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不停地吹着,掠过皇宫禁院、踏过高门深宅,也光顾着寻常街巷和草屋茅檐。先一路跟着陈瑜亭回到家,再一路奔进演武场,在军人们放肆地喧闹中窜来跑去。
楚一巡往火里添了些柴,问旁边人道:“你真不跟我们去?”
“不去了,你们既一早约好,就该干吗干吗,不用顾及我。”严飞阳用刀尖拨灰烬,回答很是肯定。
“往年不都是咱们凑在一起过节吗?今年这是怎么了?”另一边周迹杭也接话道。
严飞阳摇着头笑说:“终于有机会不用对着你们了,还不让我自己个儿清静清静?”
“是啊,都躲清静去喽——”楚一巡伸个大大的懒腰,“谭鸢跟着郑星辰回家,武隐也一早有了安排!就剩咱们仨了,你还要单独行动!”
这不说不要紧,提到这个周迹杭笑得连嘴合不拢,指着楚一巡道:“哎,你说话可要仔细啊,谭鸢那是跟去的吗?不分明是被郑星辰和江夏软磨硬泡,直接架走的吗?”
严飞阳也“扑哧”一声乐出来。想起谭鸢被一左一右死死架住的样子,脸上爬满无所适从的惶恐,哪儿有半分暗器高手的阴狠沉稳,倒活似个头回上轿的大姑娘。
好在最后时刻松口了,半推半就跟着郑星辰和江夏出离演武场。真希望那样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能够稍稍捂热谭鸢这颗,比石头墩还硬、比冰坨子还冷的心吧。
严飞阳正想着,又听周迹杭说:“那侯生也是有意思,明明跟着一路找到大本营,没被甩开的人是我!结果就听人说武隐来无影去无踪,就拉着他去山中重新比试,真不知怎么想的!”边说边丢着石子玩儿,语气颇为疑惑羡慕。
楚一巡那张不饶人的嘴,岂能放过这等时机,咧开个笑便道:“哈哈,有什么想不通的?人家没看上你本事呗!”说时迟那时快,不等严飞阳反应过来话中打趣之意,就见一枚石子穿过篝火,正对楚一巡面门飞去。
速度之快如星流霆击,分毫不输谭鸢。楚一巡显然有所准备,左手轻抬接住石子。只听“啪”一下脆响,可知这下用了多大力道。
“我投降,我投降还不行吗?”楚一巡将石子丢在脚边,讨好似地看着周迹杭,言语里都是息事宁人的笑意。
周迹杭岂会真计较,不过是看他说得太过顺嘴,笑得更是欠打,才想出手给些教训。可以对方功夫,那石子又怎会接不住。这便是他们的相处方式,互相熟悉、彼此了解,暗卫年月里都不曾改变的情义,到了阳光底下只会更加牢靠坚固。
听着此起彼伏的笑声,严飞阳抬头望向漫天星斗。一种名为“逍遥恣肆”的感觉,在他心里冒出枝丫,顷刻间就开满了鲜花,胀得人无所适从,却又舍不得放下。他没想好要去哪里,只希望有个不一样的开始,为将要到来的新春开个好头,跟回不去的曾经做次告别。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啊!”严飞阳仰头念叨一句。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艳阳高挂在头顶,照的整个世界清透而干净。昨夜半梦半醒间,严飞阳回忆起飞骑营里有人说过,距此七八里地有个严家庄。
“就去那里!”念头从梦境跟到现实,从黑夜跟到白昼,毫不停歇地驱赶着期待。他简单收拾好行李,只身往西面赶去。
自己是哪里人?父母姓甚名谁?这些严飞阳早就记不起了,他只知道自己姓“严”,名字是后来自个儿起的。现下附近既有个严家庄,也算无巧不成书。
他心情十分放松,完全没考虑留宿问题。没准儿在严家庄遇见户好心人家,收留自己几日也说不定。总之是自由来去、无牵无挂的,若入夜还找不到地方,干脆在山上呆着或者回飞骑营去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人在路上,其他都可以搁到一边。
跟着打听到的消息,严飞阳刚过正午就到了地方。这里景色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虽早知庄子依山而建,可不想是直往山上去的。庄子并不算大,差不多百户人家,依山傍林十分幽静闲适。严飞阳想不出什么高雅词汇,形容此刻倒映的风景。只觉像极了某次在酒肆墙壁上,敲过的一副村居图,让人光是看着就心生欢喜。
迫不及待沿主路往上走,街道两边皆是茅檐低小的村屋。有的篱笆扎得很高,上面还盘着藤蔓;有的栅栏则稀稀拉拉,好像一排小孩子守在门口;有的干脆围圈儿矮墙,丝毫不妨碍行人欣赏的眼光。
屋门大都很旧了,斑驳木纹横七竖八地在上面做着画。有地方秃的不成样,用不同颜色补了,反而有种不拘一格的可爱。春联和福字是断断少不了的,可临近年关,上一年的红红火火早被风雨侵染,只留下红通通的美好祝愿。
严飞阳抬眼往天上看,那袅袅炊烟刚钻出烟囱,就被风搅散了。活泼泼绕着屋檐转,宛如向天空挥出的小手。他给思绪插上翅膀,跟着烟飞进一户户人家。想象自己坐在后院劈柴,在堂屋布置碗筷,或是在厨下生火也不错,要么就坐在炕沿儿上看窗外。
他一边走一边想,竟鬼使神差地上山,往林子深处迈去。严飞阳心情大好,记忆却似乎出了乱子。好像不仅当暗卫那些年,就连飞骑营都恍若上辈子的事。自己一出生就是这严家庄里人,有间茅草屋遮风避雨,屋里有慈爱的父母和友善的兄弟,锅里烧着香喷喷的饭菜,柴火香味儿直飘到梦里。
他捡起根树枝,饶有兴致地拨弄道旁荒草。此刻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回到故乡。严飞阳打心底珍惜这种感觉,哪怕会烫得他酸楚灼热,也甘愿沉溺坠落,不肯打破更不肯醒来。
前方山路上一抹桃红色身影,霸道地闯进了严飞阳视线。任凭他怎么忽略,都无法不去注意,冬日深山中难得的明丽艳烈。那是个捡柴的姑娘,因距离太远瞧不清样貌,只看见高高束起的乌黑秀发,随步伐晃悠着。仿佛寒鸦挥翅,如此轻盈灵动、生机勃勃。
心知这样盯着人家姑娘看,实在有违男女大防,可他不知怎么了,就是移不开目光。每次刚强行把眼珠挪到一边,只要那姑娘一动,眼睛就立刻自行归位,贪婪地瞅个没完。
就在他强逼自己离开此地时,余光却猛然捕捉到异常。那姑娘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眼看着身形不稳就要摔倒。此处是山路,这一摔怕要直直滚山下去。
情急之下严飞阳大喝一声“小心”,紧接动用武功底子飞身救人。因恪守男女授受不亲的规条,即使如此情急,他也只是拉住姑娘背后捆柴的麻绳。将其稳在坡道上,没让人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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