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布置完功课，秦晚玉已经许久没有见过慕昭云了。在她的印象里，慕昭云倒是很久没有这样地出远门。不过，慕昭云不在，她倒是很乐意，毕竟她的功课还没有做完。
但在做功课之前，她决定先去赚两个铜板。虽说她和慕昭云干的是坐堂治病的事，但是不知道怎么的，事情到了秦晚玉心里莫名地就沾染上一点铜臭味。这很难怪她，毕竟他们师徒二人这些年能在山下吃吃喝喝买买卖卖的都靠这些换来的铜板。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他们二人独占个山头，所以还能在山上蹭一波天然的吃喝。
当然，慕昭云也不是什么黑心无良医生，他是定了规矩的。山脚下自然有医馆，医馆里也有大夫坐堂问诊，也犯不上去抢大夫的生计。
所以，慕昭云设的堂，在接近半山腰的一座供庙里。至于这地方为什么平白无故地有一间供庙，那必然不是慕昭云盖的，他其实还没有胆子肥到敢给自己一个活人立庙的程度，纯粹是当年香山这地界上遗留的一间土地庙。
慕昭云在山头设阵，原先是无意间把这破庙包了进去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因为秦晚玉在山上乱跑的时候，滑下山坡去了，在底下哇哇大哭，慕昭云爬下去找孩子，结果发现不远处有些断壁残垣的，走近了一看，发觉是个土地庙。
庙里头神像还在，斑驳的彩绘神仙衣，锈迹的莲花铜烛灯，木几案上面有腐烂掉的贡品。后头石碑里还隐约有些快脱落的金漆。屋顶以及塌了大半，看得出来，已经是许久不受供奉了。
慕昭云和微笑的土地公对视了片刻，他觉得土地公的眼神里透着一层薄薄的凄凉。
他有点怀疑是自己多想。
但是他还是修了庙。伐木筑墙，凿石雕像，慕昭云勤勤恳恳地给土地公做了几个月的“座下童子”，捎带还做了木匠石匠，保姆更是不必说的，小秦晚玉就坐在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舔麦芽糖。
最后的成品自然不能说是巧夺天工，慕昭云觉得，只能说土地公还满意吧。至于为什么满意，从哪里看出来满意，他只能说，他从土地公的眼睛里看出来的。
长大后的秦晚玉可不这么觉得。秦晚玉歪着头，站在庙门口，看着庙里的土地公像，原本缺掉的头像一角被补得歪歪扭扭，她倒是品出了些许的无奈和苦涩。
好在他们坐堂坐得很勤快，因此时常来给土地爷上点香火。秦晚玉带来的多是山里的野货和路边的鲜花，山下的人带来的多是粮食和财宝。
自从土地庙被修缮一新后，慕昭云就将庙宇和山下的路粗糙修了一修。虽说是为了方便通行，但是也有存了不想让人轻易上来的意思。
有的时候秦晚玉也是佩服他的天才，在这种地方坐堂，真的会有人来吗。
但是她小瞧了慕昭云这些年在香山搞出的风头。据本人说，是因为医术精湛，又颇通一些玄妙之术，能治疑难杂症，所以在山下一传十，十传百，但是好像越传越邪门，一开始是大夫，后面是能人，再者就是高人，最后干脆变成了神仙。
所以就有了山下茶馆子里的那个版本。
因此上山求药的路艰难险阻也就变得正常了起来。这不正是神仙的考验吗？犹如你掉的是哪个斧头，是这个金斧头，还是那个银斧头？秦晚玉觉得，她下次可以问病人，郎君要治的是哪个病，是胳膊上这个病，还是腿上那个病？
不过仔细想想，如果不小心看出人家没病的地方也有了病，那就很可怕了。
话又说了回来，这慕昭云虽说搞出了一个土地庙会诊，但是自己却时常不坐堂，美其名曰神仙的迷人之处就是不常示人，又美其名曰锻炼自己的徒儿独当一面的能力，还美其名曰徒儿你就算闯祸了为师也会替你扫清祸患的。
秦晚玉问，扫清祸患是指起死回生吗？
慕昭云差点把嘴里的茶水都喷掉，回话说，那你可想得太美了，为师的本事还没有大过天道。
秦晚玉噢噢了半天，还是实在地问，那师父说的扫清祸患是指什么。
慕昭云说，当然是赔礼道歉，顺便赔钱赔到人家满意。
秦晚玉又噢噢了半天，这次真的是过了好半天，秦晚玉从自己嘴里憋出一句，师父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赔到倾家荡产的。
慕昭云笑眯眯起来了，他说，就算赔到倾家荡产也没事啊。
秦晚玉的好奇心驱使着她问出下一个问题。
“师父，你是有很多钱吗？”
慕昭云不假思索地回答：“师父的家产只有一个你啊。所以如果你闯了祸，师父只能含泪把你当礼物赔出去了。”
秦晚玉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慕昭云含泪的样子。想象不出来。
话是这么说的，每一次秦晚玉差点闯祸的时候，她的背后都会伸出一双手，将一切的事情都拉回正轨。所以每一次秦晚玉都没有被“赔”出去。
秦晚玉照常拍了拍土地庙里的灰，然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方才她已经转过一圈了，土地爷面前摆满了米面粮食，很显然是山下民众的孝心。她已经给土地公磕过了头，顺便真情实感地讨要一番，然后毫不客气地从里头捡了两块糕点吃。
