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带着凉意的微风从半开的窗户上刮进卧室。
孔漫缩进被子捂了会儿,起来时付杨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一套简单的白T恤黑裤子被整齐地叠好放在床头,明显是给她穿的,而昨晚那件酒红色吊带长裙则不见踪影。
孔漫有些许好笑,她起身拿过,一低头便看到胸前的两个浅浅的草莓印,愣了一下想起昨晚,意外地扬了扬眉。
她把衣服穿好,冲锋衣也穿上,去洗手间,里面放了一套一次性洗漱用品,她拿起来洗漱。
洗漱完毕打开门出去。
客厅里,付杨穿着一身军绿色迷彩服蹲在茶几面前的地板上。
周围分布着红布横幅,黄色旗帜,还有几个蓝色底牌白色字体的牌子。
孔漫走过去看了会儿,问:“这是干嘛呢?”
付杨仰头,“你醒了?饿不饿?”
孔漫摇摇头。
付杨整理着手上的警示牌回道:“今天要去巡山挂牌,先整理好,一会儿方便用。”
孔漫细看了眼那些东西,黄色旗帜上用红色字体竖排写着:森林是我家,防火靠大家,森林防火,人人有责。下角三竖小字:鹿城市森林消防指挥部哀牢山国家自然保护区,火警电话:12119。
旁边的红布横幅上是黄色字体:星星之火 ,可以燎原,山火无情,牢记在心。小字:鹿城市森林消防指挥部哀牢山国家自然保护区火警电话:12119。
蓝色牌子不大,五六十厘米左右的长方形,警示语是:进入林区,防火第一,小字同上面一样。
另外的警示牌上也有其他关于森林防火的警示语。
孔漫这才想起来,付杨是多西镇林业所的工作人员。
她看了会儿,心里有了想法。
——
上午八点半左右,多西镇林业所内。
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小平跟夏军他们昨天克(去)巡的是竹黄岭跟龟板山,你看看瞧剩下的你要克(去)哪个山?”
多西镇林业所所长永林在笔记本上勾好,移给付杨看。
付杨看过去,永林所长又说:“我今天跟李萍克(去)白芨山,要是时间还来得及就转一趟苍术岭。”
付杨提醒:“那边都靠近无量山了,永叔你们要招呼着些呢。(要小心一些)”
“莫事莫事。(没事)”永林所长摆摆手。
他在这片山林保护区转了十几年了,哪里危不危险他最清楚不过,他自己就是这片保护区的活地图。
付杨也不多劝,看了会儿,考虑了一下说:“那我就去细辛山跟筚拔山。”
“好呢。”永林所长在这两座山后面写上付杨的名字,又说,“今天巡不完也不要勉强,明天再巡也一样,最重要的就是要注意安全噶。”
“认得呢。(知道了)”付杨整理着工具回道。
永林所长看了看剩下几座山,按林业所现在的人力来预测,估计个把星期就巡得完了。
他合上本子,给付杨叮嘱了细辛山跟筚拔山重要巡查的地点后,侧头看向他身后的孔漫,再次小心叮嘱,“阿杨啊,你要带好孔老师噶。她有什么不懂的你要详细跟她讲,巡不完的明天克(去)也一样呢。”
“晓得了,永叔。”付杨点头,把桌上要用到的工具放进麻布口袋里,提着往外走。
“永叔,我们走了。”
永林所长点点头,看着他们离开。
永林所长之所以会这样说还是源于早晨时——
孔漫突发奇想地想要跟着付杨去看看他作为林业人的工作内容,但付杨不同意,巡山可不是开玩笑的,翻山越岭、跋山涉水是真的很累,他也怕她吃不消。
