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 传闻
宋小翠的目光移到了那个最让她意外的人身上:“这是……”
她很难不胡思乱想。那么多的可能都从她的脑海里经过,最后她成功地联想到了一种最有可能的可能,她的目光在慕昭云和浪花儿两个人身上来回瞟,请他们入座喝茶,一边遮掩自己的动作一边瞟,瞟到最后慕昭云终于是忍不了了。
“捡的。”慕昭云把浪花儿提溜起来,小小的浪花儿这下真的在慕昭云手里扑腾翻滚,“山上捡的。”
宋小翠噢了两声,然后脸红起来,像很是为自己的乱想抱歉。
“我们来是有事想拜托你。”秦晚玉看了一眼浪花儿,将他从慕昭云手里解救出来,抱在自己怀里,“这孩子能不能放在村子里养着?”
慕昭云在一边补充解释着:“我们二人出门的时日多,将这孩子放在山上孤零零地养着也是不好,想给他找几个伴儿。放在镇子里养,难免不合适。”
“这……”宋小翠看着这半大孩子,有点迟疑。
慕昭云知道她的忧虑,所以接着自己之前的话茬说:“这孩子放在你家,多少会耽误了你。只是我们也不熟悉村子,所以想请你在村子里问一问,有没有什么人家愿意收养这孩子的,也不白添一张嘴吃饭,我这里……”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只荷包,鼓鼓囊囊的,布料被里面的硬物硌出形状。宋小翠不用细看便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她接过这个沉甸甸的荷包,也没掂,只一昧地点头:“够的够的,这点子钱都够这孩子长到将来娶妻生子的了。”
她摸着荷包,看了看,抬起头来,很是不解地问着:“你们这是要出远门?”
秦晚玉点了点头:“我们近来不在山上住了,不过倒也算不上远门,镇上王家的郎君生了病,我们得走一趟。”
“王家?”宋小翠问,“难不成是住在东街的那家?”
见她这么说,秦晚玉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慕昭云。她有些困惑,为什么宋小翠一下就猜着是那户王家。慕昭云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撇了一下视线,示意秦晚玉先听听宋小翠怎么说。
“你们别忧心,我只是有些诧异。”
浪花儿已经跑到宋小翠的脚边,用手绕着她的衣角玩。他也到了听得懂话的年纪了,所以秦晚玉将他托付给宋小翠寻人家的事情他听得一清二楚。也许是孩子的本能,他下意识地想开始贴近宋小翠这个能带给他衣食无忧生活的大人。
宋小翠也下意识地握住了浪花儿的手,放在手心里轻轻揉搓着:“镇上姓王的就那么几家,能请得动大夫走动的,也不过是东街的那一户。东街的那户,向来有个乐善好施的美名,每逢灾祸都要开棚施粥的。如此良善的人家,竟然也要遭受病痛之苦吗……”
秦晚玉低声宛如自语一般:“病苦向来是无情的。听闻他家郎君已是久病难愈,家中请过不下十多个大夫,更是蹉跎了他母亲,竟愿以寿数换儿女康健。”
“久病难愈?”宋小翠猛地惊抬头,“这倒是从未听闻过。”
“外人竟从未得知?”慕昭云难得插话。
宋小翠看着慕昭云,很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家郎君生病的事情,我从未听说过。这事只怕拿到镇子上去说,也没有人知晓的。二位恩人若是不信,大可以在镇子里走动问询一番,大多人只晓得他家郎君才中了科名,反倒是议亲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说是想议官家女子。”
秦晚玉和慕昭云二人面面相觑。那日听完宋小翠的话,他们未休整便进了镇子。原先应该速速地去拜会了王夫人,但是在这事情上留了个心眼,两个人坐在茶馆子里听听说书喝喝茶,顺便打听打听王家的事情。
方才隔壁的那一桌,倒像是富户家出身的郎君,二人听说书听得津津有味。过了半晌,说书人也歇息片刻,二人便岔出话题来:“我家母亲最近总催着我娶亲,烦人得很。我和那春小娘打得火热,哪有娶亲的心思,再者,那些古板的官家女子哪有春小娘可爱动人。”
另一个郎君呵了一声,用扇子敲敲他的茶杯,当当两声响:“你还有这个心思和你的春小娘寻欢作乐,光是你家要结的亲事,就让我掉了半层皮!我母亲一门心思要好过人家去,旁的人家议了官家女子,便要我也去议官家女子。可我家是什么门楣,哪来的官家女子可议?这不,你家刚出的消息灵通到了我家里,可把我母亲急坏了,先是责备我,读书不上进,又是责备我,结交不尽心,我在家的日子,苦呵!”
“你急个什么劲?”那郎君很是气定神闲的样子,“我家的事,八字没的一撇呢!再者,我同春小娘已经说定了,我要迎她过门。”
这下轮到对面的人诧异起来,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半天才从嘴里憋出几个音调:“你……你,你,你……”
“怎么?他王家都能娶上官家女子了,还不许我家纳个烟花女子为妾吗?”
听到这话,慕昭云很适时地加入这场对话:“二位郎君,我们查来乍到,对这儿不大熟悉。听郎君的话,这王家是在此地颇有威望了?”
其中一个郎君张口便反驳起来:“他王家不过是这几年风光起来的,哪比得了我家三代……”
另一个郎君抬手止住了对方的话头,略收起一点玩世不恭的样子,笑盈盈地回慕昭云的话说:“早些年的时候,倒也看不出什么风光来的,家里人丁稀薄,到了这一代,也就生了一个儿子……这几年突然的风光起来了,家中的郎君也得了科名,自然有些美名在外了。”
“噢?”慕昭云端起一只茶杯,像是无心,又或者有意,追问着,“那他家的郎君,可有什么传闻?”