味道还不错，那毕竟是山下最俏的糕点铺子。
秦晚玉鼓着腮帮子嚼了半天，也没见今天有人上山，干脆放下心来，准备在庙里睡一觉。脑袋才靠上门框，就听见不知哪儿传来的咀嚼声。秦晚玉还以为是自己方才吃太猛，吃出幻觉来了，便不准备放在心上。
结果才闭上眼睛，又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
秦晚玉的胆子顿时瘪下去了，她扭过头去，四下里望望。然而这座庙宇宛如沉睡般空寂，只有神像前的烛火微微闪光跳动。
她怀疑地转回去。然而那声音离她越来越近，像阴魂不散的幽灵在打转，最后几乎到了要贴到她脊背上的程度。秦晚玉感觉自己身上的毛发正在一片一片地立起来，她很想问问慕昭云家附近的山头到底有没有死过人，但是现在慕昭云不在。
秦晚玉感觉到自己的背上某一点被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触碰，她祈愿千万不要是鬼的手指，但是是鬼的嘴唇也说不定吧，不是说鬼喜欢吸人精气，尤其是她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女孩……
“啊！”
想到这里，秦晚玉终于是忍不住跳了起来。
然后她听见有其他人的声音也尖叫了起来，但是这个声音脆生生的，像小孩子的声音。秦晚玉趴在门边捂着自己的脸，半晌才露出一点点指缝，目光透过她那顶帏帽的白纱，看见一个小小的、圆头圆脑的小孩子，也趴在庙里的门板后面，露出一双黑幽幽、水汪汪的大眼睛。
小孩嘴巴周围一圈的黄白色的糕点渣子。
“小孩？”秦晚玉放下了戒备，蹲下去，问，“你一个人在这吗？”
小孩愣愣地点了点头。他似乎有点不安，局促而迅速地瞥了一眼自己手里还捏着的半块糕点，然后以一种风驰电掣的手速把糕点藏在了脏兮兮的衣服后面。
秦晚玉这个时候注意到小孩的衣服。整条麻布衫自肩膀到下摆撕裂了一道大口子，只能说是以一种勉强蔽体的程度挂在小孩的身上。山里露气重，多少有点寒意，小孩笨笨囊囊地打了个短小的喷嚏，更不好意思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秦晚玉干脆拉了小孩坐下来，两个人活像两只一大一小的麻雀蹲在门槛的树梢上。
“浪花儿。”小孩的声音糯糯的，“我娘给我取的小名，浪花儿。”
“你娘呢？”秦晚玉四下张望着，这一路上也没见着什么人，“她是让你在庙里等她吗？”
浪花儿摇了摇头：“娘在很远的地方。”
秦晚玉还以为这是死亡的诗意的表述，正准备安慰浪花儿，可是却听见浪花儿接着往下说：“家里穷，把我卖了，好给哥哥换米吃。”
残忍的真相被一具稚嫩的身体吐露，秦晚玉很难说明白自己心里的滋味是同情还是苦涩，也许二者交织。
“不过，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秦晚玉问，“是逃出来了吗？”
浪花儿接着摇摇头：“不是的。他们在村子里买了好多人，和我一样的孩子。他们带着我们走啊走啊，说是要走去很远的地方。他们说，等到了那里，能看见金子做的酒杯，玉石做的碗盏。他们还说，那里是我们的另一个家。”
“可是路好长，我们走了很久很久。路上，小石子死了，他们把他用草席卷起来，然后把他埋在土地。有人说，小石子以后会长成一棵树。然后我们继续走啊走啊，一直走到了这里。”
“这里的晚上有星星，我们躺在草席上，能看见许多许多的星星。我看见墙边有一个洞，洞外面有包子的香气，我就偷偷爬了出去。可是，等我爬回来的时候，大家都不见了。”
“我想找到大家，可是我走了很远的路，也没有找到大家。我太累了，也太饿了。可是这里有吃的，这里经常有人来，他们会说很多很多的话，然后带来很多很多的好吃的。我就躲在桌子底下，等他们走了，我就爬出来。”
秦晚玉的视线移到那张木供桌上。确实，再怎么细心，也不会注意到布帘底下还钻了这样一个小孩子。
只是这孩子，若是安置在这庙里，只是穿单衣吃贡品，恐怕也活不得安宁。秦晚玉寻思着，慕昭云养一个孩子也是养，养两个孩子自然也是养，干脆准备将这个孩子提溜回家里。
正准备秦晚玉准备一不做二不休，当即立刻将孩子打包回家的时候，却听见门外山道上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那人似是呼喊着“夫人”，语气很是焦急的样子。
秦晚玉连忙指指土地爷前的供桌，浪花儿大概是熟能生巧，一个滑溜就爬进了桌底。布帘抖动了两下，随后便停息，仿佛只是一阵微风拂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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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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