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茗转过身来。
入眼的先是一双玉手环着那只三色的小猫,猫儿乖顺的垂着耳朵,瞪着溜圆的大眼睛看向陈茗,几缕雪丝覆上猫身,让它看起来高贵而优雅。
那人轻手拂去雪丝,又用鹤氅将猫儿拢紧。男子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飘扬的长发用一支玉簪随意地挽起一半,斜散在脑后,面如清玉,眉眼似是用细笔一笔一划的勾勒过,神态峻冷如冰又肆意若飞,身形颀长而端正。
虽是冬季,他却只披了一件暮色的鹤氅,内袍则是浅色的织锦缎。细闻一番,那衣袍应当是被冬梅淬液浸过,芳香四溢。腰间一条琉璃佩,玉上有七层宝塔的样式。薄唇微抿,于清冷中平添几分拒人千里的矜贵,可那双微挑的眼尾偏偏又漏出丝丝缕缕的妖冶来。
陈茗是姑娘家,哪里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当下失了神,后退半步。
“元、元宵快乐!”陈茗低着头,又忍不住去看此人,结巴着应了一句。
那人的手在猫背上停了一瞬,陈茗只听他轻笑道:“猫儿快去让郡君抱抱,莫要吓到她了。”
于是那只三花四足落了地,便在雪中欢欣地向陈茗跑来。
陈茗连忙伸手将它抱入怀中。
这大冬天的,冻谁也不能冻住狸奴啊!
“阁下是……”陈茗一边抚着猫毛,感受着绒绒的小东西在自己怀里的温度,问道。
来人勾起嘴角,神情却不见多少暖意,只是气质在冰雪天里显得格外出尘:“才见过的,郡君忘了?”
陈茗这次只片刻就反应过来,话还没过大脑就脱口而出:“权晚?!”
男子点头表示认可,他眯起眼睛,月牙儿一般:“郡君的剑舞得好,在下喜欢。”
“月司主谬赞了,雕虫小技耳。”陈茗略一推手,“倒是司主的易容术出神入化,令人见之忘俗啊。”
“见之忘俗?”权晚笑了,“郡君是说在下这张脸吗?呵,忘俗……”
陈茗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嘲讽。
“那郡君猜猜,究竟哪张脸,是在下的真面?”权晚向前靠近了两步,一袭寒意逼向陈茗,“依我看,郡君的记性可不怎么好啊。”
小猫在陈茗怀里缩了缩颈子。
“自然好看的是您的真面。”陈茗今日智商情商齐上阵了。
“哦?”权晚的脚步停下了,“郡君就不想一想,在哪里见过在下么?”
陈茗是在回忆了,但是她这些年出门在外见过的人多了,便是早些年在京城里,也没少跟贵女公子们打交道。何况权晚会易容术,纵然见过,想来也不是这张脸。
虽然对这位颇有些莫测的月司主有些忌惮,陈茗还是决定有话就说:“不记得,还望月司主指点。”
“啧,自然是在……”权晚上下打量了一下陈茗,确认她的小脑瓜里毫无记忆,“自然是在九华公主的茶会上。”
在京中茶会上走动,那至少是三年前的事了,约末是陈茗刚及笄那会。
九华公主这一等一的茶会也不是谁都能去的,当初要不是陈茗正在办笄礼请了些高门的夫人太太们做客,估计公主殿下的帖子也递不到她一个小小郡王庶女的手上。
和世人所传的大差不差,九华公主确实是个喜好玩乐的人,或是出游打猎,或是诗酒茶会,还有就是,豢养幕僚。
不过大体上碍于皇帝陛下的面子,公主殿下做得不算出格,陈茗对她的印象是和柔可亲,还算不错。
“那时候在下正在替公主府办事,”权晚带着些许凉意的声音将陈茗的思绪拉了回来,“有幸见过郡君一面。”
“原来如此。”
“可惜啊……”权晚满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九华公主看不上在下,要不然在下也不至于又辛苦了这么些年才得到陛下的赏识。”
见陈茗不接话,权晚又自顾自言道:“郡君可知道我说的‘看不上’是指什么?”
他的语气稍微放缓了些,伸出一只好看的手替陈茗掸了掸肩上的雪,陈茗隐约感到他的指腹在自己肩头游移,当下站得更直了些。
“郡君恐怕不知道,像我们这样出身的人,即使有一天登庙堂之高,也会忍不住懈怠,忍不住想念从前那种被人养着,只要说些甜言蜜语就有钱花的日子……你今天没听那些和你一起试炼的学子说我些什么吗?我觉得,他们骂得对。”
权晚漫不经意地说完一席话,也不顾陈茗的眼神,便移步向前离去,顺手从陈茗怀中接过那只温软的猫。
陈茗的怀中突然一空,便感觉到一丝凉意从胸口蔓延开来,而权晚垂首在她耳畔的言语更带着梅香的冷冽:“九华公主不要我,不知道郡君看得上在下么?”
