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头转到那头,秦川领着韩凛按原路返回。边走边说:“今儿下午没什么事,你正巧送我一程。”
“你不是骑马来的吗?”韩凛可不会放弃任何一次调笑的机会。
“有车坐谁还骑马啊!”少年双臂一抬枕在脑后,步子一下从方方正正变得四六不认。对面心知他想要拉长彼此的相处时间。韩凛嘴角勾着笑,两颊沾着枫叶般的红。
车轮滚滚向前,不算快也不算慢。两人虽是并排坐着,却谁都不肯率先说话。少年眸中映出爱人姿容,那可是比朝霞还要明艳,比春水还要鲜柔的存在。韩凛眼里闪着星星,看向自家傻小子的目光既骄傲又崇拜。
“你干嘛总盯着我看啊?”他终于忍不住了,打破沉默只为听听对方声音。
“你不也一直盯着我呢吗?还好意思问!”秦川如今虽算不得出师,好歹学会了一招半式。但他不欲在此多聊,是挂着更重要的事,“何时拜相,你想好了吗?”
“九月初三是良辰吉日,刚刚好。”韩凛回答简明扼要,显然在盘算着什么。
少年的确有些意外,眉头一皱道:“一个多月的准备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拜相虽是一月之后,但圣旨总要先颁布。”韩凛说:“徐铭石不挡路,不代表没人从中作梗,知己知彼才好处理。”
“嗯,这话在理!”秦川汲取着教训,“越到根儿底越急不来,一旦出了岔子可就前功尽弃了。”
“我登基已满一年,是该找个机会与众人聚聚。”韩凛把身向后一靠,“中秋佳节近在眼前,我打算趁此机会遍邀皇亲百官,先把最有可能碍事儿的人揪出来。”
少年痴痴望着对面,顿觉这一年多来他真的变了很多。昔日储君之争自己并非全然不知,只是韩凛不愿提,此厢更不曾问罢了。可秦川心里一直都明白,全然隔绝消息,是其能保护秦家的唯一方式。否则就凭教导师父与贴身伴读两重关系,就够秦家上下被牵连清算。
再后来便是韩凛步步为营、艰难险胜,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又恢复到往日玩世不恭的模样。但只要看着对方眼睛就知道,那全是假的!无论笑的怎样灿烂热烈,那份信任与单纯终究是被岁月带走了。换句话说,他心底的光灭了。
不过少年并不在乎,见到韩凛、感受韩凛,听着他的声音,嗅着他的气息,对自己来说就足够了。秦川固执地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会融化那层坚冰,把真正属于韩凛的笑容找回来。
“想什么呢?怎么愣愣的?”见其不接话,韩凛伸手拍了拍他。
秦川从回忆里钻出脑袋,掩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会很辛苦。”
“换做以前,或许是……”韩凛轻轻靠在少年肩上,侧脸暖乎乎的,“可现在不一样了……”说着他双手环过秦川臂弯,将自己送进爱人怀抱里。
到家后,少年先一步从车里蹿下来。一面端盆打水一面说:“一身大汗臭死了,我先擦洗着,叫你的人把饭送过来呗!”
“哟,你倒挺不客气,使唤起来这么顺手!”说笑归说笑,韩凛仍是吩咐小内监们去酒楼订桌上好酒席到小院儿。回头就瞧见秦川衣衫半敞,水盆搁在石桌边,缴了手巾便要擦身。
“好歹进屋去啊!”他一把抢下帕子,叉着腰唠叨,“天儿再不冷也是仲秋了,不怕害亮生病吗!”
少年笑嘻嘻道:“这有什么?我冬天穿的也不比如今多!你快过来帮我抹抹背,黏得难受死了!”
