宫参见了谢舒。

这时辰姬妾们的晨省已经散了,孩子们也都去上课了,是含章宫一天中最为清静的时候。

谢舒穿了身家常的紫地银文深衣,外罩一袭蜀缎夹棉无袖衫,正在后院里摘木瓜,赤乌和苍鸾一左一右替她拎着竹筐。

周扶向她施了礼,谢舒道:“难为你了,我记得当初你离宫时,这里的木瓜才发苞,如今果子都已经成熟了。”

周扶歉然道:“媳妇原该三个月前就回宫了,谁料婆母得知消息后一时难以接受,竟服毒自裁了。媳妇只得留下料理后事,单是守七,就守了七七四十九天,所以就耽搁了。”

谢舒道:“平安回来就好。”用剪子连叶剪下一枚熟透了的木瓜,放进了赤乌的竹筐里,随口问道:“她葬在哪儿了?”

周扶道:“婆母家中如今还有两位兄长,便由二位叔伯做主,葬于富春的徐家祖坟里了。”

谢舒淡淡道:“那便好。”便不再谈及此事,只问了问周扶一路上的辛苦和见闻,又留她在宫里坐了一会儿,周扶便告退了。

周扶此番一路北上,全靠孙登昔日的侍从班庶护卫在侧,因此回宫后,班庶仍跟着周扶。

但毕竟太子已死,东宫的下人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了,大多数都要打发到别处去当差,班庶怕是也跟不了周扶几天了。

回宫的路上,周扶忍不住问他:“有好去处了么?”

班庶摇摇头:“属下在宫里没什么根基,虽说曾是太子的跟班,但太子如今不在了,宫里的那些势利眼是不会因此对属下高看一眼的。属下日后的出路,好一点的,是成为一名宫卫,看守各大宫门。若是运气差一些——”班庶苦笑了一下:“只怕就要被发配到军中,从小卒干起了。”

周扶心下不忍:“你好歹服侍过太子一场,又一向忠心不二、恪尽职守,实在不该落到这般下场。”

她想了想,沉吟道:“我的父亲虽然已不在了,但他手下有位叫吾遗的部将,如今在荆州领兵。你若愿意,我就托人给他捎个信,打发你去他身边做个副将吧。虽也不算什么好差事,但毕竟强过从低阶士卒干起。荆州远不如宫里舒坦,但却是个建功立业的好去处,男儿当自强,你休要像我一样,在深宫中蹉跎一生。”

班庶忙单膝跪下,道:“太子妃的大恩大德,属下无以为报!”

周扶道:“起来吧,这是你应得的。”

走到东宫附近,又听到两个宫女躲在宫墙的拐角处说话,一个道:“太子这一死,咱们在东宫怕是干不长了,当初我还是托了关系才进的东宫哩。你找好下家了没?”

班庶听着不像话,道:“太子妃,属下去把她们赶走。”

周扶却抬手制止了他,站在暗处静静地听两人说话。

另一个宫女道:“我在宫里两眼一抹黑的,上哪儿找下家去,只能听天由命罢了!去哪儿都好,只求别被发配到林苑,一年到头风吹日晒不说,干的活儿还重,不是人呆的地方。若是能被派到西宫哪位夫人的宫中,那可烧高香了。可夫人们之间勾心斗角的,身边用的都是心腹之人,想去也没那么容易。”

起先那个宫女叹了叹,道:“若不是太子英年早逝,你我也不至于如此苦命。”说着,又想起什么,语气逐渐诡秘起来:“听说太子失踪那晚,是在中宫附近被找到的,人抬回来就不行了。你说他大晚上的去中宫干什么呢?”

另一个宫女压低了声线道:“太子与中宫那位一直有隙,指不定就是中宫那位使人将徐氏杀了太子生母的事透露给太子的。太子本来就有病,一时受不了刺激,就驾鹤西去了。太子一死,她的儿子不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太子了么?”顿了顿,又道:“如今满宫里都是这么传的。”

听的那个也表示信服:“听说那个被废的徐氏知道太子死了,也跟着自裁了,真是一箭双雕。”又感慨了几句,便各自分开了。

周扶这才从暗处走出来,皱紧了柳眉:“我也一直有个疑问,太子那晚到底是去中宫干什么了?”

班庶道:“太子妃曾派属下跟踪过太子一次,那次他去中宫是为见一个宫女,想必那天晚上也是。太子妃拾到的那封遗书,说不定就是那个宫女给太子的。”

周扶道:“那这么说来,宫中的传闻竟是真的了?”

班庶道:“就算是真的,徐氏杀了太子的生母也是事实,王后也只是把事实透露给太子罢了。不过那个宫女仿佛不是王后宫中的,当时属下看她没进含章宫,反倒往别处走了。”

周扶道:“若是你再碰到她,还能认出她来么?”

