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豪情涌上秦川心头,与开疆拓土、睥睨天下不同,这次是满满的感动与珍惜。他多么希望跟自己一起搏杀四方的人们,能够有个好结局。
元宝虾的滋味是真不错,少年夹了两个放到碟子里。此时“严飞阳”的名字,突然跳进脑海中。他回想着初见暗卫全员的样子,那种自我厌弃、自我鄙夷,秦川在韩凛身上看到过。
但愿他们,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光吧!
这顿饭,少年吃得很慢很慢。最初只有他一个人,可随着无边想象,周围渐渐挤满了飞骑营的大伙儿。和四围喧闹融成一团,于模糊视线里化作一张张笑脸。
结账时,秦川特意给了不少银钱,还向伙计跟掌柜道了辛苦。若没有他们忙前忙后,只怕自己还想不了这些,平日想不到也没空想的事情。
天色将晚,余晖有气无力地支撑着一方明亮。清月似隐似现,过不了多久星星就该出来了。道旁屋宇透着丝缕暖意,少年舍不得加快步伐,一点点朝前面挪去。
越靠近秦府,喧哗声就越小。门口挂着照明用的灯笼,一如诚实守卫,牢牢护着灰瓦红墙。秦川刚转过弯儿,便瞧见小厮匆匆往自己这边跑来道:“少爷,您回来啦!”
“嗯,回来了!府里都好吗?”少年露出笑容问。
“看你说的,府里能不好吗?”小厮也陪着对方乐,“就是老爷吩咐,叫您回来后过去一趟,想是有要紧事儿!”
“哦?父亲甚少在意这些,出什么事儿了?”后半句秦川没念出来,只草草应过一声,随即奔向正堂。
室内灯火通明,秦淮与萧路端坐太师椅上,二人有说有笑,一点儿不像有话交代的样子。少年惊讶多过焦急,三步并作两步迈进堂屋,先行礼再问安,端的面如平湖、稳如泰山。
“坐下喝口茶吧,没什么事儿。”萧路笑着抬手让他。
“是。”秦川恭敬地坐到一旁,家丁端上新茶,平复下末了一丝急切。
“家里没什么事儿。”秦淮缓缓开口,“是我跟你师父,有话要说。”
秦川脊背笔挺,瞬间便猜中了答案。
“你既已成年,我自不该拿你当孩童看待。藏着掖着不是我素来脾性,更知你不喜欢打哑谜。”秦淮并不急着切入正题,而是先把信任交托出去,以显示这场对话的平等。
“我与萧路心意相通、互生倾慕,今后打算携手共度。你或许早有察觉,或许无从理解,不管怎样我二人心志已决、万难更改。”他直呼其名将师生关系分隔开来,且全程未用父子之称,显然是不想以父权强迫对方顺从。
终于啊!这么多年,父亲终于不再寂寞了!
一句句剖白落进少年耳里,激荡起欢喜的海浪。原以为猜想即便成真,父亲跟师父也会不声不响地顺其自然,岂料如此直率大方、坦诚无畏。
“此事只要父亲和师父觉得好,那必定是好的。”秦川说得稀松,语气更是平常。不寻根不究底不表孝心,而是像谈论明日是否出游般闲话家常。
这般态度令秦淮与萧路称赏不已。他们虽明白少年不会反对,可如此平淡地结束,显然更加难得。
“你真是长大了。”萧路起身走至秦川跟前,拍了拍对方肩膀,“今夜我先回去,你们父子俩聊吧。”
柔风拂过,少年只觉好似一团清影飘出了房间。
“川儿,我深知自己不是个尽责的父亲……多年来对你疏于照顾,总是打骂斥责……”秦淮声调很低,隐隐透出几分颤抖,“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错过你的成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但至少我还有机会,看你成为名垂青史的武将……”
“爹爹既知咱们是将门父子,又何须唠叨陈年旧事?”少年人特有的朝气笑容,自秦川脸上绽开,“倒显得我小家子气性!”
秦淮被他逗乐了。寻思的话还没说出三成,便轻松化解在那声笑里,这孩子当真气量匪浅。加之一张嘴能说会道,让人愈发不好意思兀自伤怀。只有一件,秦淮无论如何都要说与对方,免得其白白自责内疚。
“我与你师父已是此番光景。”秦淮轻嗽两声,“将来你跟我俩一般也无妨,无需觉得亏欠什么,秦氏一门只在保家卫国,其余的都不重要。”
轰鸣声自心底传来,血液贯穿少年耳膜,拉扯着奏出一曲如释重负的美妙旋律。若说对父亲毫无愧疚,很明显是不可能的,但若要秦川放弃韩凛,那更是半分余地也没有。
他在进退两难的处境里煎熬着,每时每刻都想告诉父亲,自己心里藏着个说不出口的人。自己是多想守着那个人,一生一世、生生世世。而今有了这番话,自己虽不能直接点破韩凛,却依旧像过了明路,得了长辈允准。
“天色已晚,早些回房休息吧。”望着少年呆立的样子,秦淮了然一笑。
“爹爹,孩儿心中确有一人!”赶在对方踏出门槛的瞬间,秦川突地转身向着秦淮背影道:“无奈不便透露姓名,还请爹爹谅解!”
迎着皎洁月光,秦淮转回头来,面上笑意比清晖还要柔和。这一刹那,少年只觉父亲像极了师父。
“一生得一知心人,是福气……你们要好好惜福……”他理理衣角踱步而出,独留秦川站在正堂里,满屋灯火仿佛洞房里的花烛,不知疲倦地跳跃着,直侵少年眼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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