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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靖安侯府

三月十六,破晓。

晨雾漫透整条朱雀大街,青石板湿冷发凉。

一辆青帷马车无声碾过街巷,打破整片寂静。

车厢内,顾长安指尖轻叩帘角。

自天牢脱身,这是他第一次踏出侯府大门。

外人只当他收敛锋芒、安分守己。

唯有他自己清楚,今日登门靖安侯,从来不是赔罪认错。

三日前靖安侯下人堵门闹事,流言满城疯传,人人都说他顾长安轻薄世妹、品行败坏。

永安、靖安三百年世交,世代同朝结盟。

一旦裂痕被朝堂势力借机放大,两家百年根基,顷刻崩塌。

“公子,到靖安侯府地界了。”

福伯声音从车外传来。

顾长安放下车帘,抚平衣袍褶皱。

一身月白云纹锦袍,褪去往日纨绔浮夸,只剩少年沉淀下来的冷冽沉稳。

玉簪束发,眉目清隽。

天牢走一遭,生死炼心,从前那个荒唐废物,彻底死在了牢里。

马车停稳。

顾长安纵身落地,抬眼望向巍峨侯门。

朱漆大门、御笔金匾、镇宅石狮,百年勋贵气派丝毫不输永安侯府。

与众不同的是,正门虚掩,显然对方早已等候自己。

管事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顾公子,侯爷在正厅等候,请随小人来。”

“有劳。”

顾长安缓步踏入府中。

永安侯府肃杀厚重,满是边关铁血气息。

靖安侯府却雅致清幽,花木错落,廊檐精致,处处透着世家底蕴。

他看似漫不经心打量四周,心神早已沉入识海。

山河社稷图悄然铺开。

府内人数、护卫分布、院落布局,一清二楚。

可下一瞬,顾长安瞳孔骤然一缩。

整座侯府地底,竟藏着一片远超府邸本身的巨大空洞。

漆黑一片,蛰伏如深渊巨兽。

寻常世家密室,不过藏金银避灾祸。

这般规模,绝非小事。

他急忙催动神力探查内部。

识海冰冷提示弹出。

【能量剩余0.4%,无法探查深层】

顾长安压下心头惊涛,面上不动分毫,跟着管事走进正厅。

厅内,顾明远负手而立。

年过半百,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一身蟒袍威压慑人,沙场老将的气势扑面而来。

他目光落在顾长安身上,复杂难辨。

有恼怒,有失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顾长安上前,深深一揖。

“世伯。”

顾明远没有还礼,语气冷得刺骨。

“你还敢来?”

“晚辈专程前来赔罪。”顾长安抬眸,坦荡直视他双眼,“流言扰府,污了清瑶妹妹名声,损两府世交体面。公堂上讲国法,今日论人情,公私分明,从未虚伪。”

顾明远浑身一震。

眼前少年,沉稳通透,有礼有节,与从前那个顽劣废物判若两人。

“公堂你据理自证,转身又来私宅赔罪。”

“长安,你倒是分得清楚。”

“本该如此。”顾长安语气坚定,“国法不容冤屈,世交不容破裂。有人故意挑拨两府关系,坐看我们内斗,好坐收渔利。”

他话锋陡然凌厉。

“世伯,幕后布局之人到底是谁?”

厅内气氛瞬间冰封。

顾明远周身威压轰然散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此事,不是你该打听的。”

“两府被人算计,根基动摇,我怎能不问?”顾长安寸步不让。

“回去。”顾明远猛地转身,背影冷硬如铁,“告诉你父亲,安分守己,少管闲事,莫要引火烧身。”

顾长安没有再争辩,躬身行礼。

“晚辈谨遵世伯教诲。”

转身正要离开,身后一道极低、极冷的声音飘入耳畔。

“长安,小心三皇子。”

