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晚自习之前的那段时间是班上最热闹的时候，沈雪拿着课本和张舒航给她改过的试卷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女生们聚在一起很开心地在聊什么。
沈雪走到自己座位上，把东西放着桌上，转头看了她们一眼，王青云伸手招呼她：“沈雪，过来呀。”沈雪走过去，看到大家都挤在两张课桌前吃零食，桌面上放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瓜子，果冻，辣条，饼干。沈雪笑了笑问王青云：“你今天又出校了？”
王青云伸出吃过辣条的油腻腻的手指，从塑料袋里拿了一包饼干给沈雪，“给你，吃吧。”她咽下嘴里的辣条接着说，“我每周都要出去的，我妈要接我出去吃饭，她说总吃食堂营养跟不上。”她轻描淡写地说。
周梦然惊讶地问道：“你妈每周都接你出去下馆子？还给你买一大包零食？”
王青云一只手提着一根长长的辣条仰着头用嘴从辣条最下端开始吃起，咬了几口她终于把头平视着看众女生，漫不经心地点着头，周围的女生们唏嘘不已，没再说什么，那沉默里，有羡慕，也有一股隐隐的酸味。
“对了，沈雪，你今天干嘛去了，怎么都没看到你人啊。”周梦然突然问道。
沈雪撕开饼干的包装袋，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说：“我下午在大教室学习。”话音一落，所有女生都惊呼了一声“不是吧？”或许，在大家眼里，她并不是那种会利用难得的休息时间主动学习的人。
王青云撞了下她肩膀，眼神贼兮兮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情况瞒着我们？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和男生在一起学习？”这句话一说完，所有女生都好奇地看着沈雪，因为大家看到她好像有点脸红了。
沈雪没掩饰，很直接地说：“是的。”这明目张胆地承认，瞬间就把气氛点燃到极致了，女生们有的捶胸顿足，有的仰天长啸，有的握紧了拳头假装猛锤书桌，等她们释放完情绪，王青云继续追问：“快说，是哪个班的？叫什么？”几颗毛茸茸的脑袋把沈雪围得密不透风。
“高一（1）班的，张舒航。”沈雪说完自己都想笑，她能预料到同学们丧气的表情，原以为会是一个超级八卦大新闻，结果只是一个周所周知的不会引起任何人兴趣的事件。
“我去，我还以为…….”
“那你还真是挺惨的。”
“沈雪，我有种预感，你的噩梦开始了。”
“什么也不说了，祝你好运。”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对她的同情，晚自习的预备铃声响了，大家一哄而散，各自回到了座位上，沈雪把手里还没吃完的饼干塞进了课桌里。
下晚自习的时候，沈雪磨磨蹭蹭地，等教室的同学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离开，同样走得晚的还有林笑笑，两人不约而同地走下楼梯，沈雪忽然想到那本《青年文摘》，她故作随意地问林笑笑：“笑笑，上次那本《青年文摘》是张舒航借给你看的吗？”
林笑笑愣了一下，随后摆了摆手说，“那是我的书，之前在校门口的书店，他也想买，但是只剩最后一本了，我买了，就先借给他看了。”林笑笑解释。
“哦，是这样啊。”沈雪回应道。
“怎么，你也想看吗？”林笑笑问她。
“不用了，谢谢，我就是随便问一下。”沈雪很随意地说道。
快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林笑笑突然拿出一封信给她，“沈雪，这是我给张舒航回的信，你有空的时候帮我给他吧。”
少女站在宿舍楼那条水泥路的路灯下，灯是橘红色的，照明效果不是很好，但是有一种很特别的氛围感，路灯把旁边的绿化带里的植物都照得变色了，翠绿的叶子在灯光下发着一股很诡异的蓝。
沈雪低着头接过信封，粉红色的，有卡通图案的信封，信封封口贴得很牢固，“嗯，我明天找机会给他。”沈雪抬头冲林笑笑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我不着急，你什么时候方便就什么时候给。”林笑笑很温柔的说。
沈雪把信封揣进校服的口袋里，两人一起走进了女生宿舍楼。沈雪很想问她，除了写信，他们还有没有其他的交流方式，比如在上晚自习之前或者下晚自习之后，一起在操场那边散步什么之类的，但是她觉得这样问也不是很好，有种打探别人**的嫌疑，她和林笑笑的关系一般，没有到那种无话不说的地步。