班庶笃定地道:“能,属下记得她的相貌。”

孙权移书曹丕告知了王太子孙登的死讯,并以嫡子孙虑身世不明、第三子孙和年纪尚幼为由,请求三年之后再议立太子之事。曹丕允了。至此,立嗣风波暂且告一段落,吴王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三年之期转瞬即逝,王宫里的孩子们也都长大了。

这一年,孙鲁阳七岁了,她入塾读书也已经满三年了。

这三年来,陆逊按着谢舒的嘱托,把孙鲁阳当作她哥哥的陪读看待,对她没有任何课业上的要求,也从不给她补习,孙虑他们上课时讲什么,孙鲁阳就坐在屏风后跟着听一耳朵,会就会,不会也罢了。

孙鲁阳对读书上的事也不算用心,大多数时候都是得过且过、不求甚解的,有时甚至连课后布置的功课也懒得写。

孙权巴不得她少读点书,多陪陪自己,因此从不责备她。谢舒也不指望她成为女先生,当初送她入学,不过是为了让她长长见识罢了,也很少为此苛责她,孙鲁阳就这样混了三年的日子。

直到这一日的课间,陆逊有事不在,满堂的混小子就跟放羊了一样,都离座打闹了起来,孙虑跟他们一比,竟成了最文静的一个。

凌烈和凌封在推搡间把孙虑书案上的笔架碰倒了,毛笔骨碌碌地滚了一地,有一支顺着屏风下的空隙,滚到孙鲁阳的屏风后头去了。

平时碍于男女大防,学堂里的男孩子们淘气归淘气,却从来不去打扰屏风后的孙鲁阳,就连师傅陆逊,平时也只是搁着屏风与她说话,因此孙虑便有些犹豫,不敢贸然去屏风后捡那支笔。

诸葛恪却不以为意,道:“你是她哥哥,平时在宫里天天见,怎么这会儿倒见不得了?再说郡主不在,方才下课时,我看见她出去了。”

说着,两条腿比嘴还快,几步就绕到了屏风后头,趴到孙鲁阳的书案底下,找到了那支笔,捡起来递给孙虑,笑道:“这有什么大不了的!”直起身来时,下意识地瞥了眼孙鲁阳的书桌,却忽然定住了。

孙虑着急地催促他:“你还磨蹭什么呢,赶紧出来!待会儿师傅和妹妹回来,看见你了可怎么好?”

诸葛恪却似没听见一般,动手翻起了孙鲁阳的课本,一边翻一边道:“别看这小丫头平时不声不响的,可她学得比师傅讲的还快哩。”

孙虑站在屏风外,狐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诸葛恪道:“算术课师傅讲到哪一节了?”

孙虑想了想:“不是刚讲到正负数的加减法么?”

诸葛恪拿起孙鲁阳的算术书向他扬了扬:“这丫头已经自学到勾股定理了。”

勾股定理是九章算术的最后一节,也是最难的。孙虑不信:“妹妹平时不算用功,怎么可能已经学到勾股定理了?或许是恰巧翻到那一页了也未可知。”

诸葛恪摇摇头:“绝不是凑巧,她在书上写了注解哩。”

正在这时,孙鲁阳回来了,一见诸葛恪正在翻自己的课本,立刻拧起了眉毛:“谁让你动我的东西了?”上前一把抢过诸葛恪手里的课本,倒扣在了桌上。

诸葛恪赔着笑脸道:“你哥哥的毛笔掉到你的屏风后头了,他不敢过来捡,我是来帮他捡毛笔的。”

说罢,见孙鲁阳还是不信地盯着自己,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便仗着自己的个头比她高上许多,伸手在她的顶髻上捏了捏,笑道:“这小丫头,脾气还不小哩。”

自此,诸葛恪便盯上了孙鲁阳。

一日放学后,谢舒亲自来接孙虑和孙鲁阳回宫,诸葛恪见了忙上前行礼。

谢舒请他起来,关切道:“元逊的功课近来如何?”

诸葛恪转转眼珠,道:“草民本来自以为尚可,但和郡主的功课相比,就相形见绌了。”

谢舒道:“哦?这话是什么意思?”

诸葛恪道:“郡主天赋异禀,九章算术已经学到勾股定理一节了,可草民至今还只会正负数的加减法哩。”

谢舒听了不免惊讶,低头问孙鲁阳:“是么?”

孙鲁阳却生起气来,一张秀美的小脸涨得通红,冲诸葛恪吼道:“要你多管闲事!”

她生来便是一副娴静温雅的性子,从不高声说话,谢舒从没见过她如此逾矩,训斥道:“元逊哥哥比你大那么多,你怎能对他如此无礼?”

孙鲁阳正在气头上,针锋相对地争辩道:“我是郡主,他是臣子,我便是对他无礼又怎样?”

谢舒气得怔了,道:“你真是越大越不像话了!”当下领着孙鲁阳回了宫,罚她在正殿的廊下跪着反省。

孙虑来替妹妹求情,也不免吃了几句挂落,闷闷不乐地回书房念书去了。

孙鲁阳受了委屈,哭了一鼻子,但很快又好了,只是不理谢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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