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一天夜里,三个人又累又饿,没机会上官道,只得在一处野店歇了脚。
野店是一个上了年纪老太太开的,只有两间房,一间堆着杂物,估计是家人不在了余出来的房间。
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们:“三个人住一间?”
陈茗说“住”,老太太就没再问。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陈茗让孟观澜睡床,自己和陆臻靠墙坐着。
孟观澜躺在床上,裹着一条发硬的毯子,眼睛睁着看屋顶。
“你们不睡吗?”她小声问。
“你睡。”陈茗说,“我们守夜。万一管家追过来。”
孟观澜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她说。
陈茗没说话。
“我挟持了你的人,连累你们被追,害你们不能好好休息……我还用剪刀对着你。”
陈茗看着她:“你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吗?”
“什么事?”
“挟持人。”
孟观澜点了点头。
“那你已经做得不错了。”陈茗说,“手没怎么抖。”
孟观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但陈茗能感到她很开心。
陆臻在墙角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听。
孟观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闷闷的,像是对着墙在说:“他把我关起来的那三天,我在里面想,如果我能出去,我一定要跑得远远的。跑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陆臻就把两个人叫醒了。
“马车被发现了。”他说。
陈茗推开窗往外看。远处官道上隐约有火把的光,管家带着人连夜追到了。
好在,她的腿上已经好些了,起码走路没什么大碍。
三个人从野店的后门跑出去,钻进了一片竹林。孟观澜抱着包袱跑在中间,脚下踩到竹根,摔了一跤,陈茗回身把她拽起来,三个人继续跑。
从竹林出来,面前是一条河。河不宽,但水深,对岸是一片农田。
“会游泳吗?”陈茗问孟观澜。
“不会。”
陈茗看了一眼河水。流速不快,水温应该还不算太冷。她一脚踩进水里,试了试深度,最深处大约齐腰。
“走过去。”她说,“我走前面,你走中间,陆臻断后。”
三个人涉水过河。水很凉,孟观澜走到最深的地方的时候,水漫到了她的胸口,她浑身发抖,但强忍着没有叫出声。
三个人浑身湿透地上了案,狼狈得像落汤鸡。幸好后面的火把光没有跟上来,看来管家的人没有下水。
“他们绕路了。”陆臻说,“从前面那座桥过来,要多走半个时辰。”
陈茗喘着气,看了看四周的天色,东边已经泛白了。
“进城。”她说。
“进什么城?”孟观澜问。
“前面是秀水县。”陈茗说,“县城人多,他们不敢在城里明目张胆地抢人,但也不会放弃追。进了城,我们的优势是人多口杂,他们的优势是认识你的脸。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躲,是让他们不知道该追谁。”
孟观澜没听懂。
陆臻看了陈茗一眼,他听懂了。
秀水县城不大,但却有结结实实的城墙和来往的百姓。
三个人进城的时候天刚亮,城门刚开,早集已经摆上了。卖菜的、卖布的、卖早点的,沿街铺了一路,人声嘈杂得像一锅冒泡的粥。
陈茗没有急着找地方落脚。她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观察了地形和人流,然后对陆臻说了一句话:“你去打听一下,这城里最热闹的酒楼是哪家,哪家茶馆的说书先生嗓门最大。”
陆臻愣了片刻,嘴角划过和陈茗一样忍耐的笑意,没问为什么,转身走了。
陈茗拉着孟观澜走进一家成衣铺子。
“换衣裳。”她对孟观澜说,“从头到脚,全换了。”
孟观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蓝色褙子,鹅黄抹胸,藕荷色裙子。这一身是她在路上换过的,已经不算显眼了,但陈茗要的不是不太显眼,她要的是完全不同。
“你就没有更破一点的衣裳?不这么精致的?”这话陈茗问了一路。
“真的没有,而且,那样不好看。”孟观澜摇摇头。
陈茗真的不能理解。
但有的人就是这样,不管什么时候,总是有些不一样的追求。
“你有没有别的颜色的衣裳?”陈茗问成衣铺子的老板娘。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上下打量了孟观澜一眼,从架子上抽出一件豆绿色的褙子和一条月白色的裙子。
“这个是新到的料子,城里还没人穿过。”
陈茗看了一眼,又指了指架子上的一件石青色短襦和一条赭色裤子。
“这两件也要。”她说,“还有没有帷帽?”
