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进口鼻里的是冷冽草木清香，呼出来的是灼烫的血腥气。
黑暗中的树如道道鬼影，随着奔跑在视线中摇摆晃动，像黄泉引路者招手，为濒死之人指引方向。
卫崧捂着伤跌跌撞撞穿梭林间，眼前一片模糊，头脑也一片模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破出胸膛先他一步逃走。
混着汗与泪的血颠簸着飞出去，砸碎于花草丛之中，留下可循的印记。
在他背后不远处，另一道人影好整以暇地跟上，欣赏猎物垂死挣扎。
枪声摧毁山间寂静，无数鸟惊慌扑棱翅膀飞离高山。
沃郁山是A省最高的山，也算是一处旅游胜地，位于天泊区。
目前尚不确定自己猜测是否正确，也得预防反派声东击西，所以姜韫只带领一队警员先去探情况。
燕逸岫本在川城，接到姜韫发出的消息后立刻出发，和家住天极区的秦观秋差不多同时到达。
“欸？那是什么？”
“是异象！今晚不仅有流星雨，还有红月亮！”
“红月亮……等等，不对吧？”
“那是……”
“要命，着火了、是着火了啊！”
“快叫消防！”
围在桥边等流星的人群顿时骚动，有些人着急忙慌打电话报消防和报警，有些人则打开录像，将镜头对准江对岸的高山。
山尖处冒出隐隐橙红光芒，如日落残晖。
姜韫刚放飞无人机就接到通知，确定了这座山就是反派下手的地方。
一行人立刻驱车往山上冲。
夏季山火，后果会有多严重可想而知。
“巡查机能看到什么？”秦观秋拉燕逸岫上车，还没坐稳就探身问道。
“还在升空寻找。”
这里无异常，姜韫操纵无人机转向山的另一边寻找。
当一处平地出现在屏幕里时，三人都屏住呼吸，脊背发凉。
靠近山顶处的一片区域树木被砍尽，变成光秃秃一块，形成火焰烧不进来的隔绝地段。
平地上满是浓稠的血，血上是断肢。无数断肢。
所有残尸头尾相连，拼成巨大的圆圈和安睡其中的婴儿。
它安安静静泡在血中，睡在山与风里，被明亮火焰的温暖包裹着。
在巨大的作案标志旁，还摆着一个小小的笑脸。
看清那是什么后，姜韫咬牙别开脸，眼中怒意汹涌。
那是六个年幼孩童的尸体。
秦观秋也攥紧拳头，胳膊青筋暴起，只挤得出一句：“这个疯子……”
“今晚上山的人不止这些，说不定还有幸存者。”
姜韫竭力按下情绪保持镇定，马上联系各区警方增援，封锁下山道路，派出所有飞行机器人在各高度巡空。
火点起不久，地面血迹仍然湿润，以及还有不知所踪的其余游客，说明反派大概率还在山里。
“居然被猜到了，来得真早。”礼拜站在山崖边望底下闪烁的警灯，反倒笑起来，边把弹匣填满。
“来都来了，那就好好感受感受这场因你们而起的大火吧。”
接近山顶后，燕逸岫等人下车分头行动，爬上杂草丛生的山坡钻进树林开始寻找。
火势太大，滚滚浓烟遮蔽万物，无法用热成像探查，只能抓紧时间寻找。
夜晚昏暗，视野受限，范围又是一整座山，搜索难度极高。
燕逸岫凭听力和嗅觉感知四周，靠直觉选择方向往深处走，祈祷着能碰到活人。
在哪？在哪？在哪？
一旦火势飞速蔓延，幸存者全都跑不掉，逃不出必死的命运。
她暗恨自己早没想到。
明明新闻提到过两三次流星雨，她却从没放在心上。
如果早预料到，就不会有这么多人遇难了。
一开始自责，耳中就充斥着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根本顾不及周遭。
燕逸岫甩甩头强压情绪，收起杂念，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还能弥补，还来得及。
“流星，流星来了！”
从各处跑来观察山火情况的民众纷纷惊呼，原本对着山的各个摄像头又转向高空。
零零散散的流星从夜幕中探出，转瞬即逝，像开场预告。
不一会儿，数十道流星拖着长尾划过天际，浩浩荡荡从辽阔夜空飞过，最终消失在沃郁山后，宛如坠入火海，让火燃得更盛。
彭嵘凑进聚在走廊的同学堆里，也看看流星权当放松，但她很快就没了兴趣，返回自习室里继续学习。
虞瓷靠在咖啡馆门前，收看对面大屏幕上直播的流星雨盛况，眼中映着流动光芒。
她从口袋里掏出小盒子，伸手打算扔进垃圾桶里，但动作又停在半空中凝固不动，最后慢吞吞收回。
昆隐棋站在窗边，身旁留出一半空位，她静静注视流星，双手交握胸前，许了一个从未改变的愿望。
许完愿后，她偏头看向身旁的空荡荡，浮出惆怅笑意。
正尾随卫崧的黑影也停下脚步，昂首望天，眉头微动。
一条条银龙般的流星从浓雾间隙露出的一角夜空中飞速滑走。
他将枪放在地上，闭眼郑重许愿。
十秒后他放下手，眼中冷意亦如流星一闪而过。
他重新拿起枪，吹去土粒，顺着血滴痕迹继续寻找幸存者们。
燕逸岫没空关注流星，也早就忘记这回事，她的目光始终徘徊于前方。
一无所获。已经过去十分钟了，什么都没找到。
十分钟的工夫，大火乘着热风，足以烧穿山头。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燕逸岫死死咬着嘴唇，憋气不停往上走，眼底浮出浅浅的湿润。
她救不了大家。她不敢想象有多少人死在火海里了。
为什么听不见远方的呼救声？为什么看不清山林深处的光景？为什么闻不到不同的气味？
她的技能现在完全派不上用场，显得弱小可笑。
