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一月初十,白帝城。
夜色如墨,将整座山城裹得密不透风,深冬的寒风卷着寒气,掠过街巷屋檐,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肃杀。
顾长安拿到三皇子亲笔罪证的当晚,白帝城城主杨天雄,便已将消息摸得一清二楚。
这座盘踞西南多年的茶马古道重镇,早已被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茶楼酒肆里跑堂的伙计、街头巷尾蜷缩的乞丐、客栈里低头伺候的店小二、甚至路边摆摊的小贩,皆是他安插的眼线,死死盯着每一个踏入白帝城的外来者,一举一动,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客栈二楼客房,顾长安立在窗前,指尖轻轻撩开一丝窗缝,清冷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楼下街巷。
街角的茶摊旁,一个身着灰布短打的中年汉子,看似低头啜茶,目光却时不时如鹰隼般,瞟向客栈大门,眼神警惕,毫无品茶的闲适;
对面布庄门口,两个身着粗布裙衫的妇人,佯装闲聊,站在原地足足一个时辰,脚下未曾挪动半步,手边空空如也,从未有过选购布匹的举动;
斜对面的阴暗巷口,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墙角,看似蓬头垢面,可露在外面的一双手,却干净白皙,指甲缝里没有半分泥垢,分明是假扮的。
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大人。”
房门被轻轻推开,王小虎快步走入,脸色惨白如纸,眉宇间满是凝重与焦急,声音压得极低:“外面不对劲,大街小巷,多了数不清的眼线,咱们,被盯上了!”
顾长安缓缓合上窗扇,隔绝了窗外的暗流,神色依旧平静,眼底却寒光微闪:“我知道。”
“大人,咱们……咱们是不是被包围了?”王小虎攥紧腰间佩刀,指节泛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暂时还没有。”顾长安转过身,缓步走到桌前,语气沉稳,字字清晰,“但也快了。”
杨天雄手握白帝城重兵,又坐拥三皇子留下的势力,贪墨巨额银两,罪证确凿,他绝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留下顾长安这个心腹大患,必定会铤而走险,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王小虎闻言,脸色愈发苍白,心头紧绷,急切问道:“大人,眼下我们身陷重围,敌暗我明,该如何应对?”
“等。”顾长安只吐出一个字,语气笃定,不见丝毫慌乱。
“等?等什么?”王小虎满心疑惑,眼下杀机四伏,多等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等他们先动手。”顾长安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杨天雄做贼心虚,必定会沉不住气,率先发难,我们以静制动,守株待兔,方能寻得生机。”
王小虎看着眼前镇定自若的顾长安,悬着的心,稍稍安定,沉默一瞬,还是忍不住开口:“大人,您……您不怕吗?”
对方是白帝城城主,手握重兵,眼线遍布,此次发难,必定是雷霆一击,凶险万分。
顾长安抬眸,看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平静,却透着一往无前的坚定:“怕,怎么不怕。可身为大渊臣子,身负查清贪腐、肃清奸党的使命,纵使怕,也要等,也要扛下去。”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三皇子的亲笔信,指尖轻轻拂过信纸,上面的字迹清晰刺眼:白帝城城主杨天雄,三年贪墨银两百万,藏于城北山中。茶马古道走私案,与此人有关。
一笔一划,皆是铁证,也皆是催命符。
杨天雄盘踞白帝城多年,根基深厚,心狠手辣,绝不会任由这份罪证,断送自己的性命与前程,他必定会孤注一掷,痛下杀手。
“小虎。”顾长安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入袖中,神色郑重,“传令下去,今夜所有人轮流值守,不解甲,不卸刀,兵器不离身,随时备战,不得有半分松懈!”
“是!”王小虎抱拳领命,不敢耽搁,转身快步离去,安排值守事宜。
客房内,重归寂静。
顾长安重新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窗缝,望着夜空中的一轮圆月。
月色皎洁,清辉遍洒,轻柔地洒在白帝城的青石板路上,如同覆了一层银白色的寒霜,静谧而美好。
可他清楚,这看似温柔的月光之下,藏着无尽的刀光剑影,藏着欲置他于死地的杀机。
今夜,注定是一场血战。
二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客栈外,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细碎、密集,如同鬼魅夜行,踩在积雪的青石板上,没有半分声响,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不是一人两人,而是数十人,齐齐潜行而来。
这般细微的动静,旁人难以察觉,可顾长安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侧身贴在地板上,清晰感受到地面传来的微微震颤,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周身气息紧绷。
“大人。”
隔壁房间,传来王小虎压到极致的声音,满是凝重:“他们来了,大批人马,已经摸到客栈门口了!”
