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晏见谢澜将他当做寻常恩客,脸色沉了下去。
“闭嘴。”
谢澜见过很多气急败坏的客人,眼前这白衣人不算最凶的,不过看样子也是来发泄的。
他抬手指向祁晏身后的墙面。
“仙人,选一个吧。”
祁晏转身看到墙上挂着的东西,整个人怔住了。
墙上挂着满满一面墙的刑具。鞭子、飞镖、铁钳、银针、锁链……一排排挂在木钉上,有的还沾着暗色血渍。
不是摆设,是经常在用的。
祁晏攥紧剑柄,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谢澜以为他都不满意,拿起架子上的火烛,走到他面前,语气轻飘飘的:“仙人,这些都不喜欢的话,也可以滴蜡。”
他将火烛往前递了递。
祁晏这才看清了。
谢澜的脖颈上有一串烫伤的疤点,像是被人按住了一滴一滴烫上去的。烛光一晃,锁骨下方的旧伤也露了出来,胸口几道鞭痕若隐若现,持着火烛的手腕内侧是密密麻麻的针眼。
祁晏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伸手,握住谢澜的手腕,将袖口往上卷了一寸。
小臂上全是伤,新的叠着旧的,旧的叠着更旧的,层层叠叠。
谢澜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往回抽手:“仙人若是想其他服务,要加钱……”
祁晏截断他的话,吼道:“加什么钱?”
谢澜吓了一个激灵。
祁晏误以为他是要搞□□之事,怒气之下,灵力贯注掌心,一掌拍上去。
整面墙碎了,所有刑具碎屑落了一地。
谢澜呆住了,一双眼睛懵懵地眨着。
这人把他的墙砸了!
他还得倒贴钱把屋子修补好!
太过分了!
谢澜不高兴,气呼呼地瞪着他:“你——赔钱!你赔了我才能陪你……”
祁晏没有给他争辩的机会,直接拽起他的衣领。
下一刻,谢澜双脚腾空,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扔进浴盆里,肩上按着一只手,将他摁入水中。
谢澜挣了两下,挣不开,呛了一口水,实在气不过,双手抓住那只手,一个蛮力——
哗啦一声。
祁晏被甩进浴盆。
谢澜本想骂这个奇怪的仙人,但是眼前人白衣尽湿,黑发贴着冷玉似的面庞,水珠从眉尾滑到唇角,像月落寒潭,碎了一池光。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拂去祁晏脸上一滴水,然后指腹含进嘴里,尝了尝。
祁晏僵了一瞬。
谢澜朝他笑了笑:“原来偷吃月亮是这样的。”
祁晏脸上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但声音依旧冷冷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谢澜眉眼认真:“知道,在勾引你。”
祁晏看着他那副单纯懵懂又媚骨天成的模样,心绪复杂。
虽然气恼谢澜学了勾栏做派,但更担心他身上的伤。
“你身上这些伤是谁弄的?”
谢澜满不在意道:“自然是和仙人一样来买乐子的人留下的。”
“没想到逃吗?你不是很擅长逃吗?”
谢澜眨了眨眼:“我没有灵力,又得罪了玄清门,能逃去哪儿?”
祁晏愣了一下,得罪玄清门?谁告诉他的?
谢澜隔着水汽氤氲,轻声道:“仙人,你想要什么服务?”
有服务,他才能赚钱。
“玩游戏。”
“什么游戏?”
“我问你答,”祁晏从袖中取出一片金叶子,“答对了这个归你。”
谢澜眼睛一亮:“好啊。”
果然爱财,失忆了也依旧爱财。
祁晏在心里暗笑一声,然后和谢澜开启游戏,问题从谁来过这里、到谁打过他,再到谁告诉他得罪了玄清山……二人在浴盆里待了半个时辰。
确定自己回答全对后,谢澜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伸手将祁晏递过来的金叶子拢进掌心。
待出水时,祁晏用法术将身上的衣服弄干,并将外袍披在谢澜肩上。
衣料上有淡淡的松木香。
谢澜特意认真闻了闻:“仙人,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我喜欢。”
祁晏愣了一下,然后问:“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谢澜摇头:“我只喜欢你的味道。也只对你说过这句话。”
.
这几年,九州妖邪频出,祁晏一面除魔卫道,一面苦苦追寻谢澜下落。
重逢不久,百里外一只千年蚌精破封而出,浊浪吞天,所过之处村郭化为泽国,尸骸遍野。
非杀不可。
祁晏前去除妖,恶战整整七日,将蚌精引至深海封杀。
待妖邪伏诛,他力竭数虚,不顾伤势,连夜赶回清音阁,却被谢澜拒之门外。
谢澜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带着气恼:“金子还你。”
一个金叶子从门缝里推出来,咣当掉在地上。
祁晏问他为何退还。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谢澜靠着门,憋屈问:“你是玄清门掌门?”
祁晏坦言:“是。”
他的小徒弟委屈道:“是你把我卖进来的。我不喜欢你。”
看来他不在这几日,有人在谢澜面前嚼舌根。
祁晏暗单手扶门,说自己除妖受伤,走不了,想借宿一晚,让谢澜照顾一下。
打开门,谢澜暴躁如小兽地瞪着他。
“除妖受伤,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因为保护我受伤。”
祁晏定定地看着他:“如果我保护你受伤,你就会照顾我?”
谢澜想都没想,就着了道:“那是自然。”
.