孔漫是那种倔强的人,别人越说她不行她越要去干。于是就说,她可以帮忙写一篇关于哀牢山林业保护、森林防火的稿子递给《天下访谈杂志》去宣传。
《天下访谈杂志》是时尚集团旗下另一个独立出来的老牌传媒杂志。主打社会现实类访谈、金融专访、接稿和宣传,国民宣传力仅次于群众日报。
付杨有点儿心动了。
他知道她之前在那里任职过,肯定有渠道,他拿不定主意,治好带着她来见所长,由所长来决定。
他们出了永林所长的办公室,转而走进另外一间屋子。屋子里有电脑也有办公用品,桌子上有放着测量工具、几片树叶,还有一簇幽绿孔雀毛。
付杨让她稍等片刻,进到里间,找出一件小号的迷彩服出来,“你换上看合不合身。”
孔漫接过,衣服很新,还有一丝刚出库的棉麻味道,她穿上看了看,有些大了。
付杨抓抓头皮,“这已经是最小号了……”
孔漫卷了卷袖口,说:“就这件吧。”
俩人拿好工具出了林业所顺带吃了个早饭,孔漫趁着付杨去加油的时间回宿舍做防晒工作。
付杨加完油,提了一件水和几斤水果放到车上,又买了顶草帽,随后去教师宿舍接孔漫。
-
越野皮卡行驶在弯弯绕绕的山路里。
他们此时要去的山是细辛山,在多西镇下段,距离镇中心三十公里左右。
山路曲折,付杨开得不是很快,快一个小时到达目的地,他将车停在路边,先让孔漫把身上的烟火放车上,这个是不能带进山的。
孔漫依言摸出打火机和烟放好。
付杨也把身上的烟和打火机放在车上。
他下车背上黑色登山包。里面放着细钉子、小铁锤、钢丝、老虎钳、蓝色警示牌。锁好车门,带着孔漫往山下走。
走了小段路,孔漫接过他手里轻的那兜旗帜,旗子都是布,不算重。
付杨拎了拎,递给她提着。
他走得不快,偶尔还问问孔漫累不累。
往下走的是一条崎岖山路,不足半米宽,走了半个小时左右,付杨带着孔漫叉进山里。
钻进树林后,他从背包里抽出一把老一辈砍柴刀在前面开着路。还好细辛山松木居多,低矮的木林较少,到也方便进山。
只是松树多,地上的干松叶也比较多,人踩上面容易滑倒。
眼看孔漫第二次踩不稳,付杨干脆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扎起,背在另一边肩膀上,空出一只手牢牢地拉着她。
半路见到掉落的松果,孔漫诧异看了几眼。
付杨便捡起松果,递给她。
孔漫接着,扫了一眼四周,说:“你们这儿松树很多啊。”
付杨点头,伸手将她头顶的松叶拿掉,“对,哀牢山保护区内松树占了百分之六十左右的。”
“怎么没松子?”她低头看。
“这不是松子树,这里的松树是青松,一年四季都是绿的。”
“秋冬也是绿的?”
“绿的,也叫常青树。”
孔漫抬头远眺,连绵起伏的青山一座接着一座,不远处的山脚下还有大江环绕。
有这片青松的覆盖,还有江流奔腾,哀牢山就是真正的绿水青山。
俩人走了多久孔漫不知道,在她察觉到累的时候付杨也停了下来。
原来是他们到了一棵高大的松树前,树干上绑着一面退了色的旗帜,上面的字掉得差不多了。
旗帜下面是蓝色铁牌子上面写着:火源不入山,森林才平安——细辛山小中路段。
孔漫撑着膝盖歇了片刻,见地上的松叶也算干净,干脆坐下。
付杨瞧着她笑了笑,他放下背着的登山包,走上前,双手抱着树,脚踩着树干,灵活地爬上去坐在树杈上,把上面的旧旗帜扯下,丢地上。
孔漫侧身,打开手里的麻布袋子,问他:“要哪一块?”