但是两人之间拉开了话题，如果有一方突然沉默了，那么气氛就会变得很尴尬，沈雪随意扯了点其他的事塞进这个有点空洞的缝隙中。
“你数学真好，月考竟然考了一百二十多分。”沈雪夸她。
“没有什么诀窍，就是上课认真听讲，课后再多做做题巩固一下就好了。”林笑笑说得很轻松，沈雪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因为张舒航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的脑子是一样的，所以他们才会相互吸引吧，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说起来都是一个道理。
走到林笑笑宿舍门口，她挥了下手说：“我进去啦。”沈雪点头说了声“拜拜”然后继续朝前走，走了几步转身进了自己宿舍。
她一屁股坐在床上，看了眼自己的床，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这时候她突然问到一股橘子味从头顶飘下来，沈雪才反应过来，自己放在床头的那颗橘子不见了！
她猛地站起身来朝上铺看过去，看到钱文静正在吃橘子，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那颗，钱文静看了眼沈雪，把手里的橘子递了一半给她，“沈雪，你吃吗？我在你床头拿的，我看放了好多天了一直没人吃。”
沈雪气得直跺脚，“你干嘛随便拿我的东西？”
钱文静一点也不尴尬，反而很理直气壮地说：“一个橘子而已至于吗？我之前也送水果给你吃过的啊，我是看你放了好多天一直没动以为你不喜欢吃，你要是这么在意，我下次放假了回来给你多带点好了，我家里多的是这种橘子树。”她一口气讲了很多，好像沈雪才是那个不讲道理的人。
有女生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不置可否地呵呵笑了几声，这种情况下，不置可否就已经是偏向某一边了，沈雪知道，大家都认为是她小题大做了。
她难过地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鞋尖，那个可不是普通的橘子，是张舒航送给她的，她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吃，她想着想着眼泪都快要掉出来，熄灯预备铃响了，还有十分钟就要熄灯了，沈雪赶紧拿了洗漱用品去洗澡间。
放月假的那天中午在食堂，沈雪又看到了张舒航，她端着餐盘直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张舒航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声“你不跟别人拼座坐了？”语气里有股淡淡的笑意，不是嘲笑的那种，就是很普通的，开心的笑。沈雪听出来了，虽然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音调里的抑扬顿挫很明显。
因为马上要放假了，她今天整个人心情也很好，而且，语文老师还告诉了她一个好消息，她上次写的作文被老师们推荐上了首页，也就是校刊的第一篇。
她翘着二郎腿在餐桌下踢了一下张舒航，“食堂你家开的？我愿意坐哪里就坐哪里。”沈雪说完盯着他看，观察他的反应，张舒航的嘴角忍不住往两边扯了下，沈雪看着他餐盘里还没怎么动的菜，他们两人打的菜完全不一样，可惜每个人只能选三种，沈雪看着他餐盘里有一道辣椒炒鸡蛋，她没怎么想就伸出筷子夹了一点塞进了嘴里。
张舒航对她这个动作没有什么反应，默默地低头吃饭，吃到一半，沈雪想起来林笑笑的那封信，考虑到旁边还坐着人，沈雪对张舒航使了个眼神，眼睛往桌下瞟了下，张舒航领会到意思，胳膊伸到餐桌下面去，沈雪拿着信在下面朝他的方向递，两人在桌下对着空气探了好几秒才找到彼此的手，是张舒航的手先找到了她，他把她整个手抓在手心里，沈雪下意识地往回一抽，张舒航很轻地说了声“不好意思。”沈雪笑了下，重新把信往前递，张舒航这次拿到了信，他把信塞进了校服口袋了。
沈雪感觉自己浑身都烧了起来，她感觉气氛有点尴尬，张舒航仍然低着头认真地吃着饭，沈雪觉得自己要是不再说点什么的话就要被憋死了，她绞尽脑汁想了一个普普通通的问题：“小叔，你这次放月假是回市里还是回棠垸村住？”