短短五字,尘埃落定。

所有猜测,尽数印证。

幕后黑手,果然是赵元澈。

顾长安微微颔首,不曾回头,大步走出靖安侯府。

立于白玉石阶之上,晨风猎猎。

小心三皇子。

一日之内,他已经听到两次相同的警告。

三皇子手握大权,拉拢朝臣,觊觎储位。

永安、靖安手握兵权,世代同心,本是朝堂最稳固屏障。

他非要拆散两家。

要么,两府挡了他登基之路。

要么,两府藏着他势在必得的东西。

父亲手握绝密秘物,世人早有传闻。

如今看来,靖安侯府地底那片深渊,必然也藏着惊天秘宝。

“公子,是否即刻回府?”福伯小心翼翼上前。

“不急。”顾长安望向热闹长街,“随便走走。”

“万万不可!”福伯急忙阻拦,“京城各方势力都在盯着您,街头凶险万分,侯爷再三叮嘱,办完事情立刻归家!”

“就在附近逛逛,不出事。”

顾长安拾级而下,漫步朱雀大街。

晨雾散去,市井烟火苏醒。

叫卖声、嬉闹声、车马声交织,一派盛世繁华。

可山河社稷图从未停歇。

街巷人影、暗桩眼线、岔路密道,尽数在识海清晰呈现。

他借着仅剩微薄能量,一点点排查三皇子布下的整张天罗地网。

不多时,繁华东市映入眼帘。

街角一处小楼闹中取静,牌匾上书三字——听雨轩。

顾长安推门而入。

门外喧嚣,门内清净。

茶香袅袅,宾客低声闲谈,不染半分俗世纷扰。

靠窗一桌,青衫书生静静看书,气质清雅脱俗。

顾长安上前一步。

“兄台,可否同坐?”

书生头也未抬,声音清淡疏离。

“既然来了,便坐。”

顾长安坦然落座。

“小二,一壶碧螺春。”

热茶上桌,清香四溢。

“兄台在读何书?”

“《大渊地理志》。”

顾长安轻笑:“好巧,我近日也在读这本。”

书生终于抬眼。

双目清亮,通透锐利,绝非普通落魄书生。

“世人皆知永安侯公子不学无术,何时也开始研读边关地理?”

“从前荒唐虚度,死过一次,自然要补回来。”顾长安坦然自若,“此书多处记载,与实情不符。”

“哦?何处不符?”

“山河关以北并非荒漠,乃是水草丰美的绝佳草场。荆州江水深度,也远不止书中记载三丈。”

句句精准,皆是实地内情。

书生满脸震惊。

“这些隐秘,非亲身走遍边关,绝不可能知晓。”

“不过是听游历四方的奇人所说。”顾长安淡淡带过,“还未请教兄台姓名。”

“柳明。”

“顾长安。”

自报姓名刹那,柳明指尖猛地一紧。

“你就是天牢翻案,一纸粮价搅动整个京城风云的顾长安?”

“不过说了几句实话而已。”

“实话?”柳明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你捅破了满朝权贵的利益蛋糕,南北两党、皇子私党、贪墨富商,所有人都在盯着你。”

“你现在,是全京城最危险的人。”

顾长安挑眉:“既然如此凶险,柳兄为何敢与我同桌饮茶?不怕被牵连?”

柳明洒脱一笑。

“我一介落魄书生,无权无势,无牵无挂,谁会在意我?”

顾长安目光骤然加深,锋芒暗藏。

“柳兄眼界见识,远胜朝中百官,怎会是普通书生?”

柳明神色瞬间警惕。

“公子何意?”

“随口一问罢了。”顾长安举杯轻笑,“喝茶。”

一壶茶尽,顾长安起身告辞。

刚走到门口,身后声音再次响起。

“顾公子,小心三皇子。”

又是这句警告。

顾长安脚步微顿,微微颔首,消失在人流之中。

茶楼内,柳明望着他背影,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低头看向手中书卷。

哪里是什么《大渊地理志》。

封面上,赫然是《大渊律例》。

“天牢走一趟,脱胎换骨。”

“顾长安,你到底藏着多大秘密。”

日暮西斜,顾长安回到侯府。

刚进门,铁塔一般的赵铁山快步迎上。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侯爷在书房等您,一回来立刻过去!”

“靖安侯那边,没为难你吧?有没有说什么要紧话?”