“多少人?”顾长安低声问道。
“至少五十人,个个身手矫健,皆是死士!”
顾长安沉默一瞬,心中迅速盘算。
己方十六人,皆是久经沙场的铁血将士,可对方人数三倍于己,客栈空间狭小,楼梯狭窄陡峭,却是易守难攻之地。
“即刻把楼梯堵死!用桌椅板凳,堆成屏障,死守二楼!”顾长安低声下令,语气果断,战术清晰。
“是!”
门外传来一阵轻响,王小虎带着几名兄弟,迅速将二楼楼梯口的桌椅、板凳悉数堆起,层层叠叠,堆成一座坚实的屏障,堵住上楼的唯一通道。
侯三动作麻利,从客栈厨房找来菜籽油,尽数泼在楼梯台阶上,油腻的油层铺满楼梯,滑不留足,只要踏上,便会瞬间摔倒。
石磊与赵铁山,分别守在二楼走廊两端,腰间佩刀已然出鞘,刀锋寒光闪烁,周身战意凛然,死死盯着楼梯口,随时准备迎战。
客栈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压迫感扑面而来。
“砰!”
一声巨响,客栈一楼的木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木屑飞溅。
“搜!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一道低沉阴冷、带着狠厉的声音,响彻一楼,正是杨天雄麾下死士头领。
话音落下,数十名黑衣人如同黑色潮水,涌入客栈,他们身着劲装,蒙面遮脸,手持利刃,动作迅捷,翻箱倒柜,砸门破窗,杀气腾腾。
可一楼早已空空如也,顾长安提前便让店小二与住店客人,转移至后院安全之地,整层楼,不见一个人影。
“人在二楼!给我冲上去,斩尽杀绝!”
死士头领一声令下,黑衣人纷纷握紧兵器,朝着楼梯口,疯狂冲去。
冲在最前方的黑衣人,毫无防备,一脚踩在油腻的楼梯上,脚下瞬间打滑,身体失去平衡,惨叫一声,顺着楼梯,连滚带爬地摔了下去,狠狠砸在后面冲上来的同伴身上,瞬间撞倒一大片,乱作一团。
“有埋伏!小心楼梯!”
混乱中,有人厉声大喊。
“放箭!”
二楼走廊,顾长安一声令下,声音铿锵。
早已蓄势待发的张横,立于走廊尽头,弯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箭矢搭弦,破空而出!
咻!咻!咻!
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同夺命寒星,每一箭,都精准无比地射中黑衣人的咽喉、胸口,箭无虚发,例无虚发。
中箭的黑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纷纷倒地,没了生机。
“冲!都给我往上冲!踩着尸体,也要冲上去!”
死士头领红了眼,厉声嘶吼,黑衣人见状,只得踩着同伴的尸体,奋力推开楼梯口的桌椅屏障,再次疯狂冲锋。
泼洒的菜籽油被踩尽,楼梯障碍被逐一推开,终于,第一名黑衣人,浑身是血地冲上二楼,手中钢刀,寒光闪烁,直劈而来。
“杀!”
王小虎怒喝一声,率先迎上,手中长刀快如闪电,一刀劈出,凌厉无比,瞬间将那黑衣人砍翻在地。
走廊另一端,赵铁山悍不畏死,刀法凶猛如虎,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千钧之力,冲上来的黑衣人,无一合之敌,纷纷倒地。
石磊刀法沉稳,守在走廊中间,每一刀都精准砍中敌人要害,招招致命,滴水不漏。
侯三身形灵巧,如同林间猿猴,在狭窄的走廊里辗转腾挪,穿梭于黑衣人之间,专挑敌人后腰、软肋等破绽下手,出手狠辣,迅捷无比。
十六名铁血将士,并肩作战,配合默契,以一敌三,毫无惧色,刀光剑影之中,血色飞溅,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寂静的客栈。
这场血战,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五十名黑衣人,被斩杀三十余人,剩余残部,早已被打得溃不成军,心惊胆战,再也不敢恋战,纷纷转身,狼狈逃窜。
二楼走廊,一片狼藉,血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刺鼻难闻。
顾长安立于走廊中央,浑身染血,衣衫破损,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冷汗,却依旧身姿挺拔,眼神锐利。
“大人!”王小虎快步走来,脸上、身上沾满血迹,眼神却亮得惊人,满是血战之后的激昂,“我们赢了!守住了!”