南海宗设宴宴请八方,清音阁的浊隶前去服侍。
谢澜被沉弈领上堂时,满座哄笑。
有人认出他,讥讽道,“玄清门掌门唯一的弟子,沦为浊隶,伺候自己的师尊,也算一段佳话。”
谢澜站在堂中,神色不变。
南海宗向来和玄清门关系不睦,非要当众羞辱谢澜。
以此来羞辱玄清门。
南海宗的大师兄南起舟走上前来:“难怪不肯委身旁人,原来是要自己的师尊苟且。你喊我一声师尊,”他将手搭在谢澜的肩上,“今日我便让你醉生梦死,如何?”
又是一片哄笑。
那只手还没滑到腰际,便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
南起舟踉跄后退三步,手臂如遭雷劈,经脉逆流,痛得当场跪地。
满座哗然。
谢澜身中禁术,灵力被封,到底为何会爆发出如此强大的灵力。
没人知道,那是祁晏独创的护身禁术。但凡有人对谢澜做出不顺他意愿之事,禁术便会自行反击。
南海宗宗主将对祁晏的恨意都转移到了这个弟子身上,以谢澜伤人为由,非要给他一个教训。
十几个弟子将谢澜团团围住,千钧一发之际,祁晏持剑踏空而来。
斩业剑未出鞘,众人已被强大的灵力震退倒地。
“我的徒弟,也是你们能欺负的。”
随即,祁晏独战南海宗一派,将谢澜带回了玄清山。
谢澜留在了山上,并不是师徒的关系,而是祁晏为了帮他,受伤了。
他出于报恩,留在身边照顾。
二人约定,祁晏身体恢复康健,谢澜才算报恩结束。
可是祁晏的身体养了大半年,还是不见好。
其实,祁晏的伤势早已痊愈,只是用的障眼法,谢澜看不穿自己被骗,满心满眼都是如何才能让祁晏早日康复。
……
.
时光匆匆。
第十个七年很快到来,谢澜失忆后,又将祁晏忘得干净。
这次他没有跑远,藏身在玄清山南三十里外的一个小村子。
日子平静而普通。
直到有一天,村子出事了。
山中有妖邪作祟,连着几日猎户失踪,牲畜暴毙,夜里能听到山林里传来的嚎叫。
村长去镇上求仙门除妖,回来后跟谢澜说,玄清门肯出手,但有个条件,要他亲自上山拜见掌门。
谢澜愣了,为什么要他去?
村长搓着手提醒他,是不是以前得罪过仙门?
谢澜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记得了,但仙门掌门指名要见,怎么想都不像好事。
他惴惴不安地上了山。
玄清山云雾缭绕,石阶长的望不到天际。
谢澜爬了三日,第三日夜晚才到山顶。
他被引路弟子送至内殿,穿过几重院落,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掌门在里头等你。”说完,引路弟子退离。
谢澜推开殿门。
殿中不燃烛火,光源来自壁中嵌着的灵石,柔白的光铺满地面,像落了一层月色。地面是整块玄青石,打磨到能映出人影。殿中陈设简素,悬挂着几面屏风。
谢澜缓步迈进,门在身后无声关上。
他端正姿态往里面走,眼角瞥见屏风上的画。
殿中悬着十几扇屏风,绢底工笔,一扇挨一扇排开。他本没在意,走过时眼角瞥见画上的颜色,脚步顿了一下。
第一扇,赌坊灯影里,少年人戴着一张白木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眼尾微挑,指间夹着一枚骰子,身后众人痴狂,唯独他清醒淡漠,浑身透着玩弄人间的肆意。
第二扇,少年持剑立于山涧,身影修长,长眉入鬓,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整个人意气飞扬。
第三扇,少年赤脚踩在荷塘里,裤腿挽到膝盖,双手抱着一只从池塘里补上来的金鲤,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水花溅了一身,每一滴水珠都亮晶晶的,像在皮肤上镶了一层碎星。
第四扇,少年仰躺在屋脊上,一手拎着酒壶,双眼半阖,望着天上月,唇角含着的笑,月光落进去,醉得整个人忘记今夕何夕。
第五扇,少年坐在山道棋盘前,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跟自己下棋,眉头紧锁,嘴张着似在跟自己吵架。竹叶落了半盘,风也入了画。
六扇,少年浴后出水,湿发搭肩,水珠沿锁骨滑落,月白单衣半挂半落,眼尾微红,唇沾一滴水,将落未落。不媚,却勾人。
……
谢澜一扇一扇看过来,心跳越来越快。
赌坊里的少年,持剑的少年,荷塘里的少年,喝酒的少年,下棋的少年,沐浴的少年——都是同一个人。
这张脸和他长着一模一样。
.
屏风尽头,一位白衣人坐在窗前,手里执着一卷书,闻声抬头。
那张脸如谪仙临世,清绝出尘,黑瞳映着满殿月光,看见谢澜的一瞬间,眼底有什么碎了一下。
谢澜慌乱的视线撞上那双眼眸,手足无措。
“那个……村长说您要见我?”
祁晏没说话,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从眉眼到下颌,一寸一寸地看。
谢澜更是慌乱,心想,自己以前不会大逆不道欺负过这位掌门吧。
胡思乱想间,他听见一道声音响起,清冷如泉,不染尘俗。
“村中妖邪,我会派人去除。”祁晏的声音很轻,“今晚留下来。”
“……什么?”
“留下来。”
掌门指名要见他,屏风上画着一个和自己长着同一张脸的人。
难道是要将他当成替身?
对,一定是这样。
他一个普通凡人,有什么值得天下第一仙门的掌门亲自接见?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张脸。
他试探着问:“掌门,我是不是长得像您认识的什么人?”
祁晏没答话,只是起身,走到他面前。
很近。近到谢澜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木香。
心跳漏了一拍。
他硬着头皮:“掌门,我只是个普通村民,您要是看上了我这张脸……”
话没说完,唇被堵住。
祁晏低头吻了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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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凝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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