“未曾为难。”顾长安边走边答,“只叮嘱我,小心三皇子。”

赵铁山脸色骤变。

“只有这句?”

“仅此一句。”

“三皇子心机深不可测,手段阴狠无比!”赵铁山急切劝阻,“往后您出门,万万不要独自前往,属下带人寸步不离护卫!”

“不必太过紧张,我自有分寸。”

顾长安走进书房。

顾怀山端坐案前,满面疲惫,眉头紧锁,仿佛背负着千斤山河。

“回来了。”

“孩儿回来了。”

“靖安侯怎么说?”

“只让我提防三皇子。”

咔哒——

狼毫笔尖骤然断裂,墨汁溅满宣纸。

顾怀山猛地抬头,满眼震惊。

“就五个字?”

“是。”

顾怀山指尖敲击桌面,沉默许久。

“出了侯府,你还去了别处?”

“闲逛街市,在东市听雨轩坐了片刻,偶遇一位名叫柳明的书生。”

“听雨轩……”

顾怀山脸色瞬间一变,一丝深藏多年的忌惮,再也藏不住。

“爹认识他?”

“不曾。”顾怀山迅速收敛神色,刻意避开话题,“一路劳累,回去歇息吧。”

顾长安没有追问,走到门口忽然驻足。

轻声开口,石破天惊。

“爹,靖安侯府地底,藏着东西。”

轰隆!

顾怀山浑身剧烈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抬头。

“你……怎么知道?”

“偶然窥见。”

顾长安说完,轻轻带上房门离去。

书房死寂一片。

顾怀山缓缓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论语》。

书页夹层里,一枚老旧铜钥静静躺着。

他蹲下身子,打开地板暗格。

漆黑铁匣静静安放,匣上一个苍劲“渊”字,沉淀二十年岁月风霜。

指尖轻抚匣面,他声音沙哑哽咽。

“二十年了……终究,瞒不住了。”

深夜,乌云蔽月,京城一片漆黑。

顾长安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靖安侯地底深渊、顾明远隐晦警告、神秘柳明、父亲反常神色、听雨轩诡异格局……

所有线索交织成一张巨大迷网。

他闭目凝神,山河社稷图再次运转。

京城全景铺展开来。

先定格靖安侯府,地底空洞依旧漆黑,能量不足,依旧看不清内里。

随即画面跳转听雨轩。

三更半夜,万籁俱寂。

所有人都已沉睡,唯有柳明,一动不动坐在后院古井旁。

一夜未眠。

顾长安骤然聚焦井口。

幽深井底,一条蜿蜒密道直通地底!

这条暗道,一路横穿街巷,尽头正是靖安侯府那片巨大地下空洞!

真相瞬间炸开。

听雨轩古井,就是密道入口。

柳明哪里是读书隐士。

他是日夜看守这条夺命密道的人。

白日偶遇闲谈,是试探?是警示?还是早已布置好的圈套?

夜色越来越浓。

一张笼罩皇子、勋贵、朝堂的惊天大局,正在悄然收紧。

三月十七,天刚亮。

顾长安一夜未眠,思绪早已理清所有脉络。

他换上一身朴素布衣,褪去侯府公子华贵,如同寻常市井少年。

“公子,要备马车吗?”

“不用,步行去东市。”

小厮满脸诧异:“路途遥远,步行太过劳累。”

“无妨。”

顾长安缓步前行,山河社稷图全程运转,街头眼线、暗藏杀机,尽数了然于心。

不多时,听雨轩到了。

推门而入,柳明依旧坐在老位置看书。

“柳兄,早安。”

“公子今日,来得格外早。”

“昨日承蒙好茶,今日特意再来叨扰。”

柳明淡淡吩咐:“照旧,一壶碧螺春。”

茶香升腾。

顾长安缓缓开口:“柳兄才华绝世,为何不赴科考做官,偏偏隐居市井?”

“官场要逢迎,要说违心话,做违心事。”柳明平淡开口,“我生性耿直,容不得同流合污。”

“所以柳兄一生,只说真话?”

