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容裴被绑在廊下柱子上,神情淡漠,想来该听的都听见了。
他的侍卫们被捆成粽子扔在院子中,淋了几场阵雨,眼神还不老实,蠢蠢欲动地观察着守卫,预备伺机而动。
相乘舲并不在意,她自信谁也逃不走,漫不经心地绕着堂屋踱步,将自己的推理缓缓道来。
“一年前,哦不,或许更久以前,我阿娘收集了相氏贿赂辰州府官员的账册证据。作为朱砂矿管事,与时任朱砂监的姜皓严相识,或许是什么机缘巧合,又或许是两人共同利益驱使,阿娘将账册证据交给了姜皓严……”
她脚步一顿,语气幽幽,“甚至,连同通敌之事也一并告诉了他,不然我想不明白,他来六管村做什么?”
淮宁闪避的眼神终于有了动容。
相乘舲双手背在身后,转向段雯,“最后来见芦笙的,恐怕不是我阿娘,而是以我阿娘名义来的姜皓严吧。”
黑鹩建制断层,这等机密之事,没传下来也是有可能的,加之文倩言之凿凿姜皓严来过,淮宁最终归处也在此,若说姜皓严不知通敌之事,实在说不过去。
她继续说:“阿娘期盼着这位朝廷来的正义之士,能尽快将她二十年来忍辱负重搜集到证据上达天听,把西南黑暗的天捅个稀巴烂,可哪有那么容易呢?”
“姜皓严拿到账本后,又在我阿娘的指引下来到六管村,却很快暴露了行踪。
“他匆匆离开,没能拿走通敌罪证,又在路上遭到追杀。你与他分头逃跑,他带着真的账本往辰州去,最终被杀,账册重回酋府。
“而你带着混淆视听的手抄本回到六管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的主子还真是为你找想啊。”
她在淮宁面前站定,似笑非笑。
淮宁脸色逐渐灰败,瞳孔涣散,视线呆滞地落在地上。
良久,“你说错了。”
“公子见过大兕等人,也拿到通敌的证据了。”
“但杀手已经来了,他自知逃脱不得,带着账本将祸端引走,瞒住了通敌罪证藏在六管村的消息。”
“成夫人,是因账本之事而死。”
“而我,在野外躲避多日,黑鹩清剿的风头过去,才重回六管村。”
说到此处,淮宁已然泪流满面,声音隐忍而克制,“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我只知道,公子死了,成夫人死了,‘芦笙’也死了,我哪儿也去不了了……”
相乘舲问:“你不知道文海山与‘芦笙’的关系吗?为何不投靠他?”
淮宁:“我不敢赌,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黑鹩’之祸,殃及池鱼,文海山看起来是个精明的人,与‘芦笙’撇清关系还来不及,未必就愿意帮我。”
“所以你选择利用一个无辜少女的真心?”相乘舲真想啐他一脸口水,“欺软怕硬、贪生怕死之辈。”
“我……”淮宁百口莫辩。
“你识人的本事实在太差,想不到‘芦笙’死后,文海山愿意接过这个秘密,甚至全村的人都愿意帮忙藏住大兕五人,活该你在地洞里阳气耗尽。”
相乘舲翻了个白眼,临了了还要冷嘲热讽扎一下他的心。
“好了,六管村的事就到此为止,阿雯姐,剩下的事你来处理。”
段雯点点头,相乘舲没有当场把人杀了,就意味着可以留一条活路,但事关重大,不可能再任由他们在六管村逍遥自在,必须带回浮玉寨严加看管。
相乘舲负手迈出门槛,阵雨过后,天上强烈的白色光晕晃得人眼睛疼。
容裴被绑在廊下,免不得受了些风雨,发丝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眉眼湿漉漉的,清减又破碎。
“容郎君,不曾想,我此行最大的收获,竟是你呀。”
“相娘子何出此言?”
容裴扯起一个惯常温柔的微笑,此刻却显得格外无力,好似面具错了位,露出三分虚伪。他在火场里外忙活许久不得休息,又捆在柱子上风吹雨淋日晒,早已力竭。
相乘舲忍不住叹气,将遮住他眼睛的一缕发丝拨开,可怜见的,累成这样,都维持不住人形了。
“你说说,我阿娘不在了,这群人防我跟防贼一样,死活不愿意对我如实相告,就是当初的姜皓严也是得到了我阿娘的背书才获取了‘芦笙’的信任。
“同为朱砂监,怎么你一出现就得了文海山和大兕五人的青睐,让他们敢把关系三十六寨前途和眼下一村人性命的东西,轻而易举地交给你呢?”
“从你到潘家社祠,再离开,拢共和文海山说不了几句话吧,容郎君究竟是什么神仙人物,一个照面就叫人神魂颠倒、死生不知了?”
她细细打量着这张超然卓绝的清贵面庞,先前意气上头要“碎玉”,失了先机没“碎”成,这会儿冷静下来,又舍不得了,苦恼啊,真苦恼……
“许是在下面善吧。”
他眉眼轻抬,眼波流转,全然没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自觉,如此更叫人抓心挠肝,恨不能将他一层层剥开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做的,怎么能顶着一张观音玉面摄魂夺魄呢?
