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丫的升学梦实现了,她带着喜悦的心情出了山嘴子镇北门飞快地往回走。真是人得喜事精神爽,脚下像抹了油生了风一样,飘然若飞。她哼着小曲:“黑啦啦啦啦,黑啦啦啦拉,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中朝人民力量大,打垮了美国兵呀……”
当时没有表,但从日影看,不超过中午十二点,就凭山丫那速度,天不黑就能赶到家。可谁知道,因为她第一次来山嘴子镇,往回走的时候穿村过店,跨沟越梁,峰回路转,走着走着便迷了路,一差就是十来里。好不容易找回正道,她又不敢冒然前进。每到一村,都要停下来问路,便耽误了很多时间。已到掌灯时分,还离家有七八里路呢。
这七八里路可不是一般的路,它是两山夹一沟,沟的名字叫野狼沟。顾名思义,那是野狼经常出没的地方。晚上从这里经过,必须结伴而行,一个人是不敢走的,而山丫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眼前漆黑一片,她心里十分恐惧。
她走着走着,路边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的黑影,她心里一惊,嘎然止步。那黑影比人高大得多,直挺挺立着,一动不动。这时,山丫的脑海里出现许多可怕的传说。
有人说这条沟里有黑熊精,晚上出来,见人就咬;有人说这条沟里有黑蛇精,晚上出来见人就吞;有人说这条沟里有巨鬼,见人就把人掐死。
山丫一边恐惧,一边分析判断着:从高大的黑影看,不是黑熊精,也不是黑蛇精,可能是巨鬼。她心里稍稍平稳了一些,她听人们说,鬼没有精那么可怕,人有很多对付鬼的办法。比如写道符带在身上,比如削个桃木剑挂在腰里,现在看来什么都来不及了。不过还有一种办法最简单,那就是往鬼的身上吐唾沫,据说,鬼见了人的唾沫,立刻会消失。于是她攒了满口吐沫,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准备往鬼的身上喷射。这时有只猫头鹰从那黑影处飞了起来,山丫才醒悟过来,原来是个没有树冠的树桩子,虚惊一场。
她继续往前走,刚才虽然是虚惊一场,但她并没有放松警惕。她的耳朵在倾听、她的眼睛在巡视,只觉得神经那根弦都快绷断了。走着走着,又一种可怕的现象出现了。在对面的山坡上,有两道绿色的光在闪动,她心里一怔,脑袋立刻胀大起来。她知道,这两道绿色的光既不是鬼,也不是妖,那是饿狼的两只眼睛。饿狼在晚上觅食的时候,它的眼睛就会放出绿色的光。
山丫立刻意识到,自己是凶多吉少了。她开始埋怨上天,为什么这样残酷,既然给了自己升学的机会,为什么非让自己付出生命的代价,太不公平了。
那两道绿色的光渐渐地、缓缓地向山丫这里移动着。这是饿狼捕食的特点,它先是小心翼翼地、让人不知不觉地凑到人的跟前,悄悄地潜伏起来,看准机会,猛扑上去,咬住你的脖子,撕断你的喉咙,你就会变成它口中的美餐了。此时此刻它正向山丫靠拢,看起来,山丫是定死无疑了。
山丫想掉转头往回跑,来不及了,狼已经发现她了,人的腿再快也是跑不过狼的。山丫当时不知所措,已经昏了头脑。于是她下意识地弯下腰去,想捡起两块石头,是想向狼进攻还是为了仗胆,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刚一弯腰,便觉得有种硬硬东西触了胸口一下,伸手一摸,一条生路攥在她的手里,那就是她出城时买的半包火柴,装在兜里,一路上欣喜若狂,竟把它给忘记了。
眼前那道绿光眼看就要接近她了。说时迟,那时快,山丫猫腰从路边折把风干的野草做成火把,吱的一声擦亮火柴,点着火把,一边呐喊,一边前后左右摇晃着,火把像一条火龙一样照亮了山沟。然后再看那两道绿光,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此时山丫又觉得这是上天的有意安排,如果昨天买了火柴捎回家,那今天她会定死无疑了。山丫想,可能每件事情的成功,上天都会给你造成一定的磨难。考验你在磨难面前是退缩还是前进,是坚定还是动摇。于是她下定决心,迎接上天的考验。
虽然那只狼跑了,山丫不知道这条沟里还会有多少只狼,所以不敢停步,晃动着手中的火把,一直呐喊着,奔跑着。火把烧尽了,她弯腰折把野草再续上,好在山区路边的野草随手可得。就这样,奔跑着、摇晃着,一直到听见她家老黄狗的汪汪叫声,才甩掉火把、停住脚步、瘫在地上,再也不想动了。
当时山丫不知道哪来的那股劲,七八里长的沟竟像跑马拉松一样,一口气跑到家。后来她上学时又经过那条沟,总想试着再跑一跑,可没跑上二里路,就喘不上气来。那时她迷信,总认为是上天给她的力量。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知识的增加,她才逐渐认识到,人在生死攸关的时候,迸发出的能量是超常的。这在古人的作品中都是有记载的,《史记·李将军列传》中的李广就是其中一例。
李广看见草丛中有块黄石,以为是虎,用力一射,箭没石中。后来他知道是石而不是虎时,拉弓搭箭再射,箭再也没有穿进石头。可见人在生死关头,他迸发出的力量是常人不可估量的,这是后话。
山丫瘫在地上之后,她家那只老黄狗跑过来,嗅她的脸、舔她的手、拱她的腿、咬住她的衣襟使劲地拖,还发出哼哼的叫声。意思是说,快回家吧,时间长会得病的,你的衣服都湿透了。此时此刻,山丫觉得老黄狗是世界上最关心她的人。她抚摸着老黄狗的头,从心眼里感激它。她强打精神站起来,拽着老黄狗的尾巴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家。
刚进门,妈妈便骂起来:“你个小黄毛丫头,小挣命鬼,胆子真大呀,豆大一点小丫头片子就这么野,自作主张在外过夜,长大非跟人跑了不可。黑灯瞎火的,怎么不叫狼把你吃了呢!”
