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争尔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听说过很多个版本的程雪退役原因：有说程雪因手腕旧疾积重难返，不得不忍痛挥别赛场的；有说她恐惧状态下滑，宁可站在中国射箭第一人的巅峰高位享受荣光离开的；也有说她在桉州大学读研期间与素人丈夫一见钟情，为结婚生育而回归家庭的。
却从没想过，背后的原因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讨厌射箭。
宋争尔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裴谨程的眼神却变得柔和，仿佛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
所以，裴谨程也是因为讨厌射击……吗？
宋争尔有些迷茫。她揉揉脑袋，顿觉酒精发挥作用，让她的神经系统宕机，陷入混沌。
宋争尔伸手取来桌上的那罐酒，抿了一口。液体流经唇齿、舌尖，滑入喉咙，只留下苦涩的余味填充着口腔。
她越喝，越觉得嘴巴干涩。
须臾，宋争尔想起什么，双眸又亮起一线希望：“所以，阿姨选择回来执教，是不是代表……她已经与射箭，或者说那个讨厌射箭的自己和解了呢？”
裴谨程摇头道：“我也不清楚。”
又抬手摸摸宋争尔的头顶，“她只告诉我，退役后的生活太无聊了，还是射箭有意思。”
宋争尔歪头：“在桉大读书不好吗？”
裴谨程失笑：“对她来说，求学应该是退役之后比较不错的一段经历了。”
宋争尔随口问道：“我记得阿姨和叔叔，也是在桉大认识的吧？”
“嗯。准确来说，是她在选课的时候系统卡死，等页面加载出来，就剩我爸的课了。”
“……”
项白薇没骗她，桉州大学的彩票系统果真坑了一代又一代的学生。
就连奥运冠军也不例外。
“相遇契机虽然惨烈了点，但结局还是很美好的嘛。”宋争尔喝得半醉，有点多动，她挠下巴，胡诌，“这说明桉大是个浪漫福地，说不定还能保佑情侣长长久久呢。”
宋争尔提议：“不如我们打完奥运会，也保送去桉大吧。”
裴谨程笑而不语。
意识到他的回避，宋争尔噌得就要坐直身体，却因为失去平衡，歪歪斜斜地倒在裴谨程身上。
她委屈地问：“谨程，你是不是，其实不喜欢射击？”
是不是，每次和她搭档打比赛，都在用对她的爱意拼命抵消心里的抵触？
是不是，未来也会像程雪那样，讨厌射击讨厌到不想接触与射击相关的任何物、事、人？
“不是。”裴谨程回答得很干脆。
他想了想，又浅浅地吻宋争尔的额头，轻声道，“傻瓜。”
“射击，至少到现在为止，仍然是我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只不过，我对它的感情很复杂。”裴谨程坦诚地向她分享心事，“尔尔，你问我，射击的意义是什么？我想，对你来说，是‘热爱’。一直以来，我心底的答案都没有变过。”
“射击的意义就是拿第一。无论是省级、国家级、世界级，都要拿第一。”
“王姐看人很准，她知道我练射击的心不够纯粹，才会劝我早日想好、做好退役转行的准备。她用我妈来激我，因为她很清楚，练到现在，支撑我的动力之一，是延续我妈妈的冠军传奇。”
裴谨程罕见地流露出柔软的神色：“尔尔，你是射击选中的那个人。我不是。我只是恰好在10米气步-枪这个领域，有一点天赋而已。”
宋争尔低垂着头，心却猛地揪紧了。
奥运冠军的小孩儿，做个衣食富足的普通人，也许很幸福，一旦走上同样的竞技体育道路，随之而来的便是更严苛的要求和铺天盖地的舆论。
程雪的成就是多少射箭运动员前仆后继、竭尽全力都无法追上的高度。
从小在媒体的关注下长大，从奥运冠军光环笼罩的阴影里走向竞争残酷的靶场，既要和顶尖射箭运动员比高度，又要和同龄的射击天才比天赋，裴谨程身上的高压是正常人难以想象的。
宋争尔鼻尖一酸。
她的射击路比起裴谨程的确称得上一帆风顺。
邱铭说，裴谨程是横空出世的天才，小小年纪就连过彼时的国内主力。可他走到国际赛场，也花了四五年的时间。
宋争尔只用了两年，已经把裴谨程打败了，还把射击的极限提升到了新的高度。
竞技体育是最吃天赋的。
天赋可能大于一切努力。
更可怕的是，你的对手在天赋远超过你的同时，比你更努力。
没有人知道上天赠予的礼物，在真正的赛场上还剩几斤几两。
尤其是还带有一丁点运气成分的射击。
她无声地吸鼻子。