张舒航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仍旧没抬头，“今天先回市里，明天去棠垸村。”
“哦，你每次这样跑来跑去不累吗？”沈雪没话找话，问的问题很没有营养。
“不会。”张舒航回她。
沈雪突然又想起来自己的QQ号，她说，“小叔，你回去后能不能帮我挂QQ啊?我同学他们的QQ等级都好高了，我的密码是123456……”
张舒航抬头看他，眼神说不清楚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他拿出纸巾擦了嘴，然后丢下一句“先走了。”就端起餐盘往回收处走去。
沈雪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真小气。”
放假前是开心的，放假的第一天也是开心的，沈雪差点忘记了还有一张月考的成绩单要给家长签名，周六那天早上，她趁着父母都还没出门，拿着成绩单去找沈中华，唯唯诺诺地说：“爸，这个老师说要家长签名。”
沈中华拿过来看了一眼，他不知道高中的数学满分是多少，只觉得70分也算及格了，虽然不是很好的分数，但勉勉强强吧，他没说什么，很爽快地签了字。沈雪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她有点小庆幸地回到房间去看小说了。
沈中华和妻子赵春香这天要去地里种油菜，他开着一辆三轮车，赵春香坐在后面的车厢里，途径张建国家门前的时候看到张舒航回来了，沈中华停下车和他打招呼：“舒航，你回来了。”
张舒航笑着点了点头。
沈中华本来都要走了，鬼使神差地想到了沈雪的那张成绩单，他问张舒航：“唉，舒航，你月考数学考了多少分？”
张舒航想了想说：“150分。”
沈中华一愣怔，继续问：“满分是多少？”
张舒航说：“150。”
沈中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脚踩下油门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中华喝了好几杯酒，脸上一片潮红，他语重心长地对女儿说：“雪儿啊，你在学校还是得好好学习呀，你小叔他成绩那么好，有什么不懂的，你要多问问他。”
沈雪嚼着饭，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爸，我知道。”
沈中华放下酒杯，长叹一声：“这才高一，后面还有几年，要是一点进步也没有，以后恐怕考大学都困难。”说完他又拿起酒杯往杯里倒酒。
赵春香一把夺过酒瓶，“你少喝点，大中午的喝了下午要不干活了？”
沈中华拿起酒杯对着光看了看杯底，还有几滴，他仰头，把最后的几滴酒往嘴里倒。
“考不上大学就去打工，你那个同学徐晴芳没考上高中不就去上职高了，你将来考不上大学就跟她一样，拉个行李箱去南方进电子厂好了。”赵春香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情绪，不痛不痒的，事不关己的态度。
沈雪知道，父母从小到大对她没有什么要求，这次月考的分数应该是真让他们有些伤心了，沈雪吃饭了饭主动收拾碗筷到厨房去洗碗。
赵春香从厨房舀了一碗饲料去喂鸡，看到沈雪蹲在水龙头下面慢腾腾地洗着碗，她又冒出来一句，“你看你干点家务活也不利索，将来去打工谁会要，手脚这么慢，放假了没事在家里就多看看功课，别整天抱着小说在那里看了。”
沈雪没抬头看她，声音很轻地“嗯”了一声。
“你小叔在家，你没事的话就去找他学习吧，嘴巴乖一点，要主动一点知道吗？”赵春香说完这句就出去了。
沈雪本来想吃过饭之后睡一觉，下午再把那本没看完的小说继续看完，中午被父母说了一顿，她心里挺难受的，她在房间里坐了会儿，翻开数学课本看了看，发现老师讲过的地方她很多都一知半解，如果一直是这种迷迷糊糊的状态，下次月考肯定又是一个惨不忍睹的分数。
写字台上的小闹钟滴滴答答地走着，时针指到了两点，天是阴天，外面没有太阳，灰沉沉地，不知道会不会下雨，不知道张舒航一个人在家里干什么，也不知道舅公舅婆有没有回来，她又坐了会儿，然后拿了一个塑料袋把自己的数学，物理，化学课本都装了进去，往张舒航家的方向走去了。
她走在村里的那条泥巴路上，往前看，能看到一颗很大的柿子树，张舒航的家就在那里，柿子树和路边种的别的树很不一样，那棵树就是一个坐标，是张舒航的标记，她一抬头就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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