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大巴车上的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皮革异味。
宋争尔浑然不觉，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长文，抬手擦去了眼角泛起的一点泪花。
擦完，又下意识抬头环顾四周：
参加完仁川世锦赛马不停蹄包机回国、下飞机又接受媒体记者拷问的队员和教练们个个面色疲惫，双手抱胸地闭眼小憩。
宋争尔的视线随着颠簸的道路，摇摇摆摆地落在身侧的裴谨程身上。他坐得端正，双手自然地垂放在腿上，很小心地避开了她的活动范围。
在起飞前，他趁她熟睡，编辑发布了一则公开的微博内容——
“大家好，我是裴谨程。关于近期的传闻，我想和大家讲讲我眼中的宋争尔选手。我和争尔认识十多年，她是我见过最聪明也最笨的射击运动员。
“聪明，因为她对射击有着天才般的敏锐，接受专业训练两三个月，就拿下了省赛第一，一年不到，又获得了全国冠军。去年，她在国内的射击总决赛，就打出了超WR的好成绩，因此，世界杯前，我已经很笃定，她有能力再次谱写自己的故事。事实证明，她做到了。
“笨，因为她日复一日的自我折磨。从市队到省队，再到国家队，她永远是最后一个离开靶场的人。靶场、宿舍、食堂，三点一线的生活是她的常态。她没有太多兴趣爱好，射击几乎占据了她的全部时间，而她对此毫无怨言。
“这样怀有赤子之心的人，无论凭自己的天赋和努力走到哪个位置，都不会丢掉对射击的热爱和尊重。我相信，是非自有定论，流言止于智者。希望大家理性看待新闻，不轻信无端揣测，尊重宋争尔，也尊重每一位在竞技场上全力以赴的运动员。”
这条长微博发出后，常年住在互联网上的骆菀第一时间转发，并带头呼吁大家相信宋争尔。
不到半小时，姜蔓歌注册的新账号和市队教练徐峰也转发了这条长文。紧接着，留在燕平训练基地的国家射击队集训成员、省队队员和市队队员纷纷跟帖表态。
连贺晴和齐乐都站了出来。
众多发声让网络舆论瞬间扭转，支持宋争尔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位自称宋争尔母校学妹的发文，使宋争尔清白论的声势呈压倒式占据了各大社交平台的主流。
这位学妹晒出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高考结束后，她和同伴在考场外收集到的百人签名书。她没点明同伴名字，只说是朋友和宋争尔过去的同桌，宋争尔却马上意会到，是那天奶茶店的另一位女孩儿和叶恬恬。
另一张是宋争尔和裴谨程的签名纸条，上边儿还有一句滑稽的寄语——“少看营销号，多练书法字。”
-
回到桉州基地后，董小军给宋争尔放了个三天小长假。
裴谨程得知消息，难得滔滔不绝地花了十分钟安慰她。不过很快，他发现宋争尔的心情不仅不差，反而还挺好。
她每天窝在程雪的那栋房子里，六点起、十点睡，早上咬着吐司笑吟吟地和他拜拜，晚上大咧咧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继续笑吟吟地和他say hi。
裴谨程第一天欲言又止。
裴谨程第二天忍不住发问：“你为什么一直在看我妈的比赛录像？”
宋争尔的语气轻快：“我没事干呀。”
她抬臂摁了下遥控器，电视上的画面一键倒回开头重播，“要不要一起？我发现阿姨的比赛特别振奋人心。”
“……不了。”裴谨程想了想，补充，“别让她看到。”
宋争尔不解地问：“为什么？”
裴谨程幽幽道：“她会在他们那个四人麻将群炫耀，然后问是不是抱错了孩子。”
裴谨程望着宋争尔困惑的表情，淡定地说：“是的，尽管我们的生日差了一整个星期。”
宋争尔：“……”
“你继续看吧，我先洗澡。”裴谨程说着就要上楼。
“等下。”宋争尔从沙发夹缝摸出两张门票，“明天公休，要不要和我出门约会？”
裴谨程的视线掠过票面，旋即迅速地抽走其中一张，不清不楚地“嗯”了声。
“裴谨程。”宋争尔又叫住楼梯上的裴谨程。
裴谨程不解地回头看她。
宋争尔指了指耳朵，无辜地说：“耳朵红了。”
裴谨程无奈地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其实她刚刚是胡诌的。
宋争尔意犹未尽地回味着裴谨程临走的表情。
但最后，裴谨程的耳朵真的红了。
她愉悦地扇动手上的蓝色门票。
