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相关事宜,秦川跟破军好好告了别。看得出小家伙非常适应军营生活,若执意把它牵回秦府,反而会束缚住手脚。起初破军很舍不得秦川,总把缰绳往对方手里甩。直到秦川告诉它,自己每天都会来演武场看它,出去玩儿时也一定会带上它。破军才重新撒起欢来,踢着小碎步跟少年说再见。
当演武场内正如火如荼,商量该如何部署时,韩凛车驾才堪堪驶进宫墙范围。孙著刚一叫停马车,承福便远远迎了过来。满脸喜色不说,嘴巴还稍稍张着,像有什么兜不住的好消息。
他自然记得师父平日教导,嘱咐徒弟们无论什么事儿,表情皆不可十分外露。一则伶俐太甚惹主子生厌,二则揣测君心易招致祸端。可今时不同往日,面色总比腿脚快些,自个儿一脸喜气是为让天子安心,故而不算违背叮嘱。
这样想着,承福小跑到近前,跪地叩拜道:“陛下,陈小姐醒了!气血虽虚,精神却已恢复不少!”
“这么快?”如此进展,属实超过韩凛预期。
“是啊,陛下!昨夜亥时,张御医便将药引给陈小姐服下了!”承福回得很仔细,足见当差用心。
“不是说水米不进吗?这药引如何服用呢?”韩凛对此颇为上心,前头每句话他都记得。
“容奴才细禀——”承福控背躬身,“原本的确是喝不下去的,多亏嬷嬷们经验老道,合力将陈小姐牙关撬开,才把药引灌了进去。谁知服下不到一刻,陈小姐竟幽幽醒转,之后用药就能慢慢喂了。”
“痊愈后,可保不再反复吗?”韩凛心里那根弦儿始终绷着。
“张御医再三说了,只需好生调养,不仅于日常无碍,余生亦保不再复发!”承喜高兴地又拜一下。
韩凛放松下精神,露出笑脸道:“那就好啊!这病起得如此凶险,想必有些根由,张御医可有说吗?”
“哦,说了!”承福真是桩桩件件都不落下,“张御医说是……”
“罢了!”韩凛忽地打断小内监,“此事涉及女儿家私隐,是朕考虑不周。你们上心看顾着,待陈大人回来向其说明原委。”
“奴才遵旨!”承福叩头领命。
“陈府上下各赏金百两,算是朕犒劳你们。”韩凛赏罚分明,绝不在这上头节俭。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小内监对着前方拜过三拜,方起身告退离去。
孙著心中百两数目,已是相当慷慨的赏赐。经此一事,陈大人只会更加勤恳,这可比什么殊宠嘉奖都要管用。
“传朕旨意,宣徐铭石、黄磬酉时正觐见。”韩凛声音打断老内监思绪,他这才发现自己僭越了。赶忙收敛容色,恭恭敬敬应承下来。
韩凛走回书房、屏退左右。他没有叫人研墨,亦不曾翻阅奏疏,只是坐在那里细数之后要做的安排。
首先便是冬至后的殿前问学。自黄磬连续多月传道受业,最近也轮到徐铭石了。他一面管着人口统计一面答疑解惑,有时忙的两个时辰都睡不了,难为其一把年纪还如此拼命,像极了初入官场时的样子。
徐铭石在学子中威望极高,从不躲懒应付,哪怕天色晚了顾不上吃饭,也要先把疑惑解释明白。韩凛神色柔和而平静,看来当初给对方一个机会,真是留对人了。学子们有这样的榜样做底子,是时候找些实际问题了。
这治世学问最考验人,不仅要熟读典籍,更要有自己的思考判断,人云亦云永远成不了打湿。当然,死读书也是。
韩凛将头靠上椅背。他坚信开设御塾,乃是功在千秋的一步棋。只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输送进朝廷,中州上层才能永葆生机。就像春天里发芽的老树,不在于枝杈繁茂,而在于根系的粗壮与强健。
“前提是,中州必须在这场大争里活下来!活下来,赢得最后的胜利!”他瞥向桌角那封,将要写完的信件。心下无所谓厌恶或得意,只空荡荡的却有着千斤的重量。
这是捎给南夏的第二封信,或者说第二道催命符。起笔第一行便落下“顿首”字样,简直谦卑恭顺到了极点。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中州帝王胆小又窝囊,而韩凛犹嫌不足。
他清楚吴煜并非昏君,不会上这种灌**汤的当。很有可能半路就给拦下了,根本不给底下人知晓的机会。是以往后每一次传递俱备厚礼,敲锣打鼓送进南夏皇宫,才能发挥出真正的作用。
可这一遭就不必了。兄长与爱人新婚燕尔、伉俪情深,做弟弟自该有所表示。陈大人带的是官方贺礼,过的是明路必定要贵重奢华些。第二批则是自己一番心意,不求名贵却要投其所好,方能事半功倍、一本万利。
韩凛半张脸没在暗影里,阴恻恻地笑了。他笑自己贵为帝王,也要用这下三滥的伎俩。说什么官场权谋、翻云覆雨,其实跟外面那些讨价还价、争屋夺地差不了多少,不同只在筹码高低。小门小户输了,可以攒攒钱再来一局。这个位置输了,拿命去填还嫌太轻。
豪赌的痛快与算计的谨慎,使韩凛上瘾。他是个天生的政治动物,或许没有生母枉死、亲信背叛,他仍会早到皇位宝座上来。如今憾恨深埋,只会让他愈加看清自己,愈加看清想要守护的东西。