相乘舲早叫人搜过身,容裴和他剩下的十二名侍从身上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干净得令人发指。
这就更奇怪了,从前的朱砂监可没有这等规格的侍卫随从。若是他自己的护卫,无论是自家养的还是外头雇的,总不至于身上一点信物都没有。
查这位朱砂监身份的黑鹩已经派出去,但从西南往返京都恐怕需要月余时间。
便再留他些许日子。
“容郎君嘴硬,我舍不得用刑,但不知容郎君有没有筹码叫文海山也永远闭嘴呢?”
容裴的脸上似乎有了三分颜色,原本雾蒙蒙的笑意变得真切起来,是一种胸有成竹的欢欣。
“在下自然是没有的,但相娘子有。”
相乘舲挑眉,“愿闻其详。”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挺拔整肃的蒙面黑鹩卫身上,“文氏父女,六管村人,承成夫人及‘芦笙’遗志。相娘子新卫黑鹩似乎亦从成夫人处而来,若对文海山用刑,不怕他们心寒吗?”
相乘舲后槽牙咯咯作响,该死,不该让他在门口听全程的。
“你就只会这招吗!”
“有用就行。”
一群人浩浩荡荡回府,比出门时多了一半的人。
段雯犹豫了许久,趁着队伍休息时,决心与相乘舲单独谈一谈。
她内心惶惶不安,从前她认为相乘舲少不更事,行事随性,不成章法。而今从六管村之事看来,她心中早有成算。
然而成阿姆以命相抵的两件大事都被她轻轻揭过,新的黑鹩卫也绕过了自己的管控,往后恐怕只会越来越肆意张扬,难道她要做下一个相应铮吗?
她献祭信仰想要迎回的是成阿姆的继承者,是能带领六寨劳苦寨民脱离苦海的主君,而不是第二个相应铮般的魔鬼!
相乘舲站在山头眺望,举着水袋,仰头豪饮。回程路走得顺利,不像来时那般无头苍蝇般乱转,再有个把时辰就能到酋府,颉安恐怕等她等得着急上火了。
段雯示意相乘舲身边的亲卫退开,与相乘舲并肩而立,雨后的天气,像是在山里到处抹了层泥灰,没有云雾缭绕的清新,只有堵住眼鼻心口的阴霾,远山万重,看不清,望不尽。
“阿舲,通敌罪证和贿赂账册之事,就此作罢吗?”
相乘舲早知她来,将水壶递出。段雯抿了一口,听见她说,“阿雯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阿娘的路走不通不是吗?她明知辰州府勾结土酋,却还对中原官场抱有希望,所以她失败了!
“她只想借中原正统势力捅穿西南的天,可不怕又是新一轮的引狼入室吗?
“而如今,我就是天!
“寨兵、黑鹩、相氏六寨、西南三十六寨,我将逐一收入囊中,届时,我们何愁不能重建一个海清河晏的西南?破后而立,功在千秋!”
她认真地看着段雯,眼中野火升腾,不知何时起,稚子腴润的面颊褪去青涩,长成了一个坚毅清俊的少年。
可少年终究是少年。
段雯的眉头深深皱起,“那两份证据,是牺牲了无数黑鹩才换来的正义希望,不是你玩弄权术的私人筹码,你销毁证据,等于背叛牺牲者,黑鹩无法拥护你。”
“那是旧的黑鹩了。”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
段雯浑身冰凉,她竟如此冷漠而又轻易地抹杀了旧势力的贡献和存在。
这让她的拥护,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你阿娘呢……”
“她的性命、她的仇恨、她的理想信念……你也要统统漠视吗?”
“阿雯姐!”
相乘舲高声打断她。
“是你拥护我成为少酋的,如今又要撺掇我以少酋的身份造酋首的反吗?”
那个名存实亡的酋首。
她们都心知肚明,相应铮如今只有等死的命,浮玉寨就是她相乘舲的天下。
难道要她造自己的反吗?
段雯嘴唇嗫嚅,虚汗直淌,相乘舲说得不无道理,可这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近来朝廷有意招谕西南,何不趁此机会,了却阿姆夙愿,带领相寨重归王化,纳土输赋?好过你费心费力周旋各方势力,白白耗尽青春岁月。”
“你这说的什么蠢话?”相乘舲头一次对段雯说了重话。
她板起面孔,言辞激烈。
“大晟朝廷穷得叮当响,如今又在搞什么乱七八糟的革新,越革越穷。他们若真有本事治理,太祖定天下时为何不纳西南?太宗弘文治时为何不纳西南?如今新皇上任,要功绩、要名声,想起来纳西南了?你且看吧,那橘山打下来他们能治几天?”
“再者说,什么叫白白耗尽青春岁月,我的青春岁月,就是用来干这个的!”
“他大晟新皇能开疆拓土,我相乘舲难道开不得?”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