付杨回:“黄色的就行。”
她从里面找出一面黄色旗帜,上面写着:‘森林防火常年抓,保护绿林靠大家。’
孔漫拿着站起来递给付杨,发现他爬得有点高,根本够不到。
付杨指了指前方,说:“你去那拿那根干树枝,把旗子缠在上面递给我。”
转头看了一眼,孔漫走过去拿起干树枝,将旗子缠上去递给他。
付杨接过,把新的旗帜四角挂上之前的铁丝上,拿手使劲拧了拧挂好。
付杨在树上换旗帜,孔漫原本在旁边仰头看着,忽然闻到一股好闻的味道。
她凑过去,挨近那棵大松树,轻微闻了闻,好像付杨身上的味道。
付杨换好顺着树干滑下,然后跳下来拍了拍身上,问她:“干嘛呢?”
孔漫指指松树,回:“你身上的味道。”
付杨愣了愣,抬起胳膊闻了一下,随后看向松树,树干上流下来一溜松树油,成淡黄透明的液晶,像琥珀一样挂在树上。
他拿手沾了一点在指尖上,问:“松油味?”
孔漫凑近闻了闻,确定道:“是的,就是这个味道,我之前还以为你喷了香水。”
付杨笑了,“我一大老粗,喷什么香水啊,估计是整天山里跑,沾上松油了。”
孔漫也跟着笑了笑,原来这就是大家常说的松木味。
她伸手也想拿指尖去抹,付杨拉住她的手,说:“不要碰,松油不好洗,沾手上会发黑。”
孔漫瞥了眼松油,点点头收回手。
付杨见她听话,便转身收拾好东西,给她递了一瓶水,自己也喝了半瓶。
歇息间隙,他眼睛一瞥,把盖子盖上,随后走过去在松树跟蹲下,扒拉了一下把干松叶扒开。
孔漫凑过去,“怎么了?”
付杨指了指松叶底下土地上一层白色像霜一样的东西,说:“这就是菌,再下一场大雨就长出来了。”
孔漫疑惑:“菌?蘑菇吗?”
付杨摇头:“是…也不是吧。菌是野生菌,蘑菇是可以人工种植,而野生菌种植不了。属于大自然回馈给人类的珍宝。”
孔漫琢磨了一下,“那……这算是山珍海味里的山珍吗?”
付杨点头,把松叶盖好,“算是,以前吃过野生菌吗?”
“蘑菇吃过很多,野生菌没有,听说会中毒。”
付杨笑了,抬头看她,“我吃了二十几年了也没中毒过。这菌子有没毒的和有毒的,颜色越鲜艳的越有毒。等雨水过后菌子出了摘给你尝尝看。”
“可不能摘有毒的给我。”
付杨背上登山包站起来,拉过她的手往前走,边走边说:“我怎么舍得。”
孔漫一笑,跟在他身后。
山林间绿树成荫。
山风吹拂着,凉爽沁透,不热也不晒。
松木散发着阵阵清香。
孔漫边走边问:“你都不要导航能找得到?”
“这山里GPS不管用,再说这些山跑了几年了也算熟悉了。”
“你进林业所多久了?”
“也就……”付杨算了算,“七年吧。”
“那也挺久了。”
“我这还行吧,要说林业所里,永叔他们一家时间最长。”
“不会是好几十年了吧?”
付杨想了一下回道:“快一百年了。从永叔的爷爷开始就是最早的守山人,到永叔爸爸是护林人,再到现在的永叔是林业人。一辈子的时间都用来守护这片山林了。”
无法想象,在这漫长的时代变化里,在这边远深山中,还有人为这万里山林默默守护着。
外人不知,世人不问,风雨飘摇里几代人初心始终不变。
“林业人,很辛苦吧?”