对面的郎君摇摇头:“倒是没什么传闻的,许是家里没落过了,所以洁身自好得紧吧?”
另一个窃窃地偷笑了两声。这话题结束后,他俩又聊起其他的来,左右不过是烟花巷陌的事情,说得起兴致了,二人便要起身离去。小二前来结账,嘴皮子利索地报上二人点的茶水糕点,最后吐出一个数来。
待其中的一个人要去摸荷包的时候,慕昭云招呼小二过来,示意他伸出手,将银钱放在小二手里头:“二位郎君的茶水点,我一齐付过了。”
小二自然称是,引了二人出门去。
秦晚玉方才坐在桌边听了个全须全尾的,心里也有些明白了,只怕这王郎君的病还真不是好治的。若是有些消息在外也就算了,瞒得这般严实,搞得不好,还要砸了自己的招牌……
想着想着,秦晚玉抬起头,看桌子对面的人。她日日出门都穿戴得全副武装,生怕惊恐了旁人,刚刚又在一张桌上扮演“哑巴”姑娘。现在那二人走了,她倒是可以开口说话了。
原先心里还有点小小的愧疚,如果不是她莫名的心善,非要掺和王家的这件事,只怕慕昭云也不必这么走一趟。她知道慕昭云还是为了她才肯出手的。
可是她的帏帽一动,对面喝茶的慕昭云就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轻飘飘地从秦晚玉的帽檐上滑过,好像注视着她身后一般,嘴里的话却是在安抚秦晚玉:“怎么,担心了?”
秦晚玉略点一点头。
可是慕昭云还是很气定神闲的样子:“别担心,师父说过,那王家郎君的病能治好,就一定能治好。”
末了,他补上一句:“再者,世界上有些病,未必是病。”
在这病是不是病,病未必是病的疑惑中,秦晚玉和慕昭云站在了王家门口。此时是傍晚时分,王家已经封闭了大门,黑洞洞的木门像是某种汲取日光的洞穴,隐约透露过一股阴森劲。门上左右的两盏红灯笼,在晚风中摇晃着,时不时磕到一侧的木柱上,发出纸脆声。
秦晚玉回头看了看慕昭云,慕昭云只是略一颔首,示意秦晚玉去敲门。秦晚玉上前去,按下门上铜锈的门环,发出哒一声。她抬起手,再按下去。这样循环几次,门内传来了脚步声。
“谁啊?”
是宅中小厮的声音,带着些许烦倦。
“我们是王夫人叫的大夫,来替府上郎君诊治的。”秦晚玉解下腰间的木牌,“有木牌为证。”
那黑木门后咚咚几声搬东西的声音,随后开了一道门缝。秦晚玉将木牌递进去,那门里迅速地就伸出一只手来交还木牌,让人怀疑是否真的确认过。
然而那扇大门还是为二人敞开了一扇,那小厮衣着倒是讲究的,短打的衫和裤子,不见什么补丁,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厮。
小厮请了两人进门来,秦晚玉和慕昭云站在门前,听见身后又是咚咚的几声,大门合上了。他们两个人像一口幽黑的井里跳了水的人。
小厮低着头引路,三个人顺着宅院的长廊一路向前走。走到大厅的时候,一直都不见人,连个侍候的丫鬟也不见。
小厮将二人放在大厅里就走了,不多时,不知从哪儿走来个丫鬟,给他们二人行礼,说请二位去大夫人院子里说话。于是又跟着丫鬟走,又是一条长廊,隐约见得对侧房里黯淡的烛光。这时候倒是零零落落几个仆从在穿行,都是低头不语的。廊外天井里养了些许花草,绿得森郁,在夜色下有些可怖。
路的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居室,外面是个小厅,内里约是王夫人的寝室。丫鬟请了二人坐下,又有王夫人房里的丫鬟来添茶侍候。丫鬟请二人稍坐片刻,又说夫人现下才回府,又请了几个郎君身边伺候的在问话,待问好了,便来见客。
秦晚玉应了声,便同慕昭云二人坐在厅上等人。等了半晌,一直不见人,只听得院里头传来些隐隐约约的人语,听不大真切。厅上摆的铜香炉里熏了暖香,密密地充斥了整个窄小的厅,熏得人直发昏。
秦晚玉迷迷糊糊地要睡,头要磕下去的时候,感觉被什么东西拖住,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看见是慕昭云的手。他的手温暖而干燥,透过薄纱帘传递过来些许的温热。秦晚玉像小时候一样轻轻蹭着手心撒娇,薄纱在两种皮肤间滑动,是一种极其柔软的触感。
慕昭云没有阻止。只是在秦晚玉粘完人之后抽回自己的手。
几个丫鬟在厅的一侧进进出出。秦晚玉招呼了一个丫鬟过来问话,对面只是低头回复说,夫人还在问话,在房里头发了脾气,怕是还要一会儿。
又过了许久,房里终于走出来个大丫鬟,替夫人向秦晚玉和慕昭云道:“夫人说,今日实在是怠慢二位客人,实在是家中琐事脱不了身,现下夫人身上倦怠,又发了头风,已经差人出府请大夫去了。今日夜深不便,二位可在家中留宿,厢房已经备下了,若是有什么不周全的,大可让下人们来知会一声,家中自当从命的。”
说着,又要引了二人前去厢房。秦晚玉有些哭笑不得,平白无故在厅上坐到进夜,最后竟然连面都没见着。但是王夫人既然已经发了头风,强求也是强人所难,只好从命留宿。
又跟着丫鬟走了些许的路,终于到了王家待客的厢房。果真如丫鬟所言,各样器具衣衫一应俱全,秦晚玉手抚上几案上的玉石镇纸,只觉得价格不菲。
她觉得这王家一定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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