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演习那天夜里，秦川了解到当年之事后，已连续做了好几晚噩梦。梦境中韩凛总是身陷险境、满身血污。自己虽总有机会冲上去救人，可每一次都来不及，只能任由对方被无数鬼手拖进无边地狱。
平复了下心情，秦川躺回床上。外头天色没一点儿亮的迹象，胸中恨意更是无从宣泄。他紧紧攥着拳头，喃喃道：“那个黄义还好是死了，且以韩凛性子，必不会容他全尸！否则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揪出来，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少年第一次感受到那股邪恶杀意。不受控制、无法消解，只能一遍遍用最残忍的手段，在心里完成报复方能缓解万一。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却也不想丢掉这份感觉。毕竟在他的法则里，谁敢伤害韩凛，谁就只有死路一条。
夜晚最易容下心事，秦川不是唯一的无眠之人。
严飞阳自躺下后就没半点儿睡意，一味望着上空呆呆出神。掌灯时分楚一巡他们就来过一次。几人轮番上阵，或正经或打趣地旁敲侧击，甚至做套想引他说漏嘴，却都被严飞阳挡了回来。
见实在撬不开嘴，大伙儿决定暂时放严飞阳一马，改日再另辟蹊径探明情况。没了围观聒噪，现下他用手枕着脑袋，眼前是一片翻涌桃红，浓淡相宜、灿若云霞。刹那间，桃红化做芳菲朵朵，铺张成灼灼春华。
再一次场景跳转，桃花变成了姑娘水汪汪、乌亮亮的眼睛，噙着盈盈笑意望向自己。接着便是花向晚白里透红的脸颊，点着些许俏皮雀斑。姑娘鼻子圆润小巧，鼻翼也圆嘟嘟的很是可爱。
最让严飞阳难忘的，还是花向晚那张小嘴。厚厚的、翘翘的，稍微一嘟就像在撒娇。但他十分清楚，花向晚绝不是个娇气姑娘。恰恰相反，她泼辣、热情、倔强，还有些小狡猾，待人真诚又不卑不亢。比起桃花反倒更像火红明丽的映山红，生命力蓬勃而旺盛……
经过几轮或安枕无忧、或辗转反侧的夜晚，初一当天辰时不到，将军府侧门便转出三顶轿子。轿夫们个个体型结实，头上扎着朱红络头，身穿一套灰蓝色衣服，外面罩着戴青短袄，看去很是清爽舒心。加之步履极快极稳，一丝响动不闻，远远望去很是一景。
穆王和陈瑜亭早一步抵达。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宫里走，听得有帷轿之声，遂齐齐驻足观瞧。见三顶轿子依次排开，心知是秦大将军一行。
两人相视着转身，正对上出轿的秦淮和秦川。却瞧秦淮步伐从容、身姿伟岸，尽显大将风采。秦川到底年轻，一举一动伶俐干脆不说，还带着些少年侠气的落拓。
秦淮满脸堆笑迎上前去，待要跪拜只被穆王一把拦下道：“将军今日无需多礼。”秦淮也是爽快人，拱手谢恩后与一旁陈瑜亭互相施礼。
秦川亦在此时步至切近，他领受官职虽快一年，但朝中应酬参与得少之又少。是以现下略显局促，好歹有将军风范撑在那儿，总不会教人立马看出来。
穆王将目光转向少年，哈哈一笑道：“听说前将军训练认真、演习刻苦，真真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话音刚落秦川就单膝跪地，朗声说：“谢王爷夸奖！”
几句话叙完，后面萧路才跟上大部队。穆王和陈瑜亭一见，不由得心生感慨：“世上竟真有如此翩然若仙、天海松涛之人！”
萧路穿件鹅黄长衫，配着竹青色斗篷。原本在冬日极不合时宜的颜色，拢在他身上却异常融洽。使得其整个人，静如翠竹苍劲挺拔、动若芦苇摇曳生姿。
萧路上前行礼，动作之潇洒自然，任谁看了都会心生向往。还是穆王反应快，接住对方快要低下去的手，笑着说：“萧先生此番进宫是为国举能，功在社稷，莫要多礼。”
陈瑜亭也从旁应和：“是啊，是啊，久闻萧先生大名，今日一见实乃荣幸。”
萧路从来就洒脱，并无三翻四次拉扯试探，而是直接道：“谢穆王，谢陈大人。”语气清冷疏淡，听在他人耳里却如空山溪水轻击石上，隐隐有潺潺之声。
再抬眼，萧路终于看清了陈瑜亭，陈瑜亭亦看清了萧路。
头顶着半明天空，身后皆是红墙金瓦。他们面对面凭立，穿着官服的陈瑜亭倒映在萧路眼里，身披常服的萧路又自陈瑜亭眸子中转映而出。霎时间天地无色、周身无风，两人在快速旋转的影像下，逐渐成为彼此倒影。
恍惚中陈瑜亭觉得，萧路就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依旧过着闲居山水、风清月明的日子。萧路从陈瑜亭身上，看到了萧氏先辈们的样子，也更加理解了先祖们当日的选择。家国恩义或许的确不足以令人前赴后继，但黎民苍生却是他们永远放不下的牵挂。只要还有百姓深陷水火，他们就会义无反顾、勇往直前。陈瑜亭和萧路对视良久，末了微微颔首轻笑，将一切化在不言中。
日头越升越高，五人不再耽搁 ，结伴往宫里走去。待进得殿内才发现，齐王竟早早到了，拉着淳王正说着什么。秦川瞧韩冶头埋得很低，表情十分严肃郑重，应该是被教育了一通，不禁有些好笑。
趁齐王和穆王打招呼时，韩冶跑到秦川身边，像抓住救星一样长舒口气，立马变出笑模样道：“秦大哥，皇兄也叫你来啦？太好了，这下我可有伴儿了！”
秦川心里斜他一眼，暗暗道：“什么叫也来了？我才不是专为给你作伴的呢！”可手上还是加劲儿，把人拉到身边。谁让他是韩凛的弟弟，也算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哪能真看着对方闹笑话。
徐铭石和黄磬听得热闹，从靠窗一侧走出与诸位乐呵呵见礼。
齐王快人快语道：“二位忙什么呐，竟半点儿不得闲？”
徐铭石回说：“这不是人口统计，又有新数据报上来吗？白白等着也是浪费时间，就和黄大人一起，能忙一点儿是一点儿吧。”
穆王点头称赞道：“二位大人，端的不辞辛劳！”
徐铭石和黄磬连忙拱手回应：“王爷谬赞！都是为百姓办事，岂能讨功言累！”
今次问学的主要人物，基本算是凑齐了。众人聚在一块儿有说有笑，气氛热络但不吵闹，彼此尊重又不虚伪。如此氛围让萧路很舒服，他瞧着每一双眼睛，相信他们所说所做的确出于真心。
“这等朝堂风气，难怪中州欣欣向荣。”正想着就见一抹明黄色身影，出现在转角向光处。
一边说着“诸卿免礼”，一边于大殿中央站定，笑着望向众人。
韩凛先是看到秦川，后者正笑嘻嘻瞅过来，眼神火热直白，毫无避讳可言。紧跟着他瞥见了秦川身边的韩冶，略作颔首算是招呼，只一下就让对方开心到起飞。
接着中州帝注意到萧路。别看殿内这么多人，个个官高爵显、威仪堂堂，然而其本身光芒，仍旧难以掩盖。别说放在偌大宫殿中，就是放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亦十分出众夺目，不消费力就能引来万千目光。
“风月依然，万里江清。”是韩凛对萧路的最初印象。
那餐葩饮露的神仙风姿虽夺人心魄，但其全身上下总透着“物是人非”的孤寂之态。带着沧海桑田间的悲悯寥落，黯然**、哀而不伤，是恰到好处的柔肠脉脉、愁楚丝丝。
“诸位请吧。”韩凛踏上殿前高台，落座于书案之后。
堂下众人则由不同内监引着，分左右列坐两侧。此番座次排序，可谓相当有趣，完全不按官阶尊卑，一点儿不讲礼法体统。
秦淮身侧是萧路，萧路对面就是陈瑜亭。秦川和韩冶被安排在一起，穆王的一边是齐王，另一边是黄磬与徐铭石。这不拘一格的形式，自是很得萧路青眼。
他本就是尘世之外的人，为着凡心初动离了宜居之地。原以为秦淮的将军府，是这世间唯一能容下自己乖僻邪谬的所在。却没想到在这最重体统规矩的皇家禁院，还能见到如此新颖奇异之举。
起初还是平淡如水的心境，这下倒真掀起了强烈好奇。他微微偏转过头，目光直直看向韩凛，毫不隐藏遮蔽，也不怕冒犯圣颜。秦淮见他动作，便知这是萧路认可对方的征兆，不觉嘴角含笑、满目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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