“对,我们赢了。”顾长安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笑容带着血色,却格外耀眼。
他缓步蹲下身子,翻开一具黑衣人的尸体,在其腰间,摸到一块冰冷的铜牌。
掏出一看,是一块铜制腰牌,上面清晰地镌刻着一个“杨”字,苍劲有力,正是杨天雄的专属腰牌。
“杨天雄。”顾长安攥紧腰牌,眼底寒光毕露,语气冰冷,“你终究,还是动手了。”
既然已经撕破脸皮,便再无回旋余地,唯有彻底查清真相,将其绳之以法。
他站起身,看向身边的兄弟们,声音坚定:“诸位兄弟,收拾行装,即刻离开这里!”
“大人,我们去哪儿?”王小虎连忙问道。
“城北山中。”顾长安语气笃定,“三皇子的信上明确记载,杨天雄贪墨的数百万两赃银,尽数藏在城北山中,我们现在,就去找到这批赃银,拿到铁证!”
“现在?可夜色已深,山中凶险……”
“就是现在!”顾长安打断他,“杨天雄大败,必定会有所防备,再拖下去,只会更加凶险,趁夜色掩护,即刻出发!”
三
十六人不敢耽搁,简单收拾行装,从客栈后门悄然溜出,彻底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白帝城的街巷,狭窄幽深,入夜之后,不见半点灯火,唯有月光洒落,给青石板路,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寒霜,静谧而阴森。
顾长安走在队伍最前方,脚步沉稳,脑海中,金色山河地图缓缓展开,整座白帝城的街巷、拐角、路径,清晰无比地印在他的脑海中,无一遗漏。
“这边。”
“这边。”
他凭借脑海中的地图,精准穿梭于小巷之中,避开所有眼线与关卡,一路畅通无阻。
约莫半个时辰,一行人终于抵达白帝城城北山脚下。
此山巍峨险峻,山势陡峭,山上松柏茂密,郁郁葱葱,遮天蔽日,月光透过层层枝叶,斑驳洒落,在地上投下黑黢黢的树影,如同无数只张开的鬼手,透着阴森与诡异。
“大人,杨天雄的赃银,真的藏在这山里?”侯三抬眼望着高耸的大山,忍不住开口,“这山这么大,树木茂密,我们要怎么找?”
“我知道藏在何处。”顾长安语气平静,闭上双眼,脑海中的金色地图,再次展开,精准锁定山中位置——山腰处,一处隐蔽山洞,洞口被茂密灌木丛遮掩,洞内蜿蜒曲折,直通山腹,洞中,整整齐齐堆放着无数木箱,正是赃银所在。
“随我来!”
顾长安睁开双眼,眼神坚定,率先朝着山上攀爬而去。
山路陡峭,碎石遍布,湿滑难行,稍有不慎,便会滚落山崖。
众人紧随其后,手脚并用,奋力攀爬,即便艰难,也无一人抱怨,无一人退缩。
攀爬途中,王小虎脚下一滑,膝盖狠狠磕在坚硬的岩石上,瞬间磕出一片淤青,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布满冷汗,可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强忍着剧痛,继续向上攀爬,始终紧跟队伍。
约莫一个时辰,一行人终于抵达山腰。
顾长安走到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前,伸手拨开层层枝叶,一个黑漆漆、隐蔽无比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就是这里!”