上面清晰地标着主题：「破茧成蝶」艺术展。
翌日，两人挑了下午的黄金时段去看展。
宋争尔出门前还煞有介事地给自己和裴谨程戴上了口罩，她振振有词：“一身黑比较低调。我们现在算半个名人，被认出来就不好了。”
结果白天的展会并没有什么人流量。
裴谨程语重心长地同她解释：“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工作日？”
宋争尔：“……”
蝴蝶展比它宣传得要小。宋争尔牵着裴谨程的手，手心还没被体温捂热，就逛完了全场。
展览的主色调是海洋蓝，蝴蝶标本在各色灯的照耀下，一片流光溢彩。墙面上的荧光画、蝴蝶群构成的月牙模型、悬挂的巨大蝴蝶风铃……虽然小巧，却也梦幻。
只是，他们俩都没看懂艺术家到底想诠释什么。
宋争尔深吸一口气，严肃地评价：“我认为他们应该配个解说。”
裴谨程淡淡附和：“有点塑料。”
宋争尔懊恼地闭了闭眼：“我们两个没有艺术细胞的体育生到底为什么要在大热天跑这么远打卡艺术展……”
裴谨程沉吟：“要不去隔壁商场打电动？”
这场约会以两人在电玩城玩了一下午收尾。
通过狙击游戏收获了一圈小屁孩的吹捧夸赞后，宋争尔心满意足地宣布：这才是最适合他俩的约会项目。
宋争尔在回程的出租车上意犹未尽地把玩着钥匙扣：“先文后武，全面发展。我们今天的约会还是很完美的嘛。”
她勾着奇形怪状的钥匙扣在裴谨程眼前晃了晃，“只是，你怎么花了一百多买这个？那个工作人员看到你扫码，眼睛都瞪直了。”
裴谨程说：“没什么缘故，我觉得寓意挺好。”
宋争尔左看右看，没瞧出什么名堂：“是吗？”
然而下次回燕平训练，裴谨程就发现这串钥匙扣被挂在了宋争尔的枪架上。
姜蔓歌好奇地问了句，宋争尔只耸肩摊手：“我也不知道，但挺特别的。”
白若隐追问：“我咋看不出来哪儿特别？求解读。”
宋争尔语重心长：“特、别、贵。”
“……”
裴谨程浅浅地勾着唇角，提枪去了自己的靶位训练。
那不是普通的工作人员。
是蝴蝶展的策展人之一。
当时宋争尔逛展逛得昏昏欲睡，而全场仅**蝴蝶屋的玻璃门外放了一排折叠椅。于是她坐下歇脚，裴谨程在附近独自转了转。
策展人长篇大论的介绍他忘了大半，只记得她说钥匙扣的灵感源于蝶蛹。
那么，祝你破茧，向自由高飞。
-
六月中旬，WADA公开回应，否定了宋争尔涉嫌服用兴奋剂的传闻。其声明表示，宋争尔的A、B瓶样本均未检出普萘洛尔成分，且近期三次尿检报告一切正常。
不巧的是，在宋争尔的风评彻底逆转之际，国家射击队按照原定计划如期公示了射击世界杯慕尼黑站的参赛名单。
而宋争尔的名字并未出现在内。
线上猜疑迭起，风波不平。
殊不知线下的燕平基地一派祥和。
宋争尔甚至有闲情逸致与董小军开玩笑：“董指，你们就不能晚两天发布名单。”
她指着热闹的微博评论区感慨，“这条阴谋论的楼中楼回复量都翻两倍了。”
董小军不动声色地朝王潭清的方向抬下巴：“王姐定的，别问我。”
宋争尔望了眼不苟言笑的王潭清，讪讪：“哦，那我没有疑问了。”
“……你光惹我是吧？”
宋争尔理不直气也壮：“怎么会！”
“得了吧你。”董小军斜她一眼，“这两个月好好调养，下一站世界杯，我还指望你给我拿奖金呢。”
宋争尔敬了个不标准的礼：“保证完成任务！”
“争尔，走了。”莫队医在射击馆门口喊她。
宋争尔应了一声，背上包往外走。
前段时间，她去医院接受了系统的检查。医生说，她是典型的职业病，运动员长期从事射击工作，需要重复转脖子、举重物，多多少少会有颈椎和手部的毛病。
她的症状是早期表现，虽然在密集的赛期有所加重，但没到需要手术根治的地步，且颈部神经密集、手与射击运动关系紧密，也不适宜做手术，建议以保守治疗和康复训练为主。
王潭清了解具体情况后，果断地与董小军沟通，对宋争尔的培养方案进行了调整。
这两个月，她要求宋争尔以恢复为主、训练为辅，待慕尼黑世界杯完赛，届时再根据竞技状态确定后续的计划。
“伺机而动，也是优秀运动员的必修课。”董小军随手翻了翻手上的书册，对宋争尔意味深长地说，“好好学，你的路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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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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