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里的风,已经很有些凉了。从延寿山岗一路飘飘忽忽,吹进深宅大院。灯火星星点点,四散于偌大府邸,显得既渺小又温馨。秦淮与萧路并肩坐在一处小凉亭中,桌上摆着副煮茶用具。沸水咕噜咕噜顶着盖子,碰撞出一阵悠闲的吵闹。炭火味道自周身弥漫,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萧路兴致显然十分好,他仰头望着天边弯月,任由秋风拂过脸膛。
“自从添个,风月平分破。”低沉嗓音自身边传来,正巧和上前句。
“这些日子无论有风无风、有月无月,你总来我这里,当真什么景致都叫咱俩平分了。”萧路转过头,竹青长衫随风摆动。
调侃之语本是普通,听在秦淮耳里却是难得的进步。曾经那个连笑也要蒙着三分疏淡的人,如今肯学着打趣自己,实在是两人关系的重大突破。
“秦川还没回来吗?当了前将军以后,真是愈发忙了。”萧路随手给炉子添上炭。
“你这般惦记他,是为小松上心呢,还是师父关心徒弟?”秦淮刚要作答,可一个转念便换了问法,“亦或是为别的人……别的身份……”
萧路自然听懂了话中期待,比以往大胆直白得多。看来不止自己想再往前一步,对方也正有此意。他并未因了然而羞怯,在这方面不通世情是萧路的优点。让其少了枷锁束缚,只管尽力做自己罢了。
“怎么,若我以不同身份发问,将军可有不同答复吗?”他闲闲抬手,四两拨千斤地把太极打了回去。
“那倒不会,我也不知道那孩子去了哪儿又接了什么差。”秦淮笑着坦白,“但你的答案,对我会很重要!”
这就是他与萧路的相处方式。看上去淡淡的,不似年轻人声势浩大,更不如年轻人轰轰烈烈。却什么话都能直来直去,毫不掩饰更进一步的渴望。
“若我说,是以长辈身份关心秦川,将军该当如何?”萧路没有绕弯子,一记询问直冲心口,令秦淮欣喜难当。
“嗯,我喜欢这个答案!他这个做小辈儿的,也该懂得你一片心!”秦淮兴奋地握着手,笑容较之先前起了些微变化。
萧路看在眼里,寻不出合适的词语来描述,只确认道:“你想告诉秦川?”
“没错!”秦淮不带半分犹豫,“总要让他知道!否则我便是个没担当的男人,于那孩子无益,对你更不负责!”
疯狂跃动的心跳,混合着耳朵里如琴弦崩坏的鸣响,令萧路无法正确感知如今的状态。毕竟在这之前,他从未对什么人动过心,还以为这事儿绝不会落在自己头上。古墓里点着的油灯,再明再亮也是苟延残喘罢了。没有风吹进来,他也没想过要出去看看。
来到秦府,对秦淮东西,于萧路本就是意外中的意外。可既然发生了,他便接受了,并不指望跟对方亲近。他们之间永远隔着当朝大将军的身份,隔着与其感情甚笃的亡妻。哪怕秦淮向自己示了好,他也不敢把这份好想得太长太远,只觉有一天是一天,多一时是一时而已。
“不必费……”萧路本想拒绝,这一刻他懂得了心痛的滋味。
“我知道,我欠你一个解释。”秦淮打断他,眼神平静而汹涌。
“他又猜到了!对于自己,他总是什么都猜得中!”萧路脸上纠缠着一种,欢喜与难过并存的柔情。
是的,他想听秦淮说出来!他想听秦淮告诉自己,是如何对自己上了心?他想要一个说出口的答案,而不是无声胜有声的心照不宣!
“我自问没有龙阳之好,直至成年娶妻,身旁亦不曾有过姬妾宠婢。我很爱我的妻子,自那日洞房花烛,便立誓要一辈子呵护她、敬重她。”秦淮跟萧路面对着面、眼对着眼,“后来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治军上,甚至于忽略了儿子的教育和成长,只为逃避无法走出的阴霾,只想死时能与她泉下相见。”
萧路眸中流转着悲凉神色,有对秦淮的感慨,有对自己的落寞,更有对那位女子的惋惜。他不喜欢这样复杂的哀伤,只愿转回头看看月亮,变回过去的萧路。
“听我把话说完——”秦淮一把拉住他,潮热令萧路心头一惊,“那日我在草舍见到你,你驻足窗前,遗世而独立。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对着你的身影和面容,竟生出那样多的感叹。我曾安慰自己,一切都是得遇良师的寻常反应。”
萧路认真听着,心底缓缓蒸腾起温柔。难道他也跟自己一样,第一眼便决定了如今的心动吗?
“你出现在秦府门前的那一刻,天晓得我有多么高兴!这高兴里很大一部分,并不是为着秦川!”秦淮嗓音低沉又动听,“跟着借由答谢师恩的名目,我到这别苑品茶,不过是想要见你、跟你说话。直到那回生病,我才确定自己并非一厢情愿。”
萧路诧异了。
原来他们的心意相通,竟可以追溯到这么早?那之后寻寻觅觅、兜兜转转,岂不是自己在作茧自缚?
“可我怎敢唐突呢?你是月亮里的影儿,虽不加掩盖遮饰,但照在人身上总是凉的。哪怕知你待我不同,我依旧不敢尝试,我不能冒着失去的风险,去追求一个或许失败的结果,何况……”
“何况对我动心,你有愧于妻子。”萧路把话接上了。
“是,那些日子我总躲着你,一方面是按捺不住的倾慕,一方面又是无从释怀的歉疚。”对方点点头,“可我还是决定踏出这一步,就在你风露立中宵的那天,你的笛声和眼神让我忍不住想要靠近。当时我就打算,即便你没那么情愿,即便你还没完全想清楚,我都不打算放手了。”
炭火哑下去了,壶里的水也不再喧哗,沉默空旷且寂寥。
“好,等秦川回来,我们就告诉他。”萧路用掌心覆上秦淮手背,摩挲着虎口处因常年骑射而堆出的老茧,“对于感情我尚在修习状态,不解风情又天生愚钝,但我愿意去努力,为了你、为了自己,更为了我们的将来。”
他鼓足勇气探身趋近秦淮,与侧脸留下蜻蜓点水似的一吻。而后轻笑一声说:“我知道这远远不够,希望你再给我一些时间,咱们会越来越好的。”
“不必心急。”秦淮握住他,“按你喜欢的方式来,咱们有的是时间。”
秦淮萧路引用诗词出处——
《点绛唇》(宋)苏轼
闲倚胡床,庾公楼外峰千朵。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
别乘一来,有唱应须和。还知么,自从添个,风月平分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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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良宵语 月下同坐,彼此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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