侯三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吹亮明火,微弱的火光,瞬间照亮漆黑的洞口。
洞内潮湿阴冷,空气浑浊,弥漫着浓重的霉腐味,岩壁上长满青苔,垂落着细长的钟乳石,一看便知,常年无人踏足。
“大人,这洞里……会不会有危险?”王小虎跟在顾长安身后,声音带着一丝紧张,握紧了手中的刀。
“放心,里面只有赃银,没有埋伏。”顾长安话音落下,猫着腰,率先钻进狭窄的山洞。
山洞入口极窄,仅能容一人弯腰通过,越往深处,洞内越宽敞,地势逐渐平坦。
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山洞,前行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火折子的火光,照亮整个山腹,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数十个厚重的木箱,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山腹之中,堆叠如山,一眼望不到头,每个木箱的表面,都清晰地镌刻着一个“杨”字,与黑衣人腰间的腰牌,如出一辙。
“打开!”顾长安沉声下令。
侯三上前,拿出随身携带的铁丝,熟练地捅开第一个木箱的铜锁,缓缓掀开箱盖。
下一刻,耀眼的银光,瞬间充斥整个山洞。
满满一箱子,全是白花花的银两,元宝整齐堆叠,在火光的映照下,散发着刺眼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所有木箱悉数打开,无一例外,全是沉甸甸的银两,堆积如山,数不胜数。
“大人……这……这得有多少啊……”王小虎看着满洞银两,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满心震撼。
顾长安目光扫过如山银两,语气冰冷,字字清晰:“至少两百万两。”
两百万两白银!
这是何等巨额的财富,足够十万大军,整整三年的军饷!
这笔钱,皆是杨天雄勾结三皇子,贪墨朝廷拨款、压榨百姓、走私茶马古道得来的赃款,是沾满血泪的不义之财!
“大人,这么多银两,我们该如何处置?”王小虎回过神,连忙问道。
“这批银两,是国家之财,百姓之财,必须运回京城,上交陛下,充作国库,用于边防军饷、救济百姓!”顾长安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贪念。
“可是大人,我们只有十六人,兵力单薄,这么多银两,根本无法一次性运回,若是途中遭遇杨天雄余党,后果不堪设想!”石磊沉声说道,道出眼下困境。
“不必一次性运回,分批转运即可。”顾长安当机立断,从袖中掏出三皇子的亲笔罪信,递给侯三,“侯三,你即刻动身,连夜启程,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将这封罪信,亲手交到我父亲永安侯手中,让父亲即刻上报陛下,请求朝廷派兵,前来白帝城押运赃银!”
“是!属下遵命!定不辱使命!”侯三双手接过书信,贴身藏好,转身快步跑出山洞,连夜奔赴京城。
顾长安立于山洞之中,看着如山赃银,沉默良久。
这批赃银,是扳倒杨天雄的关键铁证,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诸位兄弟,辛苦大家,将这些木箱,重新搬回山洞,遮掩好洞口,藏于密林之中,严加看守,等待朝廷大军前来!”
“是!”
剩下的十五人,立刻行动起来,虽疲惫不堪,却依旧齐心协力,将木箱悉数搬回山洞,遮掩好洞口,藏匿于茂密灌木丛中,不留半点痕迹。
待一切收拾妥当,天边,已然泛起鱼肚白,即将破晓。
四
十一月十一日,清晨。
顾长安带着小队,悄然返回白帝城。
可刚靠近城区,便察觉到气氛诡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紧张感,与往日的繁华热闹,截然不同。
街道上,行人寥寥,取而代之的,是大批身着铠甲、手持长矛的守城士兵,列队巡逻,面色冷峻,杀气腾腾。
城中各个路口、城门,皆设下重重关卡,士兵严密盘查每一个过往行人,大肆搜捕,显然,杨天雄在昨夜大败之后,彻底疯魔,下令全城封锁,搜捕顾长安一行人。
“大人,杨天雄这是要赶尽杀绝,全城搜捕我们!”王小虎策马来到顾长安身边,压低声音,神色凝重。
“我知道。”顾长安目光平静,扫视着城中的重兵,“他丢了死士,怕我们拿着罪证揭发他,必定会疯狂搜捕,我们不能再以真面目示人,必须立刻换身份,乔装脱身!”
他当机立断,带着队伍,拐进一条偏僻小巷,朝着小巷深处的一座破旧宅院走去。
这座宅院,青砖灰瓦,院墙斑驳,门口没有匾额,没有石狮子,唯有一棵苍老的槐树,静静矗立,不起眼至极,却极为隐蔽。
这里,是柳明提前告知他的安全屋,由三皇子早年修建,用于藏匿机密证据与心腹,三皇子倒台后,此处便被废弃,无人知晓,恰好用来藏身。
“进来!”