韩凛瞅实在劝不动,只好抓过手巾为其擦拭。冰凉井水甫一触到少年身体,不消片刻就火热起来。连带着两人心境,也一并往干渴焦躁里走去。幸而秦川动作快,三下五除二合上衣襟。多日未见,他想跟韩凛好好说说话。
默契再度流转。韩凛收拾好桌上物品,与之并肩坐在院子当中,一起看天边云舒云卷。“奏疏上说飞骑营要扩编了,真快啊!”他边找话题边把手搭在秦川指头上。
“是啊!”少年语调忽地走高,“原本以为还要再等几个月,不想大伙儿进步神速,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初次扩编预计多少人?有什么计划吗?”韩凛接着问。他喜欢听秦川说军营里的事,更喜欢对方脸上飞扬的自信。
“五百到八百吧,人多反而不便。”少年思索道:“反正第一下也是拿北夷试水,千把人马的急行军正合适。”
“嗯,欲速则不达。”韩凛颔首同意,“可你这般谨慎,只怕要让很多人失望了。老师那边一早问过,想要加入飞骑营的足有万数之多。”
“慢慢来,总要先打出名堂,才能为中州军民建立起信心!”秦川想得很明白,“战马饲养费财又费力,不先声夺人百姓难免非议你穷兵黩武、好大喜功。”
“小川……”韩凛动容了。就连扩充飞骑营他都在想着自己,到底是怎样的爱护与珍视,才能教人做到这一步啊。
感谢言语未及出口,孙著便领着饭庄伙计进了门。少年跑过去帮着布置菜肴,他清楚对方要说什么,但自己并不需要那些感激,他只希望韩凛陪在自己身边,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咦,咱们不进去吃吗?”韩凛见碗碟摆在石桌上,不由疑问道。
秦川则将一盘什锦烩虾仁递到其面前,兴冲冲说:“这么好的天儿,在院子里吃多舒服啊!”
“也是,别辜负了好天气!”说着接过对面为自己盛满的汤,与少年开开心心吃起来。比起宫里菜色,韩凛其实更偏爱民间花样儿,加之每次在外面用饭几乎都有秦川陪着,是以更添滋味。
“这样多好!”看韩凛进得香甜,少年更是放下,“你好好的,我也不总记挂着!”
“本就没什么大事儿,年纪轻轻,有什么可担心的。”对方安慰着秦川,眸中波光流转。
“你过去是心病,我明白。”少年闻言握住他的手,温热沿掌纹一路蔓延。
“是啊,是心病……”韩凛大方承认,呼吸都掺进了柔情,“而今终于找到心药了……”
用餐继续。秦川可是个不连汤带水抹净,绝不轻易下桌的主。瞧着他拿饼蘸菜汁的劲儿,韩凛决定再给这顿饭添点佐料。“金络苑那边屡次回禀,马匹适应良好,体格壮硕、毛发荣顺,第一批诞下的小马驹很是康健泼辣”
“那太好啦!”少年百忙之中,空出嘴巴欢呼,“再过不久,飞骑营就能用上马啦!”
“起初大家都劝你,用现有马匹代替!你偏不肯非要等着,划算吗?”韩凛问出心头疑惑。这谜团以及困扰他快一年了。
“中原马匹跟北地踏燕驹相比,无论体型还是速度都相去甚远。”少年神色庄重,他坚信自己的判断没错,“提前适应中原马匹,所有反应抉择皆会依此进行,完全跟不上踏燕驹的脚程,到时反而要遭殃。”
“好,那我让金络苑那边加紧培育,能早一天是一天。”一通分析下来,韩凛认可了秦川的说法。
两人就这样不断寻着话头,谁都不肯把目光从对方身上移开哪怕一秒钟。余霞自群山峰顶铺陈而至,给这间四方小院儿,染上抹醉人的橙红色。
前文“周亚夫军细柳”出处——
文帝之后六年,匈奴大入边。
乃以宗正刘礼为将军,军霸上;
祝兹侯徐厉为将军,军棘门;
以河内守亚夫为将军,军细柳:以备胡。
上自劳军。
至霸上及棘门军,直驰入,将以下骑送迎。
已而之细柳军,军士吏被甲,锐兵刃,彀弓弩,持满。
天子先驱至,不得入。
先驱曰:“天子且至!”
军门都尉曰:“将军令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
居无何,上至,又不得入。
于是上乃使使持节诏将军:“吾欲入劳军。”
亚夫乃传言开壁门。
壁门士吏谓从属车骑曰:“将军约,军中不得驱驰。”
于是天子乃按辔徐行。
至营,将军亚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
天子为动,改容式车。
使人称谢:“皇帝敬劳将军。”成礼而去。
既出军门,群臣皆惊。
文帝曰:“嗟乎,此真将军矣!曩者霸上、棘门军,若儿戏耳,其将固可袭而虏也。至于亚夫,可得而犯邪!”
称善者久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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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溢清寒 趁闲小聚,片刻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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