“只说真话。”柳明神色骤然郑重,“我劝你,不要再踏足听雨轩,不要再碰朝堂纷争。”

“这里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粉身碎骨。”

“可我早已入局,无路可退。”

“回头尚且不晚!”柳明急切劝说,“皇权碾压一切,你才情再高、家世再厚,在绝对权势面前,不过蝼蚁!你斗不过三皇子,救不了乱世!”

顾长安抬头,目光坚定不退。

“那我偏不回头呢?”

柳明一怔,随即眼中泛起敬佩,举杯相碰。

“那便祝公子,险路独行,终见天光。”

茶尽道别。

顾长安走到门口,身后厉声警告传来。

“顾长安!靖安侯府地底密道,万万不可触碰!”

顾长安脚步一顿。

果然。

柳明什么都知道。

他没有回头,颔首离去。

茶楼内,柳明望着他背影,低声自语。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他缓缓摊开书卷。

这一次,顾长安看得一清二楚。

封面古篆三字——

《山河社稷图》

回到侯府,顾长安闭门静坐。

所有碎片彻底拼接完整。

听雨轩是三皇子地盘,柳明镇守跨府密道,双方围绕山河社稷图生死博弈。

他心神沉入识海,查询柳明身份。

一行字迹缓缓浮现。

【柳明,永安十二年举人,十五年落第,市井隐居。贪腐指数:无法显示】

无法显示。

和朝堂巨贪刘敬业一模一样。

一个落魄书生,竟拥有顶级权臣才有的隐秘权限。

此人身份,深不可测。

“越来越有意思了。”

顾长安起身,径直走向书房。

赵铁山连忙跟上:“公子要去见侯爷?”

“我要知道全部真相。”

推门入内,顾怀山早已等候在此。

“你想问什么?”

“靖安侯府地底,到底藏着什么?”

“既然你已经看见,我便不再隐瞒。”顾怀山轻叹,“听雨轩古井,确实连通靖安侯地底密道。”

“听雨轩是三皇子产业,柳明是守道人,对不对?”

“没错。”

顾长安呼吸一紧,抛出最致命一问。

“柳明手里那本山河社稷图,从何而来?”

顾怀山望向远方,道出尘封二十年惊天秘史。

“那是你祖父,初代山河图守护者,留下来的东西。”

顾长安浑身巨震。

“祖父?”

“太祖开国,与你祖父一同绘制山河社稷图。”顾怀山缓缓诉说,“这不是普通地图。”

“天下密道、贪官赃银、皇室秘辛、朝堂阴谋,世间所有不能公开的秘密,全都在这一幅图里。”

“所以三皇子不择手段挑拨两家,就是为了抢夺山河社稷图?”

“正是。”

顾怀山重重点头。

“你祖父知道此图逆天,怀璧必遭灭族。临终之前,将完整图谱一分为二。”

“一半藏在靖安侯地底密室。”

“另一半,以秘法,封进了你的身体里。”

轰!

顾长安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以为重生自带奇遇,是天降机缘。

原来一切,都是祖父跨越生死的布局。

算到家族大劫,算到他异世归来,算到天牢涅槃,算到图谱觉醒。

“柳明手里那张图,是假的?”

“是你祖父设下的死局陷阱。”顾怀山眼底满是敬畏,“假图指引死路,谁顺着密道抢夺,谁就自投罗网,万劫不复。”

顾长安满心震撼。

祖父布局,竟如此深谋远虑。

“爹,我现在就可以解锁完整图谱,扛起顾家责任。”

“还不到时候。”顾怀山轻轻摇头,“完整图谱一出,你就要直面皇权黑暗、皇室隐秘、天下杀机。”

“等你足够强大,足够护住自己,护住顾家,护住山河。”

“图谱自然会全部解封。”

顾长安望着父亲满头风霜,轻声开口。

“二十年独自扛着所有秘密,步步心惊,爹,您辛苦了。”

一句话,击溃顾怀山二十年所有坚强。

他眼眶微红,声音哽咽。

“不苦。”

“终于……等到你长大了。”

阳光穿透乌云,洒满书房。

二十年蛰伏隐忍,两代人舍命守护。

少年执山河秘图,正式踏入这场惊天棋局。

风起京城,少年临世。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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