顾长安推开虚掩的院门,率先走入。
院子里,早已站着一道青衫身影。
柳明身着一身粗布衣衫,褪去了往日的儒雅,多了几分朴实,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清澈深邃,见顾长安一行人到来,立刻上前,微微一笑:“顾大人,你们来了,我已在此等候多时。”
“柳兄。”顾长安点头,语气急切,“杨天雄全城封锁,设卡搜捕,我们被困城中,无法脱身。”
“我早已料到。”柳明神色淡定,指着屋内,“大人快请进,我早已备好各式衣物,诸位即刻乔装,改换身份,方能混出城门。”
顾长安带人走进屋内,只见床榻上,摆满了各式衣物:商人的锦袍、农夫的粗布衣衫、书生的青衫、账房的素衣,甚至还有几套女子的裙衫,一应俱全。
王小虎一眼瞥见那几套鲜艳的女子碎花裙衫,顿时眼睛一亮,随即又苦着脸,拿起一套裙衫,憋着笑,看向顾长安:“大人,您不会……要让咱们穿这个吧?”
顾长安头也不回,拿起一身账房先生的素色长衫,语气不容置疑:“你,穿这个。”
王小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垮着脸,一脸生无可恋:“大人!别啊!我这五大三粗的,穿女子裙衫,也太别扭了!”
“少废话,立刻换上,这是眼下唯一的脱身之计!”顾长安语气坚定,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王小虎欲哭无泪,苦着脸,抱着女子裙衫,走进里屋。
片刻之后,王小虎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一身鲜艳的碎花裙衫,套在他高大魁梧的身躯上,紧绷绷的,极为滑稽;头上戴着一朵粉色绢花,脸上被他胡乱抹了些胭脂,五大三粗的汉子,扮作女子,模样怪异又好笑。
“哈哈哈哈!”
侯三、石磊等人,再也忍不住,瞬间笑作一团,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在这一刻,消散殆尽。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王小虎满脸通红,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瞪着众人,“要穿一起穿,谁都别想跑!”
众人笑闹间,纷纷换上备好的衣物,乔装改扮。
顾长安换上一身账房先生的服饰,头戴瓜皮小帽,手持一把算盘,眉眼间多了几分精明,俨然一副行走四方的账房先生模样,毫无破绽。
片刻之后,一行人收拾妥当,彻底改换样貌,从安全屋走出,混入城中零星的行人之中。
街道上,关卡重重,士兵盘查严密,可乔装之后的众人,毫无破绽,顺利通过一道道关卡。
王小虎低着头,红着脸,扭扭捏捏地跟在队伍中间,守城士兵看了他一眼,只当是个粗笨的村妇,皱了皱眉,便挥手放行,未曾有半分怀疑。
一行人有惊无险,顺利走出白帝城城门,踏上回京的官道。
直到远离城区,王小虎才一把扯下头上的绢花,揉掉脸上的胭脂,长舒一口气,一脸委屈:“大人,可算解脱了,这辈子再也不穿女子裙衫了!”
众人见状,又是一阵哄笑。
笑闹过后,王小虎看向顾长安,沉声问道:“大人,我们现在,直接回京?那山中的赃银,不管了吗?”
“自然有人会管。”顾长安策马扬鞭,目光坚定地望向京城方向,“侯三已将罪信送回京城,陛下得知真相,必定会即刻派兵,前来白帝城押运赃银,我们此刻,即刻回京,面见陛下,禀报详情!”
话音落下,一行人策马扬鞭,朝着京城,疾驰而去。
五
十一月十五日,傍晚。
历经数日疾驰,顾长安终于赶回京城。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将天边的云霞,染成绚烂的金红色,流云翻涌,如同泼墨山水画,壮美无比。
京城城门大开,守门士兵看到策马而来的顾长安,瞬间脸色大变,满眼震惊,声音都在发抖:“顾……顾大人?您……您不是在白帝城吗?怎么突然回京了?”
顾长安无暇多言,翻身下马,语气急切:“我有要事,即刻入宫,面见陛下!”