“还行,我们还好,家就在保护区内。有的地方的林业人是别的省份过去的,一去就是好几十年。最好的年纪都留在了保护区,往往是顾得了山林,顾不了家庭。”
孔漫不由得竖起个大拇指,“了不起。你们都是山林守护英雄。”
突然被夸,还是被孔漫夸,付杨不好意思了,抓了抓头顶,“没有没有。我们也都只是一个平凡人,就是在其位谋其事而已,每个职业都有自己的职责,就像军人的职责是坚守好自己的岗位,林业人的职责是守好一片山林。”
孔漫内心一怔,仰头看向这个在大山里朴实无华的男人。
他没什么财富,也没什么文化,可他就是他,一个默默无闻坚守岗位的山里男人。
付杨走了几步,看到山里的淡紫色花朵,弯腰摘了一捧递给她。
孔漫回神,伸手接过。
花朵细小,一簇一簇的,她问:“这是什么花?”
“野鸢尾。”
“好看的。”她扒了下花朵。
“山里各种野花都很多,这种最好看。”
孔漫捧着野鸢尾凑近闻了闻,有一缕淡淡的香味儿传来。
花朵细小又漂亮。
她弯唇笑了笑,山花,也很漂亮呢。
付杨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
喜欢就好。
走了一段路后,孔漫又指了指一棵大树下那小片黄色小碎花问:“那是什么花?”
付杨看过去,回道:“柴胡。”
“这就是柴胡啊。”孔漫走过去细看,“医药里的柴胡吗?”
“对的,清热解表,退烧祛寒。”
孔漫伸手就想薅,想起林业人就在旁边,又缩回来问他:“我想采几朵,可以吗?”
“可以啊。”付杨走过去,帮她摘了几支,随后又多走了几步,摘了几支细小的紫花地丁,薅了一支白色菊花一样的野蒿花,折了一片碧绿的乌蕨,然后再拿过她手里的花,全部放在一起,扯了根长长的野草绑住,整理了一下,递给她。
孔漫看着眼前由不知名的山花绑成的花束,而后抬眸看一眼眼眸清澈淌着日光的男人,缓缓伸手接过。
要真的讲起来,这是她收过的所有花里最特别的一束,也是,她最喜欢的一束。
俩人继续往山里走。
付杨走在树木繁多的一侧,被一个拇指大小的绿色果实打中胳膊。他拦了一把树枝侧过身让孔漫过去。
走过那丛树林,孔漫盯着那些绿色小果看,好奇问:“这又是什么野果?”
付杨摘了几个,走到她身边摊开手心说:“橄榄。”
孔漫伸手捏起一个看,“这是橄榄吗?怎么跟之前看过的不太一样。”
“这是云滇橄榄,并不是做橄榄油的那种橄榄。”
“那……可以吃吗?”
“现在还不行,还没熟呢。”
“熟了什么味道?甜不甜?”
付杨笑得神秘:“等熟了摘些给你尝尝。”
看他表情,孔漫直觉这种橄榄味道应该不会太甜。
她将橄榄放回他的手心,抱着花往前走去,偶尔把花举起,对比着山林里露出的蓝天。
玩了会儿,孔漫忽然觉得这举动过于傻了,她放下来,转头找付杨。
他跟在后面,看着她的笑脸。
满心欢喜这一刻,她在他守护着的山川草木中回头看他。
多想送朵玫瑰给你,可惜镇上没有;
只能折一片山花送你。
望你开心。
林业人:
1、像军人一样坚守好岗位,守护好山林。
(他不是军人,却坚守岗位。)
2、我是一个平凡人,能护好山林,却不是一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
平凡人也有自己的中国梦,我的中国梦就是怎样保护好这片青山绿水。
(他为守护山林,把对家人的想念埋在心底,说我还有一个中国梦。)
3、现在的人都说林业人很苦,可我觉得并不苦,因为我热爱这里。
我不觉得自己伟大,我只是把自己活成一棵树一片林。
(他热爱这片山林,却不知自己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
——森林防火三兄弟。
白龙江阿夏自然保护区林业人。
特此致敬!
小知识:每年11月1日到来年5月31日是重点森林防火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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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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