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夏回礼还妥善吗？”陈瑜亭一行加鞭促马，倒比去时还赶。
“请大人放心，一切妥当。”副使说话干练，“其余物件儿跟在后面车上，玉盘更是交由专人看管。”
陈瑜亭点点头，望向窗外苍翠葱郁，默默道：“真想快些看到落叶纷飞呐。”
闲下来这些天，秦川总算腾出时间盯着小松习武学文。孩童一身爽利短打，站在院子中央不断挥出拳头，哼哈之声不绝于耳，越往后听越有意思。气息确实沉了下去，力道也有了些微不同。
另一边石桌处，秦淮与萧路对坐而弈。两人神情专注，偶尔抬眼瞧瞧彼此，将言语化作目光流转。默契落地生根，不知不觉长成参天大树。
少年靠在栏杆旁，心里惦记着如今局面。陈大人拜相后，中州连续推行新政，桩桩件件都精准打在命脉上，一旦收益化作实实在在的银钱粮米，四方必会瞩目，尤其是北夷。他们只想要头随时能割肉的瘦羊，可不想看见羊把自己喂得膘肥体壮，甚至于变了脸孔，露出狼的獠牙。
“小松，这里手势错了！”思虑至此，少年也没忘下师父的职责。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握住对方即将探出的左拳，“这一式讲究疾如电、势如雷，左拳要格在胸口保护自己！才能在击中对手的同时，保障自身安全！”
小松闻言收了力，不解道：“可如果我出拳够快，先一步打到对方，不就等于保护了自己安全吗？为什么还要多一手防御呢？”
秦川笑得灿烂又慈爱，只因孩童问出的，跟自己当年一模一样。果然在小孩子眼里，招数花哨、击杀迅速，才最具吸引力。总以为防守是懦弱之人的办法，不够利落飒爽。
“好，那我们就来试一下。”少年思忖片刻，蹲下身来说：“你用刚才的方式出拳，看看会有什么结果。”
“嗯！”小松应得十分干脆，立即扎稳马步运气。眨眼功夫，便见右拳如蛮横小牛般撞了过来，力道之猛令秦川惊喜万分。左手也在后面配合着，想要趁其不备再给上一下。
可还不等发挥作用，小小身形就僵在了原地，是秦川拿指头点中了对方左胸位置。
“现在明白了吗？”少年笑容依旧和气，双眸亮晶晶的，“天下事从不以速度做唯一标准，武功自然也是。浮世三千，永远有人比你更快，你无需成为最快的那个，而是无论快慢都能护住自己。因为活下去，才有赢的希望。”
“师父您看，是不是这样？”眉毛慢慢松开，小松又做了一次先前招式。
“对，就是这样！你学得真快！”秦川摸着他的头，笑笑说。
眼瞅着孩童渐入佳境，少年也适时退步，从被打断的地方接着想。那是一封奏疏，多年前父亲拿给韩凛和自己看过。上面记载的是一次，朔杨守军与北夷骑兵的较量，奈何从未受到重视。只因当初国力尚弱，即便探明对方真正战力，自身亦无计可施。
那位统领的名字，秦川记不起了。可里面写的每一个字，他至今依然能完整背诵。奏疏中言，人人皆道北夷铁骑作风彪悍强硬，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往往谈之色变，不等开打就先输了底气。
然俱多年周旋所见，对方不过纸糊的老虎，每每出击只为抢夺粮食和牲畜。残杀老弱的确凶猛，劫掠起妇女更是命都不要，一旦遇上正规抵抗，常有四散奔逃、丢盔弃甲之事。其余人等不仅不思救援，还一味争夺被俘虏者留下的战利品。是而北夷，从不是无法战胜的，难以战胜的只有自身的怯懦和恐惧。
少年打定主意，此战不开则已，开了就要打到对方不敢出兵，直至中州扫平南夏、一统中原。秦川嘴角勾起抹邪气笑容，对鲜血与杀戮的渴望，自内心深处涌上来。他不想再去压抑，不愿再去批判，征战从来不是罪过，苟且迂回才是阻挡前路的障碍。
太阳已然很高了，光灿灿地照着脸上汗水。他拍拍手，朝院子中央喊道：“行了，洗把脸换身衣服，咱们该学文的了！”
小松收拾动作、调息片刻，一溜烟儿跑没了踪影。
萧路见状，直笑道：“小小年纪，真不知道累。”
“可不是，等再过两年，怕是更没个安静了。”秦淮跟着看向小松消失的方向。
萧路一下乐出来：“这话说的，好像咱们多老一样。”
那样云淡风轻的一个人，竟愿意开口讨论年龄，着实算好兆头。
“从前我的确觉得自己老了。”秦淮搁下手中棋子，“可现在我相信，咱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长到足够再年轻一次。”
对面没有答话，将向往化成曲调缠绕住两人。一首《长相伴》经了萧路润色，愈发活泼轻快，如同光阴流转。
伴着久久不绝的音律，小松坐到窗前书桌旁，面朝秦川道：“先生正给我讲中州起源，说先知身边事，才能看懂书里人。”
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少年由衷赞叹。既避免晦涩描述带来的歧义，又避免过于精简造成的困扰。他笑笑道：“那就把你听到的、记得的说一遍，有不懂的随时停下来，我给你解答。”
“好”字落地，小松滔滔不绝讲述起来。时而表情放松，时而眉头紧皱，秦川就那么认真地听着，偶尔帮其纠正错误，偶尔为其指点疑惑。
一大一小挨着窗户，忘了时辰更忘了吃饭。待少年交代完每日功课，边伸懒腰边往外走时，院儿里早没了秦淮跟萧路的影子。
秦川定定神，准备进宫去找韩凛。没什么缘由也没什么借口，只是很想见到他，所以就去了。他一路步履惬意，不像相思甚苦的有情人，倒像个赶着回家陪老妻的遛弯儿大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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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浮生闲 清日赋闲，师徒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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