“可是大人,陛下近日龙体欠安,连日罢朝,谁都不见……”士兵面露难色。
“我知道。”顾长安打断他,语气坚定,“但此事关乎国家重务,关乎数百万两赃银,关乎西南奸佞,必须即刻面见陛下!”
他不再耽搁,策马冲入城门,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径直来到皇城午门。
午门前,禁军林立,手持长戟,身姿挺拔,面色冷峻,守卫森严。
“站住!皇宫禁地,擅闯者死!”一名禁军统领上前,厉声阻拦。
顾长安二话不说,掏出随身令牌,递上前去。
禁军统领看清令牌上的字迹,脸色瞬间大变,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末将参见顾大人!”
“即刻放行,我要面见陛下!”
“这……陛下龙体欠安,吩咐过,谁都不见……”禁军统领面露难色。
“耽误了国家大事,你担待得起吗?”顾长安语气凌厉,眼神锐利。
禁军统领犹豫片刻,终究不敢阻拦,侧身让开道路:“大人请进!”
顾长安策马冲入午门,穿过太和门,直奔乾清宫。
乾清宫门前,太监总管李德全,躬身侍立,面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神色疲惫,显然是连日照料皇帝,未曾好好歇息。
“李公公。”顾长安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语气急切,“我要面见陛下,有要事禀报!”
“顾大人,您怎么回来了?”李德全满脸惊讶,随即面露难色,“陛下龙体违和,卧床休养,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见,您还是请回吧。”
“劳烦李公公,务必帮我通传一句。”顾长安语气郑重,“就说,顾长安查清白帝城贪腐案,拿到杨天雄勾结三皇子的铁证,追回数百万两赃银,特来复命!”
李德全闻言,脸色骤变,满眼震惊,深知此事重大,不敢耽搁:“大人稍等,咱家即刻进去通传!”
他转身,快步走入乾清宫。
不过片刻,李德全便快步走出,神色恭敬:“大人,陛下传召,您在御书房等候!”
顾长安跟着李德全,穿过乾清宫,来到御书房。
御书房门敞开着,皇帝赵元璟,端坐于书案之后。
连日龙体欠安,让他愈发憔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如同一盏灯油将尽的孤灯,透着无尽的疲惫。
可即便如此,他抬眼看向顾长安的目光,依旧锐利如刀,透着帝王的威严与洞察。
“臣顾长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顾长安双膝跪地,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沙哑干涩,虚弱无比,却依旧带着帝王威严。
顾长安起身,垂首立于殿中。
“顾长安。”皇帝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虚弱却清晰,“你方才说,你查清了白帝城贪腐案,拿到了杨天雄的罪证?”
“是,陛下。”顾长安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备份的罪信,双手高举,躬身呈上,“陛下,此乃三皇子亲笔书信,上面明确记载,白帝城城主杨天雄,勾结三皇子,三年贪墨银两数百万,全部藏于白帝城城北山中,臣已找到赃银藏匿之地,铁证如山!”
皇帝颤抖着接过书信,缓缓展开,看清信中内容,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难看,握着信纸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眼底翻涌起震怒与痛心。
数百万两赃银,如此巨额的贪腐,如此猖狂的奸佞,让他心力交瘁。
“陛下,臣已查明,山中赃银,共计两百万两,皆是杨天雄压榨百姓、走私敛财的不义之财!”顾长安沉声禀报。
皇帝沉默着,将信放在案上,良久,才缓缓抬眼,看向顾长安,目光复杂,带着心疼、赞许与欣慰:“长安,你此番深入险境,查清大案,劳苦功高,你想要什么赏赐?高官厚禄,金银财宝,朕都可以给你。”
“臣,什么赏赐都不要。”顾长安昂首,语气坚定,满心赤诚,“臣只求陛下,即刻派遣精兵,前往白帝城,押运这批赃银,充入国库,用于边防、救济百姓;同时,下令彻查杨天雄,将这等奸佞,绳之以法,以正国法!”
皇帝看着眼前一身正气、心怀家国、不慕名利的少年,眼底满是赞许,缓缓点头:“好,朕答应你,即刻下旨,派兵前往白帝城,押运赃银,缉拿杨天雄!”