中州帝从抽屉里拿出叠图样,上面尽是画匠描绘的茉莉图案。有的含苞待放、有的花期正好,有的丛丛簇簇偎在一起,也有的随风飘落煞是惊艳。
他一早听闻,新后乃巫马太师子侄,与南夏帝两小无猜。说起来二人关系,跟自己和秦川颇为相似,只不过一为青梅作伴,一为竹马相守。
且新后打小儿钟爱茉莉,吴煜登基后更是派人,满天下为其搜集名贵品种。相传宫中花圃遍地,起风时香飘数里、落英胜雪。
又闻新后极擅丹青,是而以茉莉图案打造画具器皿,作为双方通信的关键礼物,真是再周到不过了。那时就算吴煜再厌恶,为着娇妻也不得不乐呵呵收下。
另一边南夏宫中,巫马澄正忙着给绛珠茉莉浇水。手边还放着小铲子和小耙子,想是用来培土的。她神情是那样专注,水灵灵的眸子映着赤红花瓣,美得愈发轻盈鲜活。
只见她拿起小耙,略微松了松土,便坐下来以指尖爱抚每一朵花。眼神温柔又慈爱,就像在看护新生的婴孩。其实这两株茉莉远没有如此娇弱,枝杈旁逸斜出,长得很是茁壮。有的叶子甚至盖住了花朵,一味往外探头探脑。
若到了旁人手里,必要费上好一顿功夫修剪整顿不可,但巫马澄不喜欢那样。只要不是对根须本身有害,就绝不插手它们的生长,更不愿因一己好恶,贸然掐断努力的生命。说是天性豁达也罢,说是珍爱草木也罢,总之巫马澄在这方面,的确与大多数人不一样。
她总觉自己便是那茉莉,在叔父的呵护跟吴煜的关爱下,无拘无束长大。直至凤冠霞帔、洞房花烛,成了妻子和皇后,仍被心爱之人捧在手里,一如府里做女儿时的样子。这种幸福令巫马澄既感动又忐忑。
吴煜他对自己太好,好到让自己内疚。她是多么想回报同样的爱给对方,为他操持后宫、疏解疲惫。在他困顿的时候鼓励他,在他艰难的时候陪伴他,在他高兴的时候分享他的快乐。
巫马澄之所以这样想,并不是吴煜会对其隐瞒。恰恰相反,他做什么事都会告诉妻子,但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自己不够称职。总被夫君护在臂弯里,无法主动站出来为对方做点儿什么。叹息如轻烟悠长飘荡,宛若绕梁余音,围着朱红茉莉打转儿。
“谁惹澄儿不高兴了?”吴煜声音从身后响起,动静虽不大却吓了巫马澄一跳。
“哪有人让我不高兴,只是有些累罢了。”她转过头,愁思消融在一双笑眼里。
吴煜明白这不是真心话,然而并不打算追问。女儿家的心思总是秘密,即使亲密如枕边人,也不该仗着夫权刨根问底。他将身挪到小桌边,弯下腰认真道:“茉莉呀,茉莉,敢问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才惹娘子费神烦心?”
他手摸着花叶,眼睛望着巫马澄。女孩儿本以为对方是在逗自己,便垂下眸子不予理会。谁知吴煜竟真把耳朵凑过去,还煞有介事地“嗯”了几声。一边点头沉思,一边往新婚妻子那瞟。
看他那副努力哄自己开心的样子,巫马澄脸红了,绞着手中丝帕道:“你……你欺负人……”
“澄儿,我知这些天委屈你了。”吴煜见女孩儿笑了,才直起身说:“各地使节陆续回程,其他倒不用我操心,但中州和云溪两处还需好生相送……一时冷落了你,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永远都不要说对不起!”巫马澄赶忙摇头,“你对我的好,我无以为报,更怕不能成为你的好妻子、好伴侣!”
吴煜笑着拉过女孩儿的手,耐心开解道:“傻丫头,别乱想!你巫马澄就是我最好的妻子、最好的伴侣!”他轻轻环住对方肩膀,“从前是我忽略了你想要努力的心,以为只要我全做好了,你就能无忧无虑!却忘了你的挂念跟我是一样的,被人护着虽然踏实,但也让你觉得自己不够好,对不对?放心,我改,我一定改!”
女孩儿沦陷在吴煜的柔情攻势下。感叹他不仅对自己爱护有加,还这样了解自己的心思,那自己还有什么可怀疑、可困惑的呢?巫马澄就是天底下最适合吴煜的妻子,也是南夏朝最适合的皇后!
见女孩儿愁绪尽散,对面立马笑嘻嘻讨赏道:“娘子心结疏解,那是不是该奖励些什么,给我这个做夫君的呢?”一句话念得对方又羞又娇,别过脑袋再不答话。
“嗯,好吧……”吴煜倒是会找台阶,“看来为夫必须动点真格的,才能哄得娘子献吻喽?”言毕击掌呼唤门外。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扉开启时两丛绛珠茉莉跃然眼前,一株比现下养着的小些,一株又比它们大些,一般的红艳喜庆,一般的明快热烈。
“这——”巫马澄激动到说不出话来,樱桃口微微翘着,比小金鱼还可爱。
“我一早遣人去寻,本想赶在大婚前给你个惊喜。谁知竟碰上云溪当地的鲛珠雨,耽搁到这会子才回来。”吴煜解释着,照旧一副邀功的表情。
喜悦如朱红绸缎,蒙住了巫马澄的双眼。女孩儿踮起脚尖,在爱人唇边印下灼热一吻。细语呢喃漾开满屋柔波,余霞晚景浸染一室旖旎。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