“有有有。”老板娘从柜子里翻出一顶帷帽,帷纱是淡青色的,垂下来能遮住大半张脸。
陈茗付了钱,把孟观澜推进里间换衣裳:“这几件衣服挺漂亮的,试试合不合你的心意。”
孟观澜换好出来的时候,陈茗忽然觉得这才该是她本来的样子。豆绿色的褙子把她衬得像一株刚抽芽的柳树,月白色的裙子垂到脚面,帷帽遮住了脸,只隐约露出下巴的轮廓。
“你的包袱给我。”陈茗说。
孟观澜把包袱递给她。陈茗打开翻了翻,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一包碎银子、一枚玉戒指、一叠绣样和一个针灸包。她把玉戒指和针灸包这种引人怀疑的东西拿出来,塞进自己袖中,又把包袱重新系好。
“包袱我拿着。”她说,“你现在是城里张家的女儿,去城外寺庙还愿回来的。你脸上有擦伤,所以戴帷帽遮着。你是哑巴,不跟任何人说话。”
孟观澜急了:“我不是哑巴——”
“从现在开始你是。”陈茗看着她,“你的声音管家认得。你一张嘴就露馅。”
孟观澜把嘴闭上了。
陈茗自己也换了一身。石青色的短襦配赭色裤子,头发用木簪束起来,看起来像个跑腿的管事娘子。她把脸抹黑了一点,走路的时候微微弯着腰,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陆臻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灰布衣裳,是他自己在别的铺子买的,料子粗糙,款式普通,混在人群里一眼找不出来。脸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额角的伤口用一小块布贴了,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手艺人。
“问到了。”陆臻说,“城南的望湖楼,三层,最热闹。茶馆在城北,说书先生姓周,嗓门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陈茗点了点头。
“你要做什么?”孟观澜忍不住问。
陈茗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孟观澜后背一凉。
明亮耀眼,笑里藏刀。
她要玩游戏。
“我们要给管家一个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故事。”陈茗说。
望湖楼在秀水县城的酒楼里里算是高的,三楼临窗的位置能看见城外的湖。
午时刚过,酒楼里坐满了人。跑堂的端着托盘在桌椅之间穿梭,后厨传来锅铲碰撞的响声,混合着食客们的谈笑声,整个大堂嘈杂得像一锅乱炖。
陈茗和陆臻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
孟观澜没有跟他们坐在一起。她一个人坐在大堂角落里,帷帽垂着面纱,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素面。
陈茗在等。
等管家进城。
果然,午时刚过一刻,管家带着七八个人从北门进了城。
他们追了两天两夜,人困马乏,但管家不许歇脚。他知道陈茗她们一定在城里,出城的路他派人守住了,城里没有别的出口。
管家在城门口问了一圈,很快就有人告诉他:有一辆青帷马车,从北门进来的,往城南方向去了。
管家带着人往城南追。
他们经过望湖楼楼下的时候,陈茗从三楼窗口往下看了一眼,确认了管家的位置,然后对陆臻说:“去吧。”
陆臻放下茶盏,起身下楼。
他没有去找管家,而是去了城北的茶馆。
周先生正在茶馆里说《白蛇传》,说到白素贞水漫金山,陆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当初陈茗讲过的笑话。
她说她自小喜欢看书,也喜欢记那些戏词。所有的戏文里女角儿,她最不喜欢的除了王宝钏就是白素贞。
王宝钏还情有可原,一个大家闺秀没见过什么好男人,没得脑子跟人跑了。十八年里自力更生,也算有骨气。
可是白娘子不一样啊,她可是千年修行的蛇妖,一千年啊。她法力无边,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怎么偏偏看上了许仙?
听说益州那里《白蛇传》的版本中,小青蛇是个雄性,他自愿追随白蛇,为她鞍前马后。
这就更可恶了。许仙是谁不重要,可这样的白娘子,不该看上那些没用的男人。
一直等到周先生喝了一口茶润嗓子的间隙,走了进去。
他往茶馆的功德箱里放了一钱银子。
茶馆的伙计眼睛一亮。一钱银子,够喝半个月的茶了。
“先生有什么事?”伙计凑过来问。
陆臻轻施一礼:“我想请周先生说一段新故事。”
“什么故事?”
“秀水县今天来了个扬州盐商,带着十几个家丁,在找一个人。”
伙计愣了愣:“……这有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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