“我不讨厌射击。”裴谨程强调。
他瞥她一眼，开了个轻松的玩笑，“以后哪天退役，我会留下来当射击教练的。”
宋争尔清嗓，声音半哑：“为什么？”
裴谨程轻轻笑道：“因为，教人射击挺有意思的。况且，我有相关经验。”
宋争尔一愣，笑了出来。她的射击，最开始不就是裴谨程带出来的么？
她装作不经意地拭去眼角冒出的星点泪花，捶裴谨程：“你想干嘛？当神雕侠侣，还是让我改口喊你师父？”
裴谨程捏她的脸：“当然是再培养很多个宋争尔出来，把射击发扬光大。”
宋争尔哼哼：“我这样的，可遇不可求。”
裴谨程真情实感地说：“嗯，确实。可遇不可求。”
他的尾音渐低，撩拨人心。
宋争尔在他睡衣上羞赧地蹭了蹭脸，又要伸手拿酒。
裴谨程动作极快地捉住她的手，蹙眉：“今天喝很多了，再喝就彻底醉了。”
“醉了……也没关系吧，反正在家里，很安全。”宋争尔不以为意，莞尔，“除非你耍流氓！”
裴谨程无奈地点点她：“谁耍流氓，嗯？某人上次喝多了，见人耳朵就咬。”
宋争尔瞪大双眼，惊慌地弹坐起来，反驳：“怎么可能！我我我是这样的人吗？……你是不是编谎话套路我？”
裴谨程懒懒开口，意有所指：“每个流氓耍完流氓，都会装作不知情。”
“……”
宋争尔坚持不信，裴谨程似笑非笑地哼出一口长气，掌心向上、四指并拢，朝她弯了两下。她困惑地皱着表情，却也顺从地凑近他，想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猝不及防的，她就被裴谨程扑倒在了沙发上。
下一秒，她的耳垂被滚烫地含住，兼有缓慢而挑逗的舔舐。
宋争尔只觉身体里有一把火被点燃了，半听的酒液成了最好的助燃剂，让她四肢发热、头脑晕眩。
这时候，裴谨程偏偏还在她耳畔勾她：“再想想。”
宋争尔简直欲哭无泪。
她是真的、真的对裴谨程说的故事毫无印象。
上次喝酒，好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这把火从耳垂烧到脖颈，宋争尔很快就无暇回忆被她丢在记忆角落的醉酒事故。
她下意识地按着裴谨程的头发，呼吸渐渐乱了。
“阿姨……”宋争尔喘着气，讷讷地提醒。
“她要赶报告……没空管我们。”
在意乱情迷之前，宋争尔抓住尚存的一丝理智，攀着裴谨程，在他耳边小声地说了个字。
裴谨程一面从茶几的暗格取出毛巾垫在两人身下，一面向下索取温度，含糊地吐字：“买了。”
……
弄完已经很晚，宋争尔困乏地连打好几个哈欠。
裴谨程替她把裙摆放下，抱她去床上睡。盖好被子之后，又窸窸窣窣地收拾沙发上的残局。
宋争尔半梦半醒之间，身后的床忽然陷下去一大块。厚被子被架高，冷空气从中空地带钻了进来，冷得她的手臂起鸡皮疙瘩。
紧接着，一股温热贴过来，她本能地翻身，凑近，搂住。
“谨程。”
嘀嘀咕咕，让人分不清是梦呓还是低吟。
不过裴谨程依然耐心地依次吻她的额头、鼻尖、嘴唇，小声确认：“嗯？”
宋争尔不知听没听到，她闭着眼，小声嘟囔：“你最开始选射击，是因为我吗？”
其实她心中有数，只是想听他亲口说一遍。
裴谨程沉默了下，说：“是。”
“本来……打算跟我爸学建筑，做工程师。”
宋争尔扬起唇角，笑叹：“我对你有这——么大的影响啊。”
裴谨程也笑：“是。”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幼年在射击摊位赢玩偶的事儿。
那场小到不能再小的射击，让宋争尔为玩偶哭了鼻子，也让裴谨程走上了职业射击的道路。数年之后，宋争尔仿佛也受此影响，鬼使神差般地追随着裴谨程走向了同样的路。
两人的人生从此改变。
“当时，你看着我，眼睛像在发光，让我想要在这条路上走得再远一点。”裴谨程的语气里有怀念，也有餍足，“可能小时候比较幼稚吧，觉得这样就会成为你崇拜的英雄了。”
“一点也不。”
“什么？”
“一点也不幼稚！”宋争尔紧紧地抱着他，软声细语，“你一直是我眼里的英雄。”
程雪：在我赶报告的三小时中，你们是在担心我脑细胞透支，还是在隔壁背着我腻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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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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