妈妈的骂声还没停止,爸爸举起棍子说:“打断她的腿,问她下次还敢不敢了?”
爸爸一扬手,一个救命星出现了。从屋里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制服、剪短发,很像威武女人白组长。
她夺过山丫爸手里的棍子说:“你们这是干什么,怎么这样对待孩子?孩子在外边考学是正事,是好事,怎么张口就骂,举手就打?在我们城里,孩子考学,都包饺子做馒头地犒劳,你们可到好,不是打就是骂。”
山丫的爸爸妈妈听了那人的话,各个敛声屏气,哑口无声。
山丫心里纳闷:“这人是谁?怎么这样有权威,大概又是上天派来救我的吧?”
她正在纳闷,那人拉着山丫的手说:“山丫,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你大姑,是你的亲大姑呀!”
都说姑姑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真是这样,此时此刻, 山丫就像见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紧紧搂住大姑的脖子哇地一声哭了。哭得非常伤心,把满肚子委屈都倒了出来。刚才还是疾风暴雨,霹雳闪电,现在她只觉得风平浪静、温暖如春。就像逃脱风浪吞噬的小船驶进港湾,又像噩梦醒来投进妈妈的怀抱,有一种无限的安全感。
关于姑姑的事,山丫也略知一二。爸爸常跟她讲,他小时候,山东发大水,爷爷带着他们往出逃的时候,一个浪头把姑姑卷走了。爷爷以为姑姑死了,便带着爸爸逃到东北这个偏僻小山沟落脚谋生。后来爷爷通过山东老家亲戚的来信,知道姑姑还活着,是被一个好心的夫妇救走了。那夫妇没儿没女,对姑姑像亲生女儿一样疼爱。爷爷知道后说,让她享福吧,跟着我也是受罪。于是给山东老家亲戚写信,嘱咐不要告诉姑姑,就当自己死了。
后来姑姑参加了革命,解放后在山东一个大城市工作。这时,山东老家的人才把山丫家的情况告诉了她。她知道后,多次来信和山丫爸联系,今天姐弟俩才终于见面了。
山丫扬起头对大姑说:“大姑,我考上山嘴子高小了,我要念书。你快跟爸爸妈妈好好说说,让我上学吧,他们一定会听你话的。”
这时,山丫妈端上热乎乎饭菜说:“吃吧,借你大姑的光,改善改善。”
山丫一看,是小米干饭,鸡肉炖土豆,才觉得肚子咕咕地叫起来。山丫知道,为了招待大姑,是她家的那只老母鸡牺牲了。热乎乎的饭菜下肚 ,山丫感到浑身轻松了许多。
大姑劝山丫妈说:“妹子,你看山丫长得多聪明、多机灵。这么好的孩子,为什么不让她念书呢?”
“要是个小子,砸锅卖铁也让他念,好歹也是父母的依靠,祖上的荣耀。一个丫头片子家,念书有啥用,长大也是人家的人,父母借不到一点光。再说,一年小二年大,到外边去疯,会让人说三道四的。”
大姑笑了笑说:“妹子,都啥年代了,你们怎么还是老观念,老脑筋?现在男女都一样,女孩有能力照样养父母。就拿我来说吧,我的父母虽不是亲生父母,但我照样为他们养老送终。其实呀,女儿是父母贴身的小棉袄,一个好女儿比三个不顶用的儿子都强。只要认准了的事,就去做,别管旁人说什么。谁个背后没人讲,谁个人前不讲人?搬弄是非者,必是是非人。愿意说什么说什么,听拉拉蛄叫不种庄稼啦?我刚参加革命时,不也有人说吗?”
山丫妈沉默了一会又说:“理是这么个理。大姐你看,咱家这日子过的,不怕你笑话,有时连嘴都供不上,哪还有钱供孩子念书啊。”
山丫听妈妈把口封死了,立刻又哭了起来。
大姑安慰山丫说:“孩子别哭,咱慢慢想办法。”
大姑沉吟了一会说:“这半年的伙食费我拿,下来秋,打下粮食来,你们交点,凑合着把高小念下来再说。”
既然姑姑把话说到这份上,山丫的爸爸妈妈也只好同意了,山丫的高小梦又实现了。
其实,追梦的路,是一种很难琢磨的路。有时呈现在你面前的是霹雳闪电、疾风暴雨,让你感到山穷水复疑无路;有时又瞬息万变,呈现在你面前的是阳光灿烂、柳暗花明又一村,让人感到欣慰和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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