火未烧至，但刺鼻烟气已经沉下来笼罩周遭，雾蒙蒙的更看不清。
燕逸岫没戴防护面具，加上不停狂奔，呼吸剧烈，大口吸进不少毒气。
她扶住一棵树弯腰咳嗽，眼睛也被熏得生疼，刺痛不已，随着拼命咳嗽挤出两滴泪。
她手掌贴着的树也升起不正常的温度，不知道是因为烟雾萦绕，还是烧灼热气从土地和万千交错的树根中传了过来。
枝叶随风摇动，像感受到炙烤痛楚而哭泣挣扎。
燕逸岫已经有些脱力了，倚着树干缓慢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
她救不了人，也救不了树。
她好没用。
我好没用我好没用我好没用我好没用我好没用我好没用……
她心里重复着这句话，边不受控制地咳嗽，莫名开始的尖锐耳鸣刺着大脑。
不管怎样，还是得继续寻找，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燕逸岫刚抬头，吸到一口烟后又伏下去狂咳。
耳鸣声很快淡去，另一阵清晰声音随之响起。
“破暗行动队员燕逸岫，【五感】100，已满级，觉醒异能【八方】。”
燕逸岫又撕心裂肺咳几声，喉咙也像被灼烧般疼痛。
她在黑烟中直起腰，艰难睁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鼻尖动了动。
她闻到了。
她闻到呛人烟味中的血腥味，闻到最浓的血腥味是从哪个方向飘来。
原本细碎的声响也逐渐放大，清清楚楚地从四面八方传进耳朵里。
劈里啪啦的火烧声，风火共舞声，鸟兽逃离火场的振翅声和奔跑声，远处姜韫等人的说话声，还有……
还有一道虚浮混乱的脚步声，不同于姜韫等人，很陌生，听得出十分惊慌。
在上面，还有段距离。
是幸存者？
燕逸岫打起精神，调整呼吸降低毒烟吸入量，又拧自己胳膊一把让头脑清醒些，起身朝着声音方向追去。
来得及，还来得及，她还能做些什么。
“火烧下来了，注意防护。”
“消防需要增派，快再从其它区调来，风太大了，火势控制不住。”
“所有人保持联系！注意风向！”
火光照亮天际，警鸣声响彻天泊区。
正带人员搜寻这片区域的谭誉道听到奇怪的窸窣声响，立刻转身照去手电筒光。
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摇摇晃晃从树林中跑出。
脸上的血流进眼中，酸涩刺痛，眼前更加模糊。
一束光猛地打到他跟前，卫崧揉揉眼睛，努力看清环境。
山坡下有几个人影。也是登山露营的游客？
惊讶过后他立刻用力挥着血淋淋的胳膊示意，嘶声喊道：“快逃啊——”
然而，那些本不动的人反倒全都朝他奔来。
太远了听不清吗？
卫崧愣住，再次用尽力气呼喊：“有杀人犯，别过来！快跑啊！快下山！”
但那群人仿佛没听到，脚步不停朝他冲来，似乎在说什么，但他意识昏沉，分辨不出。
“别过来啊！”
怎么会这样？
卫崧绝望至极，泪水不受控制地淌，恨不得跪下来求她们别靠近。
他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在自己面前了。
不行……她们都会没命的，他不该往这儿跑，他不该出声的。
凶手目标是他，他看见了杀人犯的容貌，必死无疑，他不能连累别人。
……原路返回，朝凶手追击的方向去，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
只要自己被杀，她们听到枪声，明白林中真的有危险，就会抓紧时间逃跑了。
卫崧一秒都不敢耽搁，再次钻进幽暗林子里消失。
“什么情况？怎么看见警察还跑？”
谭誉道心急如焚，边追上去边朝联络芯片大喊，“疑似幸存者出现。”
卫崧记不清自己是从哪里逃出来的了，但他知道只要往里跑，迟早会碰上那个恶魔。
不一会儿，他停下脚步，身体前后摇晃，几乎要摔倒。
不用跑了。他已经感受到那悚然的存在了。
踩断树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着自己就被一道力往后扯。
即使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他的心脏仍然瞬间停了半拍，大脑空白。
……就要结束了吗？
他要死了吗？
后面的登山游客最后能逃得掉吗？她们也会被……
天旋地转中，他似乎瞥见一双眼睛，瞥见那漆黑瞳孔中亮起诡异的暗红幽光。
砰！
巨大声响在耳边炸开，不由分说将他思绪拉回现实，致使他回光返照似的彻底清醒。
燕逸岫把人拽到身旁，偏离对方枪口方向，先一步朝藏匿在远处树后的人影开枪。
卫崧堪堪扶住她的胳膊站稳，被这突发情况吓懵。
“没事了，别怕。”
燕逸岫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前，用沾了血的手捂住他无保护的另一只耳朵。
有温度的血和心脏的跳动声，活人的体征令她宽慰庆幸。
“我们是来救你的。”
第二声枪响回荡林间，散至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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