“谢陛下!”顾长安再次跪地,叩首谢恩。
“起来吧。”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
顾长安起身,垂首而立。
皇帝看着他,眼底满是欣慰,声音温和:“长安,你是忠臣,是国之栋梁,一心为国,不计个人得失,你是个好人。”
顾长安闻言,淡然一笑,语气带着几分释然:“陛下,臣不是好人,臣只是被逼的。被逼着守护这江山,被逼着肃清这奸佞,被逼着,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战死沙场的将士,对得起天下百姓。”
皇帝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他话中的深意,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连日的疲惫与病痛,仿佛都消散了几分:“好一个被逼的!朕,记住了。”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夕阳,语气疲惫:“你一路奔波,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臣,遵旨。”
顾长安躬身行礼,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
身后,皇帝的声音,轻轻飘来,满是叮嘱:“长安,万事小心,杨天雄穷途末路,必定会狗急跳墙,务必保重自身!”
顾长安脚步未停,没有回头。
他大步走出皇城,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身姿挺拔,周身透着凛然正气,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无所畏惧。
六
当晚,永安侯府,书房。
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顾长安端坐于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皆是山河关血战中,阵亡的将士。
两万三千个名字,两万三千条鲜活的生命,为了守护大渊疆土,永远留在了北疆。
他一页一页,轻轻翻看,指尖拂过一个个名字,眼底满是沉痛与敬意,神色肃穆。
为了这份家国安宁,为了告慰这些战死的英灵,他必须肃清所有奸佞,还天下一个清明。
“长安。”
房门被轻轻推开,顾怀山缓步走入,坐在他对面,看着案上的册子,眼底满是动容。
“爹。”顾长安抬起头,收起沉痛,沉声问道,“陛下下旨了吗?白帝城的赃银,是否已派人押运?杨天雄的动向,可有消息?”
“陛下早已下旨。”顾怀山点头,语气沉稳,“陛下任命陈震陈将军,率领三千精锐骑兵,即刻启程,奔赴白帝城,一方面押运赃银,另一方面,缉拿杨天雄。”
“陈将军?”顾长安眼底一亮,陈震乃是沙场老将,沉稳善战,有他前去,必定万无一失。
“正是。”顾怀山点头,随即语气凝重,“只是,杨天雄狡猾至极,听闻朝廷派兵的消息,知道大势已去,早已提前跑路,逃出了白帝城,不知所踪。”
顾长安闻言,沉默下来。
杨天雄根基深厚,在西南盘踞多年,人脉广阔,此番逃跑,必定会藏匿起来,若是不能尽快将其抓获,终究是心腹大患。
“爹,他会逃往何处?”顾长安抬眼,沉声问道。
“暂时还不清楚。”顾怀山摇了摇头,“此人狡猾多端,擅长隐匿,不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无论他躲到哪里,终究会露出马脚,我们必定能将他抓获。”
“爹打算,如何寻找他的踪迹?”
“等。”顾怀山语气坚定,“如今,杨天雄已成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他藏匿在外,必定无法长久,我们只需布下天罗地网,静待时机,等他自己露出破绽,便可一举将其拿下。”
顾长安看着父亲沉稳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坚定,当即开口:“爹,捉拿杨天雄,查清西南余党,儿不能袖手旁观,儿帮您!”
顾怀山看着眼前一心为国、坚毅果敢的儿子,眼底满是欣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点头道:“好!爹等你一起。”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你一路奔波,先去歇息,明日,还有要事。”
“明日还有何事?”顾长安满心疑惑。
“陈震将军虽善战,可对白帝城局势、对杨天雄余党,不如你了解,陛下与我商议,命你明日再度启程,奔赴白帝城,协助陈震将军,押运赃银,清剿杨天雄余党,彻底平定西南乱象!”
顾长安闻言,眼神瞬间变得坚定,没有丝毫迟疑,点头应道:“好!儿明日即刻出发!”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皓月当空,月色皎洁,清辉如水,洒在他的身上,如同覆了一层银白色的寒霜。
他望着白帝城的方向,喃喃自语,语气坚定:
“白帝城,我顾长安,又回来了。杨天雄,你跑不掉的!”
夜风呼啸,从窗外吹入,带着深冬的凉意,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坚定与锐气。
他立于窗前,身姿挺拔,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一往无前。
风越大,他站得越直,初心如磐,正气凛然,誓要扫清奸佞,守护家国安宁。
【第四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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