陈茗低头盯在他那腰间的琉璃佩上,七层宝塔的雕工在雪光中流转,那里面仿佛藏了什么了不起的天机,让她迟迟不愿抬起头来看对方的眼睛。
权晚直起身,把怀里的猫儿往上拢了拢。美女不满地“喵”叫了一声,把脑袋缩进鹤氅的毛领里,只有那一对琥珀色的眼睛,依旧好奇地打量着陈茗。
陈茗无所适从的表情落在权晚的眼中,他强忍住嘴边的笑意,只怕再说些什么面前这个人就要忍不住逃了:“在下先回去安顿‘美女’了,天冷,郡君也早些歇息。”
暮色的鹤氅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权晚的长发散在肩后,被风吹起又落下。唯有那玉簪的光泽即使离得远了也能看清,像一颗缀在他发间的星。
陈茗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的月洞门后,就立马一溜烟地跑回了房间。
苍天啊,虽然京中贵女们并不是无此先例,但她陈茗真的是一心积极向上的大好青年啊,她还要为国效力呢,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
次日,七个人按照管天地的要求在月洞门集合。
今日陈茗仔细打量这位风司司主,突然觉得他不只有男子气概,还长得颇为英俊。
也许是昨天晚上权晚靠得太近了,让她开始注意男人的外貌了?
“你们之间可能还不熟,互相介绍一下吧。”管天地说。
陈茗三人逐一自报家门。
“李夜。”李夜简短地打了下招呼。
之后依次是他们组的人,加上他一共四个,都是陈茗之前见过的。
林凛,练拳脚的少女,出自江湖名门,年龄不过十六。
练内家功夫打扮得很朴素的詹阳,今天依然穿了一双草鞋。
还有一个会算卦的先生,大约二十四五左右,眼睛藏在薄薄的镜片之后,叫杨不关。
“杨二爷?”陆臻试探问道。
杨不关不是个冷淡的人,当下笑着回应:“是我,那个号称杨家败类的,陆兄早上好。”
陈茗知道他是谁了,书香满门的杨家,虽然现在家里为官的人不多,但一向以品评天下名士出名,在全太熙都有着极高的声誉。
而杨不关从小就只对江湖上歪门邪说感兴趣,小小年纪就离家做了先生,一向为族人所不齿。
“嗯,还是不熟啊,”管天地坚持他的想法,“今天专门给你们几人安排了一场训练。风月司事务虽然不算太繁忙,但也没有太多时间给你们练习,珍惜今天的机会。”
“首先,要在落星山的主峰上跑一个来回,全程大约三十里,山路崎岖,海拔落差超过八百米。不要求速度,但必须在两个时辰内完成,否则,没法进行下一项!”
陈茗觉得这个否则真是多余。
几人不情不愿来到起跑线。
“紧张吗?”谢倦站在她左边,气定神闲地问。
“不紧张。”陈茗说,“你呢?”
“我紧张。”陆臻说,“我怕跑不下来。”
陈茗觉得陆臻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可爱。他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弱点,弱点就是弱点,说出来和不说出来都一样,不如坦然面对。
谢倦看了他一眼:“那确实,不过你一个搞机关的,等下应该也不会有人为难你。”
“我带你跑。”陈茗道。
“你带我?”
“嗯。你跟着我的节奏,别太快,也别太慢。呼吸要均匀,步子要小。”
陆臻点了点头:“好。”
一声号令,几个人随机散开。
陈茗没有冲在前面,她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不快不慢地跑在队伍的中间。陆臻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呼吸声均匀,步伐稳健。
前十里还算顺利。山路虽然崎岖,但坡度不大,大部分人都能应付。过了十里之后,坡度陡然增加,路面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陆臻和杨不关开始气喘吁吁,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陈茗回头看了陆臻一眼。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但呼吸还是均匀的,脸色也没有变化。
“还行吗?”
“还行。”
又过了五里,坡度更陡了。陈茗开始用手攀着路边的树枝借力,陆臻跟在她后面,每一步都踩在她踩过的地方。
“你在干什么?”陈茗问。
“节约体力。”陆臻说,“你踩过的石头是稳的,我就不用再试探了。”
陈茗忍不住笑了:“你还真是会算。”
到了二十里的地方,连着谢倦也已经掉队了。
“你怎么跑那么快?”谢倦喘着气问。
“明明是你们太慢了,我都已经在等你们了。”陈茗道。
“等我们干什么?”
“怕你迷路。”陈茗白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跑。
最后的十里是最难的。路面几乎没有了,只有前人踩出的一条隐约的小径,两边是茂密的灌木丛。坡度在最后五里骤然变陡,有一段路几乎是垂直的,需要手脚并用地爬上去。
陈茗爬到那段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哼。
她回头,看见陆臻的手被一块锋利的石头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这还不算完,下一刻,杨不关从石面上垂直下落!
这章花了好大功夫,咱云山郡君真的是大直女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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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山川风月司(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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