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承安离开后,屋里子只剩余怒未消、又无可奈何的右副使。以及面前武功高深莫测,面容难辨悲喜的齐王。琼露打在琉璃盏里的声音依旧活泼动听,饮酒之人如今却消磨了气性。一杯接一杯灌着,尝到的仅仅是苦涩与失败的滋味。
就在其连灌两杯,酒水顺胡子流到衣襟上时,齐王开口了:“贵使大可不必如此,中州不肯与北夷和亲,说到底真正获利的是你家姐啊!”
“哼,收起你这副假惺惺的嘴脸,我看了就想吐!”右副使再给自己添一杯,刚要喝就被齐王以扇骨按住。他挣扎着想要抽出杯子,来个一醉解千愁。
无奈齐王声音无处不在,充满着闲适的风度:“呵呵呵,看来这一身伤,还是没能让贵使接受教训。在这里我便是规矩,我的话没人能打断,更没人敢不听。”琉璃盏应声而碎,芳香酒气弥漫一室,随清澈色泽铺展到地面上。
右副使畏惧地收回手,连坐姿都瑟缩了几分,跟外头夹着尾巴的流浪狗别无二致。
“贵使可以想一想,若中州真同意和亲,嫁过去的不管是公主还是宗室。只要有中州朝廷这个靠山在,她就是当之无愧的王后。到时你姐姐无论多受宠,都要屈居人下侍奉新后,连带她的孩子永无继承王位的可能。”
右副使脸色变化起来。像是竭力寻找着齐王话中漏洞,一时又抓不住破绽。
摇了几下扇子,齐王继续道:“你我都清楚,纵使中州拒绝和亲、出兵北夷,也不可能仅靠一战,就击垮元胥王上统治。只要王上在,你姐姐和外甥的前途就不可限量。”齐王找准时机掐住话头,语气急转直下,“说白了给你姐夫放点儿血,让他以后老老实实,中州和北夷还是能继续合作的。只不过我们喜欢听话的盟友,不喜欢叫得太欢的狗,这点还请贵使务必记在心上。”
寒颤自骨头缝里向外蔓延,直窜到全身各处。右副使了解的中州文化并不多,多年来却始终记着一个词——杀人诛心。这是他那简单头脑,所能想出的最残酷惩罚,逃无可逃、躲无可躲,还得心甘情愿跳进去。然后眼睁睁看着一切,走向无可挽回的终局。
“王爷的意思,在下明白了……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写信回去,让他们劝住王上,接受中州开出的条件……”心里那团火彻底熄灭了,灰白余烬悬在那里,比死亡还要虚无。
午后暖风透过窗户吹进来,带着点儿清新好闻的花香。然而这一切,皆如女子的纤纤玉手和曼妙歌喉一样,掀不起眼前这北夷人,内心任何波澜。风儿讨了个没趣,显然并不气馁,又从虚掩着的门扇钻出去。把自己送进更渺远、更广袤的所在。
偏殿旁的书房里,陈瑜亭召集包括陆司理在内,几位对边镇和北夷较为熟悉大臣。一齐对着方缜传回的奏报,以及书籍记载推算出的信息,核验着刚刚送来的地图和文书。
没人来得及休息,更没人来得及喝茶。六人小组用原定计划的一半,就完成了所有核对校验工作。他们观点一致,包括正使和左右副使在内所有北夷使者,提供的情报均无作假。
“陆大人,劳烦你把汇总好的讯息连同地图文书,一并送去陛下书房吧。”待其他人走后,陈瑜亭一面梳理本章,一面对陆司理说。
“陈相,这么重要的汇报,晚生去是否不太妥当?”后者动作明显滞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专注。
“哎——”陈瑜亭摆手示意,“你们是中州未来的顶梁柱,需要时间和历练!不从现在开始,难道要等老到我这把年纪,再上路吗?哈哈哈!”
陆司理不再推辞,取过桌上东西,出门朝韩凛书房走去。接到请其入内的传召时,陆司理见到刚从地方调回不久的白稼研,已然立在书房中央,正条分缕析地向陛下汇报着什么。
他想起,自收到到北夷使团来访的消息,黄大人就在陛下授意下,调回了在地方规划春耕的白稼研。自己那时候不明白此中深意,现在看来是要跟着黄大人学习调拨米粮、征调役夫等事,为将来一统中原做准备。
陆司理没有打扰对方,他撩袍跪拜,恭敬地站到了旁边。直等韩凛与白稼研调整好最后一处安排,也没流露出急躁或不耐。中州帝随后让其一同留下来,听陆司理有理有据分析情报。在他重点清晰、停顿得当的说话方式中,一心埋在田间地头的御塾同窗,很快就跟上了进度。并于之后表示,会将这些上报黄大人,借以调整仍需改动的几项策略。
望着年轻人双双告退的背影,韩凛竟在一瞬间萌生出“时光飞逝、岁月难再”的感叹,但这也仅仅只有一瞬。
“陛下,淳王殿下到了。”孙著的通禀,扼住了这份伤感。
“让他进来吧,你们都退下。”韩凛收回目光,语气里的兄长关切,盖住了帝王威严。
门分左右而开,韩冶在一片橙红中迈步进入大殿,隐约间韩凛以为看见了秦川。说来真有些好笑。明明是同一个人,在秦川眼里是酷似自己皇兄的小王爷,到了韩凛那儿又像当年春风得意的少年将军。
“皇兄,你找我?”韩冶依着规矩拜过。
“三日后,十里亭送飞骑营。”韩凛语气平平,没什么情感色彩。
“是!”韩冶答应着,“有什么话托我转达吗?”
“没有。”斩钉截铁的一句。
“皇兄你!!”韩冶这次是真急了,两道剑眉几乎竖成梯子。
“他不会下马,也不会给你说话的机会。”韩凛打断道,“我要你去,是让你亲眼见证中州隆兴的开始,不是让你去婆婆妈妈,挥泪送别的!”话语犹如电闪雷鸣,撞开了韩冶心胸。
他愣在原地,为自己感到羞愧。过去两三年间,韩冶自问已在努力追赶两人步伐,今时今日也算小有所成。不想埋头奋进之时,被他视作毕生榜样的人,早就攀上了下一座高峰,迎向一条更为艰苦决绝的道路。
他没再说什么,只重重点了点头。接下这份意料中的差